明代传奇小说《丽史》

元元统中，天下乱，林丛中多群盗。泉之清溪沃里凌翁，家富百万，以岁甲申，携女无金投城，侨居朝天巷街右。无金姿极艳，通书，能赋，晓音，静慧有操，生十七年矣。一日，私问乳保完婆曰："我生在于沃，终当为沃人乎"完婆曰："父母爱女，嫁不离乡。"无金曰："嗟!绿林之木，吾之死所也。"

城中士有伊生楚玉者，甫弱冠，读书之林寺，常道凌翁门，无金日迎于帘内。先有清溪人李姓者为县掾，坐失囚系，当论史(死)，质伊家白金一百，自赎竟没，而家贫。伊为焚券，即楚玉父鹤龛君也。李女如响，鬻入凌家翁为婢，因识生，知生未婚，私达其意。一日，生过凌翁门前，队(坠)扇，如响见而拾之。扇上小景题《浣溪沙》词云：

幽思腾腾半空楼，()台垂袖倚东风，玉箫声在碧桃中。

天上鹊桥何处渡，人间红叶几时通，欲凭消息托丝桐。

无金叹曰："昔疑财(才)不称[貌)，今见貌不称才矣。"付如响，藏之奁中。一夜独坐，手弄梅花一枝，俯栏微吟一绝云：

窥眼谩劳莺探息，断魂空悟蝶偷(香)。

生成惟有枝头雪，不着尘埃到粉墙。

如响窃听之，慰之曰："东君爱操，自解主张也。"生自队(坠)扇之后，杳无息耗，将绝念矣。

无几，上元张灯，间宵出游，过凌门，怱心动。倏如响开东窗，纳生。顷之，以无金至，无金迁延进退，身不自容，障袂，谓生曰："一念之羞(差)，万罪之由也。君谓之何"生曰："当月不行，当风不言，何如"无金曰："此非所愿也。"生曰："将之以六礼。"无金曰："妾敢谅乎"生(曰)："无忧。金可与断，石可共穿也。"无金拜谢毕，遽揖生还，翻(翩)然而逝。

生归，因诗以记其事：

谁寄阿娇七宝台，金蝉啮锁夜偷开。

红巾日()青鸾舞，玉管吹风紫凤来。

谩(漫)拟茂陵词赋客，更夸京兆安治才。

分明琴瑟叮咛语，云雨巫山那梦猜。

越数夜，如响复纳生，无金献玉轸七枚。已而明，相对不及一语，生未悟也。怱蛾扑灯花，生微笑，无金曰："君何哂我也"生曰："灯花无露，蛾空著(招)惹青灯，是以哂之。"无金正色而言曰："妾闻之：'事君子如事天。'当明以礼。向者一见之间，辞不敢尽，恐不见察，故复屈邀良躅，而献玉轸。一则欲处君之膝上，(一)则欲君以寒玉相照也。君兹以多露见求，岂妾之所望于君哉妾愚幼何知，惟君怜之，君生之，君惠之也。"随泣下，生改颜谢之。自是杳然。

先是，鹤龛有姐氏，幼随外祖任海康令，随外祖入籍不归。因与尉子为婚，嫁于朝(潮)阳，兄弟参商五十年。至是，姐没且葬，甥以书来告日月。鹤龛君悲不致。楚玉请往潮阳会葬。

将行之前一日，寻间告别。无金曰："季札以剑过徐，徐君心欲之。徐君死，季札不以剑归，心许之也。爱莫重于心欲，义莫重于心许。君果许妾，乞念早归。"言[罢]，声泪俱下。生趋而(出)。

生三月出寓潮州港汊，有《凤凰台上[忆]吹箫》词云：

哺母乌啼，离群鸿叫。萧萧江畔兼(蒹)葭，厌隔船辽贾。卷叶听笳，眠时三更渔火。奈江阔，归梦难跨。遽然处，青烟笼月，()泉笼沙。

堪嗟，故园难住，向水驿渔村，作伴鱼虾。令沈腰成瘦，潘鬓欲华。惘(惆)怅当时泰(水旁+勺)，自准拟、敖(傲)笑仙家。谁知道，万里今宵，流落天涯。

无金别生既久，儿女之情，不能自饰。乳门完婆疑之，从容屏人，出玉环，曰："娘子孩时所弄之物也，吾为子藏之，无玷。今长矣，可惜此环也。"无金钠(纳)环银瓶，缄其江(口)而还之，曰："愿姥终息，此江(口)不密，环与瓶共碎矣。"

夏六月，生至<自>潮州，居少林寺，不得通。题《撷芳词》于屏间：

别神仙，相思月如年。肠曲十回肠转恨，无奈俗缘。回首蓝桥路，迷烟怪。三更月，千山雪。几声谢豹惊蝴蝶，依然隔空。相忆井梧，坐对伤心寒魄。

窗友福有道见词，大惊："此子必纳于邪!儒者教人：不可以荒田野草之悲，止其流：要当礼义成败之说，防其坏。"乃诏曰："渎仁不仁，自渎不义。仁义，人之干也，无干不立。故防火水中，避溺山隅者，自脩脩之明也。彼其宫女诵秀才之诗，夫人买《长门》之赋，脱暮之年，坠坑落堑，败名丧躯，足见尤物之无利于人也，览念所为寒心。"生耸然谢之，不能从也。

顷之，有致政平章乔公者，独一女珍珍，极钟爱，授读《二南》，诫《烈女传》。乔公因其姑为伊之从母，来求婚。生惧，亟托父友先乘间言之。鹤龛辞婶而听友，即遣媒以行。凌翁许诺，伊遂纳币焉。

无金之母黄氏，沃人也。为凌后妻，无子。受伊聘有月余，有妪自沃来，为黄氏之侄，请为温峤故事，且愿纳赘。前子凌宵言曰："婚不可悔，服不可乱。"妪有缓颊，将行，阴说黄曰："无子而纳赘，以姑而婿侄，此一老婺之利，儿举家固所不欲者也。宜深计之，妪之言不易再得也。"言未毕，黄氏色变曰："非妪见爱，其谁为我虑之"于氏(是)泣告凌翁，求纳赘。凌年老，不能制，力辞。

伊之友曰："无听三尺之法，彼何恃儿敢干耶!"鹤龛笑曰："鼠牙雀角而得妇，吾不为也。"遽命还矜。无金失望，白特纳生，问曰："殉乱与殉义，孰美"生曰："殉义哉!"又曰："成美与成德，孰贤"生曰："成美哉!"无金再拜，曰："谨铭君子之命。"生以悟其意，业已许之，不欲悔，而东窗之会遂绝焉。

无金以如响未喻，谓之曰："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取之。莺莺处不幸而遇张生也，我以世乱惊心，自谋女萝附松之荫，危如莺莺矣。伊郎之接于东窗，俨然在宾客之间。咨于父母，动于媒妁，以行先人之礼焉。其视张生，何啻犬彘，此我之所以生死而铭心者也。夫人施我以柳下之仁，云长之礼，而我报之以玉箫之信，绿珠之义，求其称耳。若嫁夫不售，自恨以硕其躯，此真淫女子也。吾岂为是哉"如响答曰："………，[妾罪一也]。伊郎求婚，娘子不会，以妾启之，妾罪二也。东窗见客，娘子以为不可，而妾纳之，妾罪三也。妾阶三罪，以祸娘子。娘子必杀身以报伊郎，妾则杀身以谢娘子。"无金曰："北堂塞(寒)喧，惟子是赖，子必勉之。"如响曰："楚宫失火，楚宫不下堂，以就楚宫保教之，以上上也。妾教娘

子不正，反卖娘子，而独存世，宁有是理耶"如响素端谨，复有是言，无金益加爱之。

无金自婚姻改更，无复弄姿，女工俱废。见人每羞颜，常以疾称，自号白石居士云。至是，槐黄在眼，伊生有父(文)战之行，命如响纳生一别。是夜，无金赠绫袜一裲，言曰："妾望以终身为此，今不然矣。"自诵汉宫女诗：

晋意多添线，含情更着线。

今生已过了，重结后生缘。

不觉泪下，不能止。又赠玉钗一双，曰："睹物思人而已。"如响置酒，生辞，无金曰："君去后，知事如何倘一日出于迫抑，宁复得见君乎!今夕送君，亦君之送妾也。"自歌《薄命词》以侑之，呜咽而止。生为怛绝，几不能自去，还诗云：

何迫促杯酒，相见短灼。拂拂征衫缘，百年情乖佳偶。千里望迷芳，躅恨正绵绵。愁正续，椎碎心头玉。

楚玉到福州，名士皆集其馆。时朝纲紊乱，名器不惜。寇盗招安，实居朝堂之位。同监试者，招安人之婿也。楚玉同舍生六人，愤不参谒，径游武夷而去，秋尽乃归。其岑、符二生，莆氏也，爱楚玉之才，临别密指蜡枪，谓之曰："天象如此，胡运可知。稍待天下之清，不亦可乎!他年过莆，幸迁玉趾。"

无金自与如响察其心纯，寝处共之。一日，有小婢自如响卧内，窃奁中扇去，既而扫地，误坠太湖石畔。凌翁晨起，行花得之，见有诗，疑为无金所遗，怒而甚如。以如响侍寝处，拷使言状。如响应对从容，直言：娘子托婚之正，伊家求婚之明，吾家悔婚重婚之非理。凌鞭扑交下，几有不测。

无金将自赴凌所，遇妾璎于阁内。璎教之，曰："娘子即入，但言不知，小婢不足惜也。"无金曰："事由无金，安敢重为欺罔夫身为父母所生，心为父母所疑，安用此身为哉"璎止之，先入，泣告于翁曰："古人有言：'教女无嗷，教女无笑。'大人束温如此，将杀女乎将嫁女乎蹇修之议方成，而中冓之言不隐。譬如临风鲍鱼，计之未详者也。"凌遽舍之，徐再阅扇上诗，不觉叹曰："背信而失[义]，去福而生祸，我为黄氏所误至此。"由是提防甚谨。

伊从母乔氏，闻凌家辞婚，言于生，平章再垦(恳)之主。是乔氏复申前请，鹤龛方悔恨，遂许之。生到家，既闻乔婚已成，又计沃黄聘期亦已迫，无金音问复缺，绝不知其故，欲与无金分弃夙心，乃以诗封所遗玉琴轸还之：

我爱此玉轸，弦高奈尔何。

无将抱璞意，勉强向春()。

无金览诗，笑谓如响曰："项王帐下之歌，欲虞姬效死于樽前耳!守(宁)不悟耶"乃答生诗云：

妾是笆中竹，苦节生高枝。

君子不我殡，不受行露欺。

兹志良有感，仁义在息私。

齿此当自敌，不齿何生为。

君其勖明德，黾勉青阳姿。

鸿鹄万里翼，无为鹊雀垂。

其夜，无金沐浴更衣，就房而缢，如响继之。正宛转间，完婆觉，乃不死。完婆忧，屡苦告之。无金曰："休!当信者不言死，当义者不信息。"完婆曰："妇人不自失则信，顺天命则义。违亲殉乱，信义孰有"无金曰："休!是信义则理当死，非信义则罪当死，当死均也。"黄喻之曰："吾临老年一女也，吾望汝之身，犹男之重也。吾命不从，死长恨矣。"无金曰："限在违盟，不在违命。"黄曰："汝知有身，不知有尊。礼云'在家从父'，岂云'在家从盟'乎"无金曰："母知其一，不知其二。礼云'出嫁从[夫)'，岂云'出嫁从兄'乎"黄语塞。

又两月，伊娶乔妇过门。其嫂欧阳氏，亦沃女。沃里有温泉，夏夜妇女咸俗(浴)之。因夜闻盗，女俗(浴)者惊溃，误坠汤死者数十人。欧阳与无金同此忧，素若无以为之处。间日，待黄洗澡，从容问曰："孺人淹留起居，亦颇忆温泉之乐乎"黄曰："不愿顾此陷人坑也。"欧阳曰："田园久荒，鹅鸭长(常)失。凌宵将归，呼妾同行，妾其别矣。"黄为凄久之，曰："婢妾较多，遣之可也。"欧阳泣曰："孺人携妇去虎就麟，何其爱女不如爱妇哉"黄亦泣曰："吾非不悔之，但无及尔。"

至是，闻伊生别娶，来为小姑筹曰："伊郎舍小从大，今明矣。姑不转为计，复谁望乎"无金默然而哂。[欧]阳曰："姑勿哂。世间有白头妻，宁有白头情人乎"无金曰："有之。"欧阳曰："试言其理。"无金曰："丈夫弃小信而就大伦，孝也。父母悔婿而女不悔夫，贞也。男女不同权，彼行其孝，我守其贞，固无相袭之理也。且婚姻之道，主校和顺，先至而求者为婚，后至而夺者为寇。婚则之旧，寇则为虏，虏之人而反事之，何颜而立于世耶是故父母之命，有时而轻；路人之情，有时而重。"欧阳叹息，无言而去。

初，无金从容就义，曲尽其计，欲剖心自明，而难于施手。无何，黄侄以母丧来议娶妇入沃。无金私念，喜曰："入沃由水，吾志行矣。"

至期，黄家委禽，凌翁迫出见婿。无金拥泣恨绝，扶不能进。黄欲掩其情，亟扶登轿舁出。凌翁驾后舟，及妾璎、完婆皆送之。无金入舟中，黄侄来与载。无金大哭，沃妪美言慰之曰："沃，尔家也；郎，你兄也。乃患苦哭耶"无金厉声应之曰："此非人之所也。"妪曰："今不必论之矣。"无金曰："沃人虽不论，天下人必论之。"黄侄与妪过别舟。无金与如响推篷而起，顾太阳中天，欣然携手赴水而死。

时霖雨初过，溪流涨急，一漂倏怱二三里。沃人率舟救之，几覆，但束手而已。二尸相携，并浮水面，泛如鸳凫。三入海而不没，四遇石而不伤。至晚，翁后舟继至，二尸漂与相遇。篙师犯浪，接而出之。完婆与璎为更衣，始知皆处子也。凌翁抚尸大哭，曰："[夫)所不改先结之志者，吾子知其义也。夫所不从中表之亲者，吾子知其礼也。夫强以不义非礼之命，而驱儿以死，老悖之罪也。"即就舟中，与黄子绝。

返棹而归，泊于溪畔。怱觉一老人葫芦挂杖，投村暮宿，逶迤循溪而来。试问之，乃天台医道人也，亟引登舟轸(诊)视。道人曰："已死矣。"问曰："处子耶息(媳)妇耶"翁曰："医处子。"道人曰："处于巽兑，未开风，迟二十四刻，幸犹可为。"又问："年几何"翁曰："长者十九，少者十八。"道人曰："午时入水，孛裕伏吟。单岁遇格则强，双岁遇格则弱。强者易，而弱者难。"翁曰："太医但尽心：一女活，酬金四十；二女活，酬金倍之。"道人未及答，璎与完婆且泣曰："妾非他人，二女之庶母、乳母，慈母、养母也。太医但尽心：一女活，妾益十金：二女活，益倍之。"

道人欣然解囊，取药粉置竹筒中，吹人口鼻耳窍，覆尸凳上，倒垂其首，命人不住手抚而揑之。道人步步牛[斗]作法，绕尸数转，与至约曰："女子十二而心气荣，心气荣而红铅结英于华池，乃太阴之真金也。金入水火不灭，死则复归于心，入地化为碧。吾药以开周天三千六百五十二之经路，以达于心。吾入斗以修三千七十二万之正气，以还于魄。水乃尽出，而心气乃通，故除沥既尽，金玉自露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