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度记

（明）方汝浩著

东度记20卷100回

卷首有〈扫魅敦伦东度记序〉，署“崇祯乙亥岁立夏前一日世裕堂主人题”。又有“华山九九老人撰”的〈引〉和〈阅东度记八法〉。卷前署“荥阳清溪道人著，华山九九老人述”。清溪道人即明方汝浩（详见《古本小说集成》《禅真逸史》）。华山九九老人无考。此书现存最早版本为明崇祯八年乙亥（1635）金阊万卷楼刊本，题《新编扫魅敦伦东度记》，又称《续证道书东游记》。另有清初刻本，题“云林藏版”，将序署年代改为“康熙己酉”。此本据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崇祯本影印，板式与万卷楼本同，因牌记已佚，未知刊刻堂名。

目录

第1回南印度王建佛会密多尊者阐禅宗

第2回道童骑鹤闯妖氛梵志惺庵留幻法

第3回蒲草接翅放青鸾枪棒化蛇降众少

第4回众道徒设法移师说方便尊者开度

第5回三尖岭众贼劫庵两刃山一言化盗

第6回本智设法弄师兄美男夺俏疑歌妓

第7回纯一报恩留长老酒佣怀忿算高僧

第8回巫师假托白鳗怪尊者慈仁蝼蚁生

第9回扰静功顽石化妇报仇忿众恶当关

第10回赛新园巫师释道灵通关商客持经

第11回凶党回心因善解牛童正念转轮回

第12回元通说破灵通关梵志扩充法里法

第13回指迷人回头苦海持正念静浪平风

第14回破幻法一句真诠妙禅机五空觉悟

第15回茶杯入见度家僧一品遗书荐梵志

第16回弄戏法暗调佳丽降甘霖众感巫师

第17回赛新园复修旧庙东印度重礼真僧

第18回二十七祖传大法达摩老祖度元通

第19回清宁观道副投师轮转司元通阅卷

第20回陶情逞能夸造酒风魔设法警陶情

第21回妾妇备细说衷肠王范相逢谋道路

第22回咏月王阳招讽诮载酒陶情说转轮

第23回贪嗔痴路过分心清宁观僧投老祖

第24回神司善恶送投生和尚风魔警破戒

第25回神元捐金救鸡豕道士设法试尼僧

第26回公兴五试寇谦之正乙一科真福国

第27回行者点化崔夫人魏王约束中军令

第28回崔寇恶报遭磨灭忠孝投师入法门

第29回扶演化阿罗说偈尼总持扰静赴斋

第30回道副论忤逆根因祖师度续弦说偈

第31回度向氏一门复孝化郁全五子邪心

第32回执迷不悟堕酆都忤逆妖魔降正法

第33回试禅心白猿献果堕恶业和尚忘经

第34回求课诵报本回心说忠欺灾祥果报

第35回轻尘和尚消罪案伯嚭奸魂被铁鞭

第36回神女化妇试真僧冤孽逢魔谋报怨

第37回公道老叟看妖魔献身行者陈来历

第38回圣僧不食疑心物神将能降不逊魔

第39回师兄师弟争衣钵秉教神王护法门

第40回贞节妇力拒狐妖反目魔形逃女将

第41回扶头百辆论风流改正狐妖谈古董

第42回诵毛诗男子知书付酒案邪魔离妇

第43回授女将威扶惧内结狐妖义说朋情

第44回取水不伤虫蚁命食馍作怪老僧贪

第45回严父戒子结良朋岁寒老友嗔狐党

第46回正纲常见性明心谈光景事殊时异

第47回祖师慈悲救患难道士方便试妖精

第48回仙佛宝器收蛟患祖师说偈试沙弥

第49回善神守护善人家恶党闻灾知警悟

第50回李老吝财招盗劫仙官阅卷授诛心

第51回阿诺享现成财产大神送麒麟佳儿

第52回悍妇凌夫遭鬼打道人惩恶变驴骑

第53回数珠子两敌丸丹舒乡尊四知前世

第54回高尚志逃名不仕道副师见貌知心

第55回犬怪变人遭食毒鼠妖化女唱歌词

第56回商礼改非脱禁狱来思信善拜胡僧

第57回奸贼坏心遭恶孽善人激义救冤人

第58回狐鼠怪掠美示恩把来思救人失水

第59回威神三阻狐鼠怪菩萨两查善恶医

第60回把氏施膏母子会鼋精报怨说因由

第61回捕窃变鼋知苦难僧人论酒说荤腥

第62回道士三施降怪法长老一静服鼋精

第63回石克辱讨饭乞儿喽罗报冤家债主

第64回骆周善心成善报虎豹变化得人身

第65回走兽飞禽堪度化士农工贾被妖魔

第66回士悔妄欺成上达道从疑爱被妖绳

第67回说苦乐庙祝知音举数珠长老破怪

第68回赤风大王济贫汉青锋宝剑化枯枝

第69回救生命多保如来耍拐人木石幻化

第70回仲孝义解难甚奇古仆人悔心救痛

第71回舒尊长误伤衙役众善信备问善功

第72回走邪猿仆遭迷病救乳鸟虎不能伤

第73回猿猴归正入庵门道院清平来长老

第74回零埃打鸟遇妖邪零地随猴拴鸨怪

第75回元来道者正念头青白船家救海难

第76回辛苗叟公门方便小和尚还俗养亲

第77回六老叟参禅论偈三官长执册说因

第78回殷独与鬼蜮结交穆义同吴仁遇怪

第79回夺人钱钞遭人骗肥己心肠把己伤

第80回顾名思义消冤孽化怪除邪总道心

第81回花蛇怪自供恶毒蠢道人笃信除邪

第82回梁善娶妾得多男邵禁因斋结众社

第83回八斋友各叙罪孽万年僧独任主坛

第84回高义劝戒一兄非高仁解散六博社

第85回一偈谦光动傲生五个精灵惊长老

第86回无仁孽辈现精灵有长前因呈长老

第87回舒化修书请圣僧怪狼闻经修善果

第88回恃强凌弱反伤身做贼偷牛遭怪耍

第89回淹女胎村人作恶查文卷大圣礼僧

第90回尼总持度狼了道蔺员外警戒回心

第91回化善医宗交感脉客人货出孝廉家

第92回善狼得度归人道店主惊心拜鬼王

第93回咒诅婆儿知悔过奸淫魂梦逾东墙

第94回建道场迎接高僧试禅心显灵尊者

第95回陶情卖酒醉行商王阳变妇迷孤客

第96回众商发心修庙宇三僧说偈灭邪氛

第97回讽经商真心显露恶鬼汉磨折疑心

第98回萧刺史重道敬僧老祖师观颜知喜

第99回杯渡道人神钵戏波罗和尚显奇闻

第100回东度僧善功圆满西域岭佛祖还空

粤稽禅家，历代通载。见南印度国，有不如密多尊者，继达摩老祖，发愿普度众生，阐扬宗教。自南而东，化及有情，靡非欲人克复本来，一归善道。又稽晋魏崔寇，偏纵己私，不忠君父，报恶昭彰。异哉!乃始谓世法，作善者不降之以祥，作恶者不降之以殃，则于天道恢恢、疏而不失之语谬矣。信乎!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顾作者一言，从何地生根，自何门入室?大哉圣学，有天地，有君亲，有师长，有兹名教，便有兹实践。从此实践中，生根入室，思过半矣。清溪道人喜谈禅，乐劝善，虽于尽虚空界昭然，无色相处解悟，然解悟者明心之宗教，而立意者有情之世法。人岂能尽离世法?故道人假圣僧东度，而发明人伦。昔人撰《西游》，借金公木母、意马心猿之义。而此记，借酒色财气、逞邪弄怪之谈。一魅恣，则以一伦扫。扫魅还伦，尽归实理。人曰圣僧之教不言，予曰道人说魅扫魅。观者有感，愿为忠良，愿为孝友。莫谓天道人伦不孚，试看善人获福。至于编中，征诸通载者一，矢谈无稽者九。总皆描写人情，发明因果，以期砭世。勿谓设于牛鬼蛇神之诞，信为劝善之一助云。

崇祯乙亥岁立夏前一日世裕堂主人题

引

清溪道人下愚先人，喜谈禅，而好行善事。尝云：晋魏间禅家，如密多尊者，洎达磨老祖，自南印度而东土度人。所度者何？若曰：见性明心，成佛作祖。噫！说之理奥，愚者未明智者过，揣度得者又几何？总来谈空说妙，不知范围世法，而指人道实理。克尽斯理，超乘而上，全兹男子身，自可成佛道。第世事深言则晦，实言有几？而世多好奇信诞，故於深言处，设为浅诞云，语以引人敦伦作善。夫善心萌而阳生．阳生而吉祥获福。谁谓斯记不感发兴起，为劝惩之一机耶？

崇祯乙亥年夏月华山九九老人撰。

阅《东度记》八法

不厌伦理正道，便是忠孝传家。

任其铺叙错综，只顾本来题目。

莫云僧道玄言，实关纲常正理。

虽说荒唐不经，却有禅家宗旨。

尊者教本无言，暂借师徒发奥。

中间妖魔邪魅，不过装饰闹观。

总来直关风化，不避高明指摘。

若能提警善心，便遂作记鄙意。

第1回南印度王建佛会密多尊者阐禅宗

话说混沌初分，天地为两仪，日月星辰为四象，山川草木，飞禽走兽，数不尽的万物，生于其中。即人亦万物中一物，只因人灵物蠢，人有知觉智识，能言善语，故配天地为"三才"，乃最灵者。以本来原有个正大光明的道理，自生来在孩提时，混混朴朴，未凋未漓。光明一理，包含五内。及至长大成人，知诱物化，邪魅外侵，本真内凿，把个大道丧失。所以万圣千真，立言行教，只要人克复本来，见性明心。这克复的何事？明见的何物？就是为臣的，既受皇王官职，尽心事主，忠义报国，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等，贪位慕禄，希图富贵，惜身家，不顾国。哪知根本既坏，枝叶终伤，后世子孙宁保不坏？为子的，要思身从何处来，乃父母生育。且说那十月怀胎，三年乳哺，何等深思，孝敬不违，劳而不怨，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等为子的，贪妻爱，纵私欲，不孝双亲，哪知天鉴不宥，王法无私，报应却也不小。为弟兄的，应该念父母血脉，同胞生来，弟敬兄，兄爱弟，何等光明大道！乃有一等，争家产，为钱财，视弟兄如陌路，待手足如寇仇，哪知天合的弟兄既失，人合的财产怎长？为夫妻的，阴阳配偶，子孙相承，相爱相怜，何等光明大道！乃有一等，贪淫纵欲，弃旧怜新，憎妻宠妾。更有淫妒妇女，不守妻节，败坏风俗，多有性命不保。为朋友的，要知德业相劝，过失相规，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等，势利交，酒食友，处富贵亲如手足，当患难视如路人。哪知天道好还，灾难莫测，谁为救恤？这五伦道理，正大光明，人能永保不失，自然邪魅不侵，灾害不作，福善资身，以完全生人道理。便是圣贤仙佛，也不过克全了这道。少有所失，便入邪宗。后有清溪道人五言八句，指出克复光明要法。

诗曰：

大道原明彻，邪魔扰世缘。

莫昧菩提树，须开宝叶莲。

五伦同此理，三省即先贤。

克复工须易，予欲又何言！

且说东京孝武帝宁康年间，天下广阔，海宇遐荒。出中华外国，有五印度国。一个南印度国海边，有一渔父名叫卜老。因他终日面无戚容，见人只是嘻嘻，人称他做笑不老。他夫妇两个，日以捕鱼资生。一日捕得巨口细鳞，将欲烹食，只见那鱼有乞哀贪生之状。夫妇怜慈动念，乃计议放生，把这活鱼仍投海水。那鱼洋洋游去。夫妇二人，便思持斋改业，怎奈边海无策赡生。正窘急处，忽来一个老僧到门化斋，只是大笑不止。渔父虽笑，这日却有些戚容。老僧笑问道："渔翁，贫僧素知你好笑，今日何故面色凄凄？"渔父强陪笑脸，那渔妇便答道："师父你有所不知，我夫妇原以捕鱼资生，近为捕得一鱼，将欲烹食，那鱼状若乞怜，我夫妇不忍，放它归海。因思人生世间，有可充腹之物，有可治生之事，何必伤物性命，以养人身？弃了此业，又无计资生。我夫为此戚戚。但我夫平日好笑，他道：'有鱼便有酒，有酒便有笑，有笑乃不老。'人所以因他姓名，遂呼他为笑不老。不知长老也笑不休，却是何因？"老僧笑道："贫僧打从中华来，到一处白莲社，遇着一位远公和尚，他有'虎溪三笑'禅机授我，因此学他之笑，一路化斋到此，逢人便笑，海边村户人家，都叫我贫僧做笑和尚。"渔父笑问道："师父，我笑有个话头儿，你笑不知可有？"老僧笑道："贫僧有几句话头。"渔父道："请念念我听。"老僧一面笑着，一面口念着，乃念道：

笑，笑，笑，谁人识得这关窍。远公传我这根因，我因笑得笑中妙。岂是痴，非是傲，说与渔翁休见诮。你今向我笑笑人，我向你笑有玄奥。笑嘻嘻，自知道，非是笑九流，乃是笑三教。不笑为臣忠，不笑为子孝，不笑白发自红颜，不笑贤愚并不肖。也不笑矜骄，也不笑势要，也不笑东施嫫母效颦，也不笑子建潘安才与貌。那笑陶朱猗顿富多金，那笑范丹苏季贫无钞。非是笑愚顽，不学甘弃暴。非是笑旁门，诖误入左道。非是笑喑聋瞽目不成人，感叹悲嗟怨天造。仰天终日笑无休，今笑渔翁寄长啸。这呵呵，有独乐；这哈哈，有自好。只为太平时序乐雍熙，但愿丰亨无旱涝，四时佳景物色奇，风花雪月堪欢跃。一身丢开名利关，烦恼忧愁俱不效。古往今来只如斯，家风落在这圈套。你也嘻，我也笑，笑的是，浮生空自忙，是非闲争闹，人生何苦绉双眉，且学老僧腔与调。

笑和尚念毕，乃问渔父："你的话头儿，也念念贫僧听。"渔父笑道："长老，我的话头儿，却是四个《西江月》。"乃念道：

叹世悲哀忧戚，怎如哈哈嘻嘻。人生纵有百年辆，几被忧愁夺易。

智者虽教看破，人情自古难齐。得欢笑处且怡怡，好个呵呵生意。

满屋哄堂大噱，一人独自向隅。世间惟有这须眉，他也立身天地。

笑伊秃发何事？笑我终日渔鱼。只有沽酒落便宜，因此呵呵为计。

笑和尚听罢，笑道："渔翁，你既呵呵为计，怎的又面带忧容？"渔父道："师父你不知，我前捕得一巨口细鳞，将烹而食，那鱼状若乞怜，我夫妻一时不忍，纵放它生于海。那鱼得水，悠悠痒洋而去。因此我夫妻要持斋改业，又虑资生无策，因此忧虑不觉见于面，使师父见知。"笑和尚笑道："渔翁，你夫妻既发慈悲，放生活物，我贫僧自有个与你资生计策。昨游海岸，见一物放大光明，近前看是何物，乃是一件宝贝，欲要把这宝埋藏海岸沙中。你夫妇既有放生活鱼的仁心，贫僧岂无为你资生的好意！你可将此物上献与国王，大则授你一官半职，小则赐你些金银。何虑养生度日？"渔父笑问道："师父，你见的是何宝贝？"笑和尚答道：此宝不是凡宝。你听我道：一粒如粟，千劫不坏。坚牢不说，金刚九转炼就，万道霞光，照耀堪同日色。问根缘，从静定中生出；说奥妙，自虚灵处发祥。如如不动，行无所住。才有这样圆通，岂是那般虚幻。总来一个老禅和，留却久修舍利子。渔父听得笑道："我也曾闻僧家久修得道，化火***，必留一粒舍利，万劫常存。但这宝贝，上献国王，安知他受也不受？且这宝今在何处，何计取来？"笑和尚笑道："此宝远则九万鹏程路尚近，近则一刹那间取即来。人人皆有，个个不无。"乃自胸襟内取出，付与渔父道："舍利此物就是。渔父好去献王。"渔父接得宝贝在手。那和尚化一道霞光而去。渔父得了舍利，打点进献国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