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诚斋诗存上虞许传霈子醴

●序

余生而鲁钝，雅不善诗。岁辛巳，由湖返杭，尤绝意不吟咏，复何稿之可存乎。偶理丛残，有不忍遽弃者，念少壮遭际多艰，赖母教辛勤，良朋切磋，得不汨没天性，言情纪事，时见乎词，则又不可以不存。爰按年录之，起咸丰癸丑，终光绪辛巳，得八卷，计古今体若干首。初有无可斋、倦游轩、七二铃馆、春晖室诸编目，兹分注各年下以存旧名。

●一诚斋诗存卷一

○癸丑（清咸丰三年，一八五三年，十岁）

斋中偶占【以下见无可斋草】

桃花复桂花，寒斋不冷落。二月雨红雨，八月雨金粟。【时随侍湖庠。】

○丙辰（清咸丰六年，一八五六年，十三岁）

九日登岘山

重九登高日，同人到岘山。堂堂怀逸老，红树白云闲。

○己未（清咸丰九年，一八五九年，十六岁）

登飞英塔

丹梯缭绕绝尘埃，苕霅风光面面来。画里峰峦天外落，地中钟磬寺前回。飞檐铃语当头答，负郭人家入望该。寻到塔心还有塔，此身恍若住蓬莱。

夏夜口占

重桂堂前桂荫浓，同侪夜话豁襟胸。二三女弟闲无事，细数天宁寺撞钟。

咏庭中白苹花

朝开夜合出芳姿，小草居然也准时。吾爱斜阳风动处，闲情多半催新诗。

○庚申（清咸丰十年，一八六零年，十七岁）

侍母归家

布帆无恙挂天涯，未惯行程问日斜。船上老人频指点，曹江西去阿侬家。

一峰盘绕势崔巍，老屋三间傍水隈。堂上白头人几个，杖藜言笑出门来。

渡钱江

浪高船板低，风紧布帆重。四望浑无涯，水天离一缝。

落花

一庭芳草堕残红，消尽春光满眼中。大半东皇妒艳色，莫教零落怨东风。

夏夜雨坐

黑云四盖暗山城，未冒峰头雨已行。电逐长空天地昼，雷鸣岩谷树林兵。檐前直泻无穷水，巷里时沈击柝声。夜静高楼风色定，依然星斗一江清。

雨中舟行

几扇柴扉临水开，稻田湾里舻声来。波纹细皱江如练，雨不催诗诗自催。

天空岸远认模糊，江树蒙蒙山有无。一幅丹青浓水墨，教人重绘辋川图。

秋夜泛舟

秋迎客路十分凉，烟水扁舟引兴长。两岸芦花翻雪白，一江木叶入秋黄。天街空际霜初落，银汉无声月自行。归橹音清闻欸乃，逍遥疑在梦魂乡。

家大人集千字文贺胡秀才吉席敬用原韵纪事

流离八载及虞城，【六合常氏与母弟避难上虞。】举目无亲孰达情。乃字终能贞素志，相攸合使结良盟。家庭静对陈诗酒，母弟欣谈解甲兵。从此唱随歌永好，百年夫妻凤凰鸣。

侍家大人宴金罍观

梓里欣情话，荷风残夏凉。山低云树绿，城近稻田黄。煮石仙人井，清心曲水觞。晚来不归去，策杖喜高堂。

秋夜半湖棹归

暮云秋树郁苍茫，一叶扁舟出野塘。水接天光天似水，霜霏月下月如霜。几家灯火前邨近，满地虫声客梦凉。浩浩御风忘所止，不知漏尽几分长。

秋夜独坐

木落宵深候，无言独上楼。天空孤月小，窗冷一灯幽。蟋蟀声中老，蜘蛛网里浮。不知今夜望，几处别离愁。

同褚子方、刘小墅、范桐轩、高龚甫游卧龙山，登望海亭【在绍兴府城】

刘褚与高范，邀我游卧龙。卧龙山色秀，盘郁越城雄。绝顶望海亭，拾级兴何浓。半壁闻松吼，高树罩烟蒙。下览城市小，鉴湖豁双瞳。冻云千里平，落叶万山冬。夕阳射西岩，人影堕长空。飘飘欲飞去，去访海若宫。海若出招我，蜃楼架彩虹。迷离极幻境，凛冽御朔风。风鸣老龙吟，四望不可从。长啸一声去，天黑归路怱。忽闻山下寺，暮鼓打冬冬。回首登临处，寒烟苍霭中。

转至蓬莱阁

此身已得到瀛洲，镜水稽山面面收。八百鉴湖归眼底，万家烟火起楼头。钟闻山寺天催暮，风吼庭松客报秋。壁上题诗苔迹扫，不愁归远独勾留。

消寒夜集

余杭褚子耘子方，世交兄弟也。庚申避地来虞，结邻黄氏宇，每夕联消寒诗集，其子侄敦伯叔寅、予叔兄子承兄子乐斋与焉。一名小竹林以集，共七人云

咏冬景五律分得酿雪

弥望云铺白，高楼雪景催。香浮金谷酒，冷逗玉堂梅。冻雀停檐噪，寒鸦结阵来。须臾飞六出，驴背灞桥回。

分得糟蟹

新酿开时晚稻红，霜螯买向五湖东。醉乡风味知何似，一笑烦君入瓮中。

咏越中名胜分得樵风泾

半肩樵采若耶中，暮向朝南一棹通。拾箭有缘酬尔愿，行舟无碍仗神功。挂帆应喜随波稳，归橹何虞扑面冲。堪笑邨人同往者，淹留难趁郑公风。

分咏五代史

不辱新君洗涤诏，要知劲节本难污。用兵卅载忠先帝，恸哭一朝见老奴。笺刺偶传多俚语，春秋熟读识兵符。直教愧死李崇政，枉自当年号丈夫。【梁敬翔】

上下飞来入阵中，一人两骑势如风。铁檛手舞前无敌，重铠身披气自雄。死愿见王伸宿愤，生还无罪建奇功。太原慷慨悲车裂，异日相思泣乃公。【唐李存孝】

陛下禁声自有臣，不知大体汉杨邠。直教礼乐为虚器，悉罢朝廷荫出身。晚节广延门下客，敢言谏立耿夫人。也知史传真堪用，课吏多抄亦雅驯。【汉杨邠】

咏十国春秋分得蜀王建

从行负玺护銮舆，枕膝君王泣下嘘。强据两川图僭窃，恩忘阿父肆诛锄。军儿惯养名多赐，符瑞侈陈史屡书。三十七年前蜀主，少时曾亦盗牛驴。

分咏四花

江郎本妙笔，绮语散云霞。天心亦爱才，一梦灿生花。【笔花】

古艳出芙蓉，手挥锋铦利。秋水照人心，胡霜新淬试。【剑花】

今夕独何夕，金粟灿银台。红袖不忍剔，喜卜远人来。【灯花】

前日浪花翻，今宵冰花簇。着处皆白描，不待渴鸟啄。【冰花】

分咏老渔

寒江蓑笠老渔翁，浪迹生涯有小篷。把酒酣眠忘岁月，持竿随意教儿童。偶惊两鬓风霜里，长对一篙烟雨中。为语桑榆须爱护，磻溪知己兆熊飞。

咏伯牙琴

太息钟期去，哀哉祗破琴。五弦千古感，一曲两人心。流水空留调，高山孰赏音。何如炊爨下，知己尚可寻。

咏雪限麻牙瓜叉拏韵

满天六出拏，喜瑞手频叉。忽种千亩玉，疑生万树牙。尘无光比月，花散色如麻。戏把琼瑶赠，应不报木瓜。

咏梅限纤添尖黏帘韵

美人月点纤，数点傍轻帘。陆凯江南寄，寿阳额上添。影疎寻雪里，意冷锁花尖。细摘和香嚼，芬芳满口黏。

咏剑限巢郊胶坳抛韵

本同冠佩宝书巢，利试昆吾莫易抛。一剑勋名留汉楚，三贤宠赐重庠胶。干将神物藏山谷，河曲金人出水坳。何日销为农父器，田功有事向东郊。

咏镜限冬钟龙浓邛韵

未闻宫里景阳钟，已启妆台写翠浓。自爱红颜非白髪，还看带马复萦龙。望蟾静对空悬相，化鹊偕谋莫致邛。闲贴花黄添素额，寒梅数点报开冬。

咏水车限南三酣韵

田家无雨苦耘三，斜架橘槔齐踏酣。知是天工人可代，禾苗兴起亩东南。

咏竹夫人

不怕蛾眉宠擅房，夫人却好卧牙床。瘦怜一握围腰细，汗渍千行竟体香。高节甘教居下陈，冰心果肯借清凉。祗愁纨扇西风捐，别爱温和煮热汤。

咏疆场金鼓声

刁斗声寒里，烽烟鼙鼓鸣。阵开边月黑，战劲压风横。将令衔枚肃，胡笳动地惊。忽闻驰露布，饶唱入边城。

咏校人烹鱼

漫道生还绿水浔，临渊有客羡鱼深。畜池空忆波流逝，得所偏教釜爨寻。出死那知仍入死，仁心终不敌机心。相忘近习知多少，谁勒欺方作座箴。

咏脚划船五排限江韵

一叶飘然去，生涯老越江。歌来听踏踏，划去响跫跫。篷小惟容膝，舟轻漫立艭。凿开云影碎，踢破浪声淙。赶驿如驰马，奔波异走尨。前程弧箭疾，踞坐语言哤。随水无劳纤，临风不挂籆。船头新设板，柁尾小开窗。港窄行犹阔，桥低过亦降。幻凫盘鸟道，画蠲集鱼矼。略试推移力，还成欸乃腔。青蚨囊换足，晚泊傍寒桩。

咏糕老虎七排限先韵

万户千门仍旧俗，声声捣米度残年。粘糕入谱时翻样，幻虎新搏貌自全。竟体白描非仅额，两趺蹲坐俨深拳。品分枣栗诸羞外，形出熊罴百兽先。信手拈来真活泼，随心戏弄异雕镌。点臙一样斑斓色，嵌豆双眸闪烁圆。出柙直疑轻启罩，负嵎堪笑满登筵。蓬蓬气上初蒸透，逐逐装成亦宛然。绰有须眉能镇恶，虽无骨格也清坚。承盘共乐乡风古，得句偏疑僻字传。静对悬门同色相，惊看画壁证因缘。优游卒岁添佳制，荐祖祀神礼告虔。

咏竹林七贤分得王戎

阿戎清赏比浑优，鉴识人伦本隽流。树在道边知苦李，利收水碓执牙筹。论谈元妙留侯契，舒卷随时伯玉俦。太息黄垆稽阮去，山河邈矣竹林游。

○辛酉（清咸丰十一年，一八六一年，十八岁）

家居集兴

一椽聊寄寂寞中，环堵萧然地数弓。扫径到门惟夜月，开窗惠我有清风。占晴课雨庞眉叟，问字抄书总角童。仰见高堂无恙候，贫家虽苦乐融融。

芸窗十载我何堪，漫道何堪亦自甘。壁立未空书满架，儒餐不薄菜盈篮。读余时益趋庭训，客到犹欣翦烛谈。闭户浑忘尘世事，青春闲过月将三。

满庭芳草绿阴繁，养得生机道自存。鸟解看书常入室，犬知谢客日临门。莫嗟来食泥炉冷，犹喜多年布被温。最好晚来无个事，擘笺记事到黄昏。

庭中牡丹

第一香开国色夸，壶觞排日赏家家。祗因误入濂溪宅，未识君为富贵花。

龙山道中

贪看山色歩迟迟，瀑布松涛一路随。最好曹娥江落日，暖风十里晚春时。

晓发东山指石峰

晓风射篷冷，残月含江碧。欸乃听声声，引入云水窟。船头老人兴，遥遥语指石。突兀蛟龙腾，氤氲风雨积。夜长烟瘴迷，横矗晓天白。山高路崎岖，断崖悬千尺。低压打头来，崔嵬势欲掷。一湾琵琶洲，天然形绣陌。弹自不成声，长指日出没。推篷证所闻，果尔挹秀色。苍茫千百年，独立谁为客。风流谢太傅，高隐适裙屐。东眺复西眺，白云自今昔。石兮不能言，云影望中隔。

侍家大人至汤浦

曲尽江流路有无，故乡风景自清腴。趁潮数艇挂帆席，傍岸千家隐荻芦。樵斧声稀闻赤壁，【山名。】渔歌唱晚起珠湖。百年桑梓知依旧，珍重汤川忆钓图。【祖父图名。】

烟火戏

迎神社赛话当前，今年风景胜前年。喧填箫鼓竞龙船，如花小女堕秋千。昨来烟火戏倍鲜，家家约伴乐流连。初红一火细欲然，袅绕而上似炉烟。忽化世界几大千，星流电闪逐风颠。明珠万点缀镜圆，人物鸟兽绝妙传。欲断复续相蝉联，纔明复暗几变迁。裙钗到处鬬婵娟，鬓影衣香映后先。笑语来朝费万钱，欲与此戏争新妍。斯须人散月高悬，有童街巷始遗钿。

春郊

日暖风和里，闲情立小溪。山开平野阔，麦长远村低。鸟语琼花院，人行绿柳堤。几多春色醉，归去晚烟迷。

春夜独步

游心浅淡了无思，夜静人归信步迟。流水小桥明月夜，疎林野渡晚风时。影随足去无痕着，绿向田生有鸟知。自喜此中有佳趣，世间行乐孰如斯。

落叶吟

既落可无生，既生可无落。曷为初生时，欣欣绕城郭。终至摇落秋，飘飘填沟壑。生时何向荣，落时何雕弱。空使有情人，对之心寂寞。明月一林空，云气千山薄。始知春风好，信道秋风恶。秋风使人愁，春风使人乐。嗟哉气运然，何自相乖错。荣极自欲枯，枯极自能作。于春有何恩，于秋有何虐。消长须待时，得失本难度。大哉造化功，循环无穷朔。

月夜

郁郁庭松影，楼头明月悬。渐离东壁角，已到北堂前。冷逼虫声急，寒惊雁阵连。疎星垂露里，一片有情天。

中秋

去岁中秋节，高堂依老亲。团栾明月夜，来照白头新。此日孤成子，良宵望里身。安能同逝也，不失过庭人。

遗书

孤子身边籍，先人地下心。不闻前夜教，流泪满衣襟。

秋日

秋本无愁处，人愁秋亦愁。举头征雁疾，到耳语蛩幽。风木摇难定，江河去不休。凭阑无限意，情月又横楼。

秋夜

凉夜悬明月，嗟哉何处看。独怜孤子苦，未识老亲寒。零露霏林湿，长松照墓单。欲思温寝被，回首泪难干。

述梦

独宿苦夜凉，有思苦夜长。转辗不成寐，秋声满我房。我父怜孤儿，入梦来相望。梦魂侍父旁，形影推渺茫。父念儿心伤，儿喜父颜康。相对一无言，恋恋若难忘。那知警觉后，依然在枕床。起床寻我父，我父寂无覩。父书陈东壁，父幕空廊庑。风吹破纸窗，灯灭暗庭柱。嗟乎父何来，嗟乎父何去。

居小越旧庐

当门山色秀，犹幸此居贫。堂构三间旧，箕裘五世亲。常怀庐墓近，忘与市廛邻。日暮闲无事，窗前羡钓纶。

秋怀

天高木落气萧森，极目郊原秋已深。归雁情添离客梦，闻猿泣下壮年心。敝裘苏秀无生色，弹铗冯谖孰赏音。唧唧吟虫听未了，城头又起夜来碪。

九月二十九日感事

乌鸣天欲霜，东南飞欃枪。红巾来何处，片帆渡富阳。杀人铁岭关，流血河水殷。官弁未接厉，荼毒偏稽山。我闻太守贤，苕霅靖烽烟。【守吾郡廖公曾治归安有政声。】下车无半月，濠水凿城坚。米粟非不多，况乃乘天险。一朝变部兵，粒火腾高焰。古来名将士，和衷石投水，李广岂不伟，竟至朔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