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檀斋集明张元凯

提要

原序

巻一

巻二

巻三

巻四

巻五

巻六

巻七

巻八

巻九

巻十

巻十一

巻十二

诸名家赠答诗

提要

《伐檀斋集》十二巻，明张元凯撰。元凯字左虞，吴县人。以世职为苏州卫指挥，再督漕北上，自免归。少受毛氏诗，折节读书，寄情诗酒。王世贞常序其诗，比之于沈庆之、曹景宗。及元凯殁后，世贞曝书，得其行巻，自叹知之未尽，复作诗以酹之。今并载四部稿中。其诗大抵推陈出新，不袭窠臼，而风骨遒上，伉壮自喜，每渊渊有金石声，所作西苑宫词，静志居诗话谓其髙出世贞之上。他如北游诸律，亦多不失矩矱，葢其才华本富，又脱屣名利，胸次旷夷，故当琅琊厯下之派盛行，而能不囿于风气，宜世贞之心折不置矣。

原序

余所善张将军，居平呐呐，若不出口，而其勒悍卒，挽强弩，跃马顾盼，有慿陵广武意。至于命亲，知浮大白，鲸吸牛饮，飞不及停，居然高阳酒人也。酒后耳热，慷慨谈说天下事。或意有所不可，白眼骂坐，皆稍稍避去，其人当不能为诗，即为诗，而得一二易水语，髪立骨飞，以附于燕赵之后止矣。顾其所读书必西京后，而开元前。其于格，务跻于武德贞观，而稍稍柔之，以齐梁之月露，其语务出于不经人道，宁有瑕璧，而无完珷玞，此语之在天地，人人能得之，然亦人人耳相剽，若太仓陈陈相因矣。汰而使之，精创而使之新，非有沈深刿刻之思，未易致也。今举其所谓精者、新者，不以归他人，而归之张将军然乎否也？嗟夫，士固不可皮相也，吾居恒怪。夫脱胄珥貂者，例不能为文，语即有之，而若沈始兴之授口，曹竟陵之险歩，偶然之所发，亦噏呓幸中耳。前仅一孟德，后仅一处道，光彩琅琅，戈戟间若盘龙之正始风流不旋踵而以文败矣。今天下幸承平无事，故张将军不治兵，而得以其间治诗，第仅能以一诗人名张将军，而所谓勒悍挽强，顾盼慿陵之态，敛之乎伊吾嗫嚅之地而已矣。然使张将军而以一诗人名于天下后世，彼固甘之。何者，彼睥睨于其僚舍，而数从余于东海上，不以余之侘傺龌龊而有倦心意者，其有真嗜也。将军名元凯，尝督运为千艘帅，再掌卫篆。诗凡十二卷，名之曰伐檀集，盖以其斋故云。万厯戊寅岁长至日，弇州山人王世贞元美撰。

巻一

五言古诗

杂诗二十首

时序有代谢，晦朔若循环。灵景歘以驰，六龙杳难攀。舜华曜曦林，蜉蝣息夕寰。流运感人思，履世云孔艰。菌芝想霞外，孔翠悲笼间。栖遯托素业，韬精保朱颜。迅彼云螭驾，迟尔冥鸿还。长揖当涂客，去矣归空山。

阊阖有高楼，岩岩临万雉。财赋五都雄，声利三川侈。千花含碧城，九衢回緑水。拂云韶頀音，照地明光绮。我世授一廛，蓬蒿呉趋里。闭户歳月深，凉风日夕起。驰光娱乐散，幻景繁华徙。至哉物外游，超然忘所履。

大运若转毂，鸿钧回化光。穷达须有命，顺时以行藏。君子或豹变，大人或龙翔。谁为鼔其机，所过神无方。南箕下人间，帝命弼有商。何知肖形者，宛在版筑傍。济旱霈霖雨，调元摄阴阳。乃识宇宙事，固吾分所当。

吾友好名士，居然抱明哲。硕人赋考盘，圭组良不屑。朝刈中原葵，暮采西山蕨。陟岭髙云旋，濯水空潭澈。白璧不可为，宁以青蝇缺。皎皎机上丝，岂同缁尘湼。独有孤松树，苍姿照白雪。异彼夭桃花，甘以色取恱。

毁誉不可校，荣顇安能期。飘风逐浮云，怳惚万象移。头白失塞马，衣文附灵牺。不为智者虑，则为达士嗤。名勲盖一世，世改人不知。区区千金子，徒戒垂堂为。矧乃草莽间，暂借鹪鹩枝。得酒尽舒啸，短鬓春风吹。

天上白玉虹，延袤十万里。昭回下紫溟，飞来跨瑶水。仙人挟之游，飘飖靡所止。祖骞寻河源，浮槎适孔迩。长揖银汉间，相遗赤虬履。乃饰双明珠，加縁五色绮。提携未轻着，纳令授孙子。千载俟风云，一附鸾鹤起。

英雄树大业，端倪莫可循。出处更险夷，变化驱鬼神。释来有莘野，投竿渭水滨。潜龙岂久淹，跃渊始见鳞。落落屠与钓，相继拥朱轮。尺蠖具至理，其屈求以伸。蠛蠓能飞扬，灵贵矧乃人。大禹惜寸晷，分阴当自珍。

楚人云千金，不如布一诺。由也以片言，折狱良不错。忠谅在人耳，隠然闻谔谔。对谈恒借躯，万乘遗如屩。所以国诸侯，不负布衣约。意气吐白虹，千寻走寥廓。今人徒嚣嚣，此道委沟壑。仲连宁蹈海，岂独秦风薄。

凉风起昨夜，大火忽西移。蟋蟀啼近床，流萤飞入帷。白发竟盈把，丹砂尚无期。朝散陆贾金，暮披张衡诗。四愁郁不开，万金亦奚为。叹息竟无语，俛视川波驰。孤怀易成感，失路多所疑。朝绯犹可典，日日倾芳巵。

屏居卧南冈，策杖遵行苇。凉风吹絺衣，澄江澹生朏。纵睇秋旻髙，云英何韡韡。感时鸣蟋蟀，阅世遗葑菲。鹤岂愿乗轩，龟且聊曵尾。侘傺辞帝阍，偃蹇伴山鬼。龎公荷耒耜，君平谢筐篚。白首抱明德，斯人岂不伟。

玄霜凋碧草，熈阳媚红芳。地道顺天施，不违物理常。蛾眉对尊酒，螓首临镜光。彩树栖鸑鷟，緑波荡鸳鸯。荣华销逝景，娱乐安久长。南山孤生栢，结根丹崖傍。贞干回造化，叶叶生馨香。愿借黄鹄翼，与之同颉颃。

朝为清庙诗，暮作明堂赋。赋剪秋空云，诗濯锦江露。织成文绮霞，挂在珊瑚树。声价比南金，光耀掩大璐。缄之赠所知，无媒得君路。从兹失颜色，飒如枯蓬暮。遂令弃中衢，咄嗟谁复顾。杨意若可逄，薄言一往愬。

仙人佳何许，迢迢白玉京。弱水悬碧海，赤城凌太清。昨遇壶中公，引我接容成。倒着苍凫舄，横吹紫鸾笙。泠然饮一勺，丹液融金茎。手拈赠三花，回车下蓬瀛。归来见乡井，偪促还自惊。招邀向时鹤，跨蹑游八纮。

灼灼芙蓉花，开在秋江侧。彷佛临镜妆，嫣然好颜色。美人日暮来，搴裳娇无力。甫采聊自佩，再采还自匿。欲以寄逺人，明我长相忆。浮云天外驰，长江限南北。搔首无一语，仰看双飞翼。踟蹰怯独归，烟水微茫黑。

结发慕遐躅，息驾怀幽竒。去来山林客，寤寐濠梁期。岸沙皓明灭，陂冈郁参差。坐弄霞上月，载采岩下葵。野酌草昧中，素襟松风披。蹈海鲁仲连，逃山介子推。遗荣终自爱，任智亦何为。向来冥寂意，唯有孤云知。

有士客长安，三冬有旨蓄。射策苦不收，归来卧空谷。对我长歔欷，悲风生林木。未得平津延，已见咸阳逐。一言足取相，奚必三千牍。无歌可指鳯，有赋元因鵩。彷徨亦何为，唯共穷途哭。展也诗人言，蔌蔌方有谷。

雨散无聚时，河奔无还流。歳月不我与，逝矣难再留。隙驹眞促景，富贵焉可求。欲追凌风翮，云中无轻舟。卫霍甫青鬓，功业等山丘。广也七十战，白首不得侯。成固由天幸，败亦匪人谋。嗟嗟惜日短，秖为达士羞。

吾祖产濠梁，偶成风云会。潜壑攀飞龙，薄海生霖霈。底定锡大封，骠骑功居最。桓桓鎭南国，天子赐旌斾。祇受不世赏，山河元砺带。本从代邸功，汗马同丰沛。瓜瓞延秦呉，两地滥冠盖。茕茕余小子，歳月微禄赖。

东海有佳人，矫矫云中姿。回翔自千仞，翻然斯来仪。光彩照四极，声华驰九夷。鳯凰世希有，众人乃见疑。归巢弇山顚，孤踪蓬瀛期。曰余久沉冥，附翼惊以嬉。遗我緑绮琴，饮我白玉巵。巵酒良取醉，琴调罕所知。

冥鹄耻淹栖，良驷喜超轶。出门聊顾盼，歳月眞如失。春阳丽其晖，秋霜凄以瑟。俯仰二十年，浮沈如一日。贞士黄口谗，淑女蛾眉嫉。甫动季鹰思，再被展禽黜。苔绣芙蓉匣，雀罗蓬蒿室。所有金仆姑，已换银不律。

览古诗十首

弱冠厌经学，夙抱四方志。慷慨少年场，游谈古人事。列国称豪雄，翩翩公子四。并负絶世资，矧藉王公位。而何多穷交，不弃抱关吏。揽辔骄顾盼，抱剑同寝寐。筹划总若神，肝胆良可视。踊跃赴人急，汤火敢言避。斯人忽千秋，末由一附骥。结客固有心，食贫乃憔悴。

邯郸得和璧，居然启秦衅。宦者荐舍人，持献蹈白刃。却立竟不前，睨柱久不瞬。彼负连城约，我以空手进。明月藏在怀，飘风归何迅。崤函百万师，敢夺匹夫信。始着章台名，终善渑池傧。鼔瑟不能辞，击缻强相引。一人气奋扬，一国威自振。犬子成都生，矢心良慕蕳。

主罕能知人，士实感知已。所以古豫让，报仇良不止。一入涂厕中，再出隠桥涘。漆身若被绣，吞炭若飨簋。大义激其仇，仇衣惠然褫。所为虽极难，所志在必死。死者已无后，死亦何为尔。烈士固有心，存乎上所使。傥彼筮仕初，即遇以国士。将报智伯者，而报中行氏。

秦人谋席巻，六国俱吞声。季子起闾阎，鼔舌能倾城。揣摩天下事，了若指掌明。连亲从自合，投隙离其衡。廿载函谷关，晏然无甲兵。计划良亦伟，权变业已行。惜哉侈金多，所至令人轻。卒被反间死，夙昔空营营。不肯帝秦者，齐有鲁先生。功成不受赏，千载多令名。

九月旅燕京，清霜飞马鞍。偶与酒人游，因思太子丹。屡避田生席，日奉荆卿餐。缟衣送将逺，变征声无欢。委肉饿虎蹊，燎毛洪炉端。吁嗟徐夫人，不落秦王冠。遂令易水上，千古悲风寒。先朝欲报仇，临菑终见残。今日图雪耻，智虑亦已殚。强曓适天幸，壮士摧心肝。

达节圣所贵，止足愚罔图。歴观功名士，负乗摧中途。独慕文成侯，始终与道俱。沛中殆天授，圮上非神乎。扶汉汉已王，仇秦秦已无。白首未言迈，赤松以为徙。于此犹人间，忍见良弓枮。晚歳招四皓，羽翼聊代吾。出处何从容，千载称为儒。西京谁继躅，贤哉二大夫。

大朴日已漓，小智恒自伐。汉廷功名士，石奋能超越。醇谨本少文，中涓受书谒。洵美一家让，万石供歳月。建归入子舍，忘已垂白发。庆误坐车中，乃甘肉袒罚。马尾数何勤，中帬澣无歇。抱拙竟奚为，履道罔有缺。眷焉简帝心，尊宠独昭揭。功高信越辈，骄矜中道蹶。

汉家击匈奴，调发不停轨。战骨窴颜山，流血疏勒水。度幕愁单于，奏凯喜天子。茅土锡有功，丹书曜连玺。独惜飞将军，无能建尺咫。白首失期会，塞下饮恨死。遗腹有门风，吁嗟輮戎垒。军败鼔不鸣，空拳何能耳。期展曹柯盟，竟作莫敖祀。彼苍良不仁，祖孙厄如此。

古之饮者流，沉冥自夷旷。迈迹隘区中，逸情出云上。如何灌仲孺，骂坐日怏怏。丞相生贵甚，杯酒深责望。魏其失势人，安能保无恙。块垒浇不开，颍水翻浊浪。嗟嗟老秃翁，举止竟踉蹡。我亦事曲蘖，尚论独惆怅。达生贵忘机，韬精齐得丧。愿从竹林游，颓然且酣畅。

生长夫差城，里有翁子宅。翁子少也贱，落魄无推择。长镵持且负，短歌行自适。骨肉弃中涂，遑遑欲头白。将军西入关，富贵颇相迫。微露会稽印，惊散守邸客。衣绣归故乡，颜色非畴昔。有司所治道，是常卖薪陌。乃知被褐人，恒自怀和璧。贤豪在人间，岂以困穷厄。

杂拟诗六首

少小结游侠，长大慕豪英。六郡已脱籍，三辅乃有声。藏活以百数，脱死常独行。风沙扑马首，关月候鸡鸣。将军言郭解，公子拜侯嬴。彼非有一命，权可当专城。所以竒节士，慷慨说捐生。大笑东家儿，杀人隠姓名。

东都多妖丽，住近春明门。单车来侠客，驷马回王孙。妆成耀皎日，结佩鸣瑶璠。举止有飞态，流目无定源。金尊浸圆月，绮被绣双鸳。色笑延新宠，肝胆怀旧恩。团扇总含悲，前鱼羞自言。容华易零落，抚枕忧心烦。

有客住呉国，赠我以莫耶。提携未出匣，随手生霜花。或恐是神物，吞吐虹光斜。不惜黄金装，横在白鼻騧。边烽昨夜至，飞符度流沙。秋月照长城，边骑纷如麻。按剑左右盼，目已无浑邪。丈夫为天下，安能复顾家。

去年秋未半，良人去庭闱。今年秋欲尽，关塞音书稀。尘生在御瑟，苔緑当窓机。凉风动蘼芜，阴阴吹罗帷。白云疾飞来，掩我明月晖。空房怯不进，独坐长欷歔。县家羽檄至，沙场新解围。但求免锋镝，何敢望旋归。

有士卧蓬蒿，凄怆恒鲜欢。饥乌噪檐侧，哀猿号树端。玄云被旭日，下土流光寒。昨夜严霜飞，林中木叶干。凋彼萧与藿，曷以供朝餐。苟无邓通钱，莫弹贡禹冠。鍜羽如栖鸡，努力空伐檀。一经令人老，竖儒安足叹。

海深犹可测，河广犹可慿。狂夫如飘风，心志莫可惩。结髪明信誓，中道忽侵凌。葑菲槩尔遗，荼蓼茹谁憎。新宠良自固，故欢难再仍。凉飙起霜夕，陨叶何棱棱。羞以孤帷搴，坐见圆月升。三复白华诗，伤哉人无恒。

春游篇二首

芬芳蔼京邑，太和盈宇宙。如何惬赏心，矧复値春候。柔荑偃条风，嘉树郁灵囿。川上悦于飞，山梁闻朝雊。舆台被文绮，女郎飘长袖。车马何怒鲜，游闲日驰骤。陈遵驱藩车，爰丝通中冓。愿言緑酒醑，无事黄金寿。

晨出东都门，曙旭散城阙。春莺巧如簧，春草緑如髪。韶歳当令辰，丹葩耀林樾。鸣镳事遨游，万里轻秦越。怀璧照十乘，佩珠悬明月。无端有近亲，叵测通私谒。琴瑟临邛携，金钱馆陶发。今时不娯乐，容华坐消歇。

苦热诗四首

壬申之役河决不进，栖泊彭城之下。维时藴隆舟居甑炽莫可解脱。乃思古之贤逹不受炎歊者，而系以诗。又征阮嗣宗咏怀句而弁诸首，亦犹执热者之思濯乎。何来清风，生我腋下，悬知簪笔可当摇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