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舫诗

[清]沈奕琛等撰

序

钱塘其名胜，古不甚称。称自有唐中叶，一二名部使郡牧、巨掌高蹠，搜导采染，湖山奕然。在昔，江左胜流选幽撮翠，如谢傅、右军，前筇后屦，大都会稽、蒋麓间。西泠坦浅，无谽谺窅窐。其次，临安以西，金堂玉室犹诸酒涔麓垤也。唐贤因吏治开拂，亦非名都杂沓。视苍龙九罗、云梦五湖，缀于片玉之琦，不称钜丽。自五季丧乱，扬一益二，宰务春寨，所在灰荡，而临安独完。钱武狐嗥客，犹能临“陌上花”，歌“缓缓归”。其时罗隐、胡岳、贯休之徒，吏禄僧厨，峰堤觞咏，诚忽然不复知有何天之飞也。宋承其华，实由五季开采。永叔不信于史，他日作《有美堂记》，乃云。“其民富完安乐，十万余家。”然赵氏都汴，中国华盛。此为偏方下州，偶有名人游历与唐哲辉映耳。建绍驻跸,仓卒苟安。曩所为苍龙潜鹤、钜丽华盛之地，遂如云烟过眼，不可复计。而后，中原士大夫阗骈蝟附，始但攀就龙南，偷生避地，既而作苑囿、兴歌舞，诗场酒坛其间。钱唐乐国，为豪杰所讥叹。而此，坳隅乃极盛。嗟乎!西泠涔垤下州，古今盛衰兴亡之感集焉!大致王化隆，则九衢均平，故遴梧不萃于下都；世运陂，则洪涛先翻，故择沮每因乎偏壤。今夫西泠，在唐宋则掩于潜鹤苍龙；降在江左，亦掩于秣陵具区。惟五季、南宋独显，岂其盛衰回互、兴亡怳惝耶，亦地势使然欤！然至今日，既非谢傅、右军筇屦之年，亦非五季建绍阗骈之日。而我等适复来此，荒凉刺目，所谓其民富完安乐者安在？而陌上之缓缓归与夫钱唐乐国者，皆不可计也。则是唐季以来，西泠未有之衰，而我等适遭之。诸君子乃能选幽撮翠，哦骚举白，徜徉乎吏禄僧厨之间。嗟乎！此其事不大难哉！虽然先雅不亡，后晖难倡。夫岂尽夺于其时哉！以吾石友沈公，巨掌高蹠之所倡，又得高士汪然明西湖诸曲，复标胜迹，重新画船。皆绝韵事，足以补《西湖志余》。而余亦得厕诸君子后，凭高览古，纵苇茫如。西望玄盖，李伯纪、朱元晦之俎豆在焉，余所愿搴裳而未能也。近眺孤山，时见白鹤飞来引人，其林君复之清风乎？余则慨然兴怀，有不止举白哦骚之概者。得毋日天目台宕，徒愁岱华也。

顺治己丑秋日，通家旧寅治弟李际期顿首草。

湖舶诗

清明前二日不系园社集，用吴岩子书联“雨丝风片：烟波画船”为韵，各即事八首。

有引

广陵沈奕琛石友

春方苦雨，节届禁烟。湖敛艳阳之天，入共水萍之感。良朋觏止，云出岫以何心；高韵横生。月满粱而自喻。小泛揽山川之胜，幽期足杖笠之缘。聿载方舟，溯洄孤屿。由斯倡和，吊彼古今。坐蒲团以追白社高风，望竹阁而振青琅逸响。雨沉林瘦，黄鹂桥畔骂桃花；雪漫山空，白鹤亭中倾竹叶。拈双联以杼烂漫之锦，集八韵而霏慷慨之辞。将寄趣于澜光，亦留声乎黛影。予役惭星使，迹类波臣。问张绪于当年，但有莺梭谁是主；感林逋于此日，试看梅眷尚成妆。漫兴岳树之歌，徒盼苏堤之路。情其能抑，籁自为音。爰授简以次倡予，用杀青而贻同志。

郁郁西泠山，悠悠见初古。寻碑咽杜鹃，鼓掉飞鹦鹉。白雪白为歌，红泪谁能谱。芳菲几日妍，消受连朝雨。

林香二月候，游子意何其。水步桃花涨，人随柳浪词。高峰含海气，丹灶带云炊。不尽留连意，清言废竹丝。

烟水心期尽，行藏有梦同。余生成快览，异代阅空濛。西爽沉千碧，南枝滴数红。恍然逋士句，今古逐春风。

偶来明镜中，冰雪狎春宴。座压黛螺低，望移苍狗变。湖山叠万里，风华生八面。畴问武陵源，渔郎花片片。

曲堤分野水，人上木兰船。小草春来思，残烽江外传。风和回北雁，云湿近南天。欲问千秋迹，荒祠带夕烟。

霰布流空翠，寒钟下尺舸。溪高添翡翠，春老健藤萝。略岸冥通夕，拈风静听歌。六桥连更断，无计奈烟波。

古塔树云边，潮音起衣带。众景涉还微，幽情互为快。山兼浓淡妆，湖浑阴晴界。竟日成徘徊，船中满书画。

游到真忘倦，春城动晚烟。山青全入鉴，云黑半垂天。问水迷秦客，看碑说宋年。鸱夷何代事，珍重五湖船。

樗里李长顺天助

无穷山色佳，白日开津鼓。危鸟敛云飞，平桥压草舞。空香吹暮花，孤籁横远浦。相对已尘清，寒生今夜雨。

不倦探幽意，相携秋水诗。怀人花半阁，逃世酒全卮。春满山争动，愁深鸟窃知。陂塘春正早，刷齿荐莼丝。

晚峰青更薄，莺语到樽空。官渡人饲马，女墙树挂弓。惊心凭梦稳，拙计哭途穷。无限登临思，难堪花信风。

出门野水深，塔影穿云变。日薄客衣肥，春明鹃泪贱。招隐书易通，游子贫难倦。坐惜倚楼人，花飞已片片。

莫谓愁中集，相将酒问禅。犬鸡喧落日，风雨静移年。束影窥三矢，销声抚—弦。两峰何日霭，许我破苍烟。

一棹迟花约，湖光衣到多。鹤悬疑有月，鸟语总为歌。避世封长剑，乘流狎短蓑。每逢良会好，不欲眼横波。

曲坞烟如泻，柳寒丝未挂。山满采樵声，人半课晴话。俗畸人近僧，道穷书欲卖。倚榜见鸠形，流民谁为画。

半笠成孤傲，谁言茅化荃。伤心曾夙夜，入眼几新阡。放世酒千醉，逢人诗一笺。青箱羞我误，不上米家船。

古歙汪汝谦然明

藉甚企芳声，才名夸第五。乍聆玉屑霏，忽变商羊舞。寓目多伤时，感怀应吊古。春深游屐稀，十日九听雨。

空濛山色暝，因意雨催诗。玄麈琴尊合，芳名草木知。多君眉独白，愧我鬓增丝。却喜忘年友，时征绝妙辞。

芳辰欣结伴，画舫欲凌空。徙席犹沾雨。凭高可御风。长堤铺草绿，曲槛亚花红。胜会知同调。新诗雪与工。

湖山不改色，偏感人多变。只合重交情，何须论贵贱。无心云出游，息影鸟知倦。难禁雨兼风。落花红一片。

风雨妒游屐，每逢如隔年。因知诗遣兴，偏向酒逃禅。柳绿不堪折，花红殊可怜。闲情一衲伴，日日泛湖烟。

当年多画桨，罗袜每凌波。堪叹采莲曲，翻闻奏凯歌。匡时宁献策，屏迹避操戈。欣此招携日。平湖共狎鹅。

雨晴山意好，幻出诗中画。桥畔水初波，树头瀑布挂。莫言兴欲归，况值花将谢。自昔动相思。千里还命驾。

到处萧条色，湖山更可怜。堤无拾翠伴，湖绝听歌船。亭榭伤今日，云烟类昔年。得君来领略，传诵有诗笺。

姑溪吴山岩子

两峰不出云，十里春阴谱。水上快凫鸥，帘前怨鹦鹉。花寒不放香，月瘦未见补。莫谓近山暗，远烟还是雨。

雨次青峰落，云飞带野炊。万山公瀑布。千树斗春枝。鸟代花为语，诗因酒句思。载桃俱是浪，何处挂游丝。

梨放寒香雪，杏开秋醉枫。野云无定相，溪鹤有闲工。花性同林异，春情百草公。六桥莺燕寂，无语对东风。

注我十年思，莫谓寻常见。游客两朝人，明湖古今面。月伴孤山亲，云续断桥倩。珍重泛花情，都是春光片。

塔挂云枝断，桥分月两天。雨多春值贱，花尽客生怜。愁以一尊压，怀将五字宣。莫虞身外事，未了是烽烟。

柳倦丝无绪，莺嫌雨不梭。双堤寒蝶梦，孤棹冷渔蓑。贫为耽游甚，吟因感句多。漫云肠似雪，犹自浣春波。

独此别有天，超脱沧桑界。周折买山钱，慷慨偿诗债。舟同范蠡寻，赋借司马卖。安得辋川人，收拾烟波画。

桃花然曲水，岸草亦何芊。苦雨春如病，骄风燕欲仙。斗茶烹涧溜，排梦枕山烟。正说无丝竹，莺歌上酒船。

姑溪卞玄文梦五

山色序当春，山骨瘦已古。游客泛杯欢，湖光笑人苦。且忘桑海忧，毋问莺花怒。槛外幽气繁，竹泉啸风雨。

蓬居多暇日，坐卧每迟迟。赖有青山阁，聊酬白社诗。鹃声惊客梦，花气浣尘脾。近转春寒甚，何堪风雨丝。

啸歌无累世，尽日渎双峰。阅史消闲雨，披囊赠去鸿。竹摇杯底绿，花儭笔端红。佳月似无信，黄鹂骂晚风。

春光不在天，游云卧苍甸。花幽非一香，鸟静能千啭。佳题向雨分，好句希晴撰。枝上午风恬，吹放红成片。

片雨沉南浦，风桡荡醉天。一溪新涨满，两岸绿莎芊。山有骄人意，春无慰客怜。遥看飞鹤下，双岫锁寒烟。

欲霁云烟活，遥钟醒薜萝。水明鱼犯藻，风止鸟闲柯。放眼诗情邈，披弦竹韵和。晴光有起色，双燕掠文波。

坐卧西子湖，耳目不容懈。松喧鹤可招，香静琴宁挂。无力购奇书，有作称佳话。帘卷活丹青，殊胜米家画。

幽怀惬佳境，吟思渺无边。瀑泻岩疑雪，花繁野欲然。风联渔唱断，烟络柳丝悬。莫谓淹春雨，西泠有醉船。

闽南阳岳季平

山色漾晴空，习居时异睹。岚高出远容，烟薄敛余缕。鸟梦萦春堤，笛声来夕坞。幽人意若何，楼头待新雨。

每愁堤草变，渐觉上文漪。游子厌山屩，春风恋酒旗。鹤随采药去，犬报邮筒诗。日落前溪影，悠然一钓丝。

十里涵清鉴，群流合小潀。桥低船不碍，寺古径常通。晓翠山光湿，春云塔影空。松关长日闭，孤鹤自乘风。

萧然风景殊，尚此集名彦。啼歇野塘禽，去来茅舍燕。露深看竹回，春尽登楼倦。晓起卷帘看，落花飞片片。

小楼深树里，倒影入湖天。风笛人无影。云樵画半肩。不因虚阁闭，长见远山悬。寂寂南屏寺，钟声破暮烟。

涵空无著影，远近一烟蓑。春事余黄鸟，幽人只绿萝。塚生前代草，牧下夕阳坡。好待东村月，移来印碧波。

湖上晚风和，春衫薄未解。分泉灌野蔬，扫叶试新芥。柳色软犹眼，莺声繁易败。是中烟景深，不假元人画。

春阑花事减，树树冷晴鹃。满地皆红绮，无因拾翠钿。松声隐远瀑，竹茂宜疏椽。日觉骊思懒，无心上酒船。

钟山王民玉式

十里春阴重，诸山閟眉妩。折柳事已非，种花心自苦。南皋隐晴峰，西泠溅香土。美人避繁春，洗妆数日雨。

游子逢嘉节，怀家溯远湄。天心终黯淡，酒力敢衰危。桥断连芳草，山孤集子规。昔人凭吊处，我亦泪如丝。

缺岸清波满，移舟积雨中。堤身苏姓旧，舫额米家工。杨柳方垂雪，灯花不送红。两峰开霁色，同志坐春风。

清梦二十年，佳人许一见。敛眉违清欢，含情依良宴。云气压孤城，夕阳沉古殿。念彼浣纱人，勋名逐花片。

细雨知寒食，湖头费酒钱。梨花多怨墓，杜宇独啼天。祀貌存宫锦，碑阴论昔贤。莫传南渡事，箫鼓半风烟。

不记相逢处，萋萋指碧莎。青山诛旧檄，黄鸟滞新歌。鼓枻劳渔父，栽花忆郭驼。老僧变胜事，浇酒付寒波。

名山恰古今，西湖洗夙诖。未许游人私，韶与高僧话。一镜吐奇寒，千岩凝冷快。辋川已阁笔，倪米何能画。

赖有旗亭客，苍凉共酒棬。当歌春欲去，惜别饮难愆。六代山情迥，诸天梵气连。人疑天上坐，风雨不回船。

西陵释普醇心函

放船坐天上，堤柳垂寒缕。鱼鸟怀一新，湖山妙千古。兰桨击空明，青山扑歌舞。渺渺画图中，风声送疏雨。

春半鸣鹈鸯，花香不可窥。楼台成黯淡，芳草尽离披。鹃意消寒食，鸥情傍酒卮。湖边迷典槛，桃李也丝丝。

曲堤苔已碧，春水缀残红。渔艇寒烟入，僧钟晚雾空。遨游情自达，雕琢句谁工。萍聚宁闲事，清言得晋风。

忆昔竞笙歌，繁华倏已变。一闻山水音，相对烟云倩。鼓楫歌沧浪，操缦资游燕。春残雪霰飞，零落春光片。

登临意不尽，风雨遂迁延。莺犹啼往回，湖亦媚当年。伯雅娱文酒，阴琴咽武弦。古今凭吊处，花笔扫春烟。

节序无虚度，予生可若何。移情花不语，有意客悲歌。玉笛轻风冽，清光此夕多。良刚终感慨，亭榭下湖波。

山水重泉泻，岸花一丝挂。层岭动夕钟。孤舟集雨话。蜡屐几两存，春茗何时卖。觅句翻惊人，诗中应有画。

三春环十里，总不落蹄签。戏滤随当世，豪华见昔贤。歌声归醉客，花影滞婵娟。待卜明朝霁，重来上酒船。

彭城徐必昇扶九

竟日拥凉云，群峰湖面眺。食留千载寒。酒送三春雨。同事皆劳人，此乡称净土。孤山客未归，草色迷微浦。

美人零落后，日月等闲移。未有招魂侣。徒嗟虚鬓丝。梅残犹见雪，钟冷欲无诗。漫道青门老。聊过古荡陂。

春气西陵早，青山放远红。桥怜歌舞断。鹤望海云空。十里开天地，千年仰化工。不须金谷夜。犹自泊长风。

倾国成湖名，桃花开画面。遥怜绝代人，飞作落英片。衫湿白香山，墨畊米颠砚。乾坤浮镜中，令我须眉变。

湖心一席地，草夙翠钿烟。欲洗双峰影，愁倾百沓泉。屐封花齿外，苔翦夜灯前。车马堤尘日，江山问杜鹃。

酒入莺花梦，何堪五忆歌。不经湖寂寞，谁复怅烟波。幽榜开林麓，春丝荡晚蓑。食愁弹铗老，耕傍北山阿。

繁星人夜行，幽峤具灵怪。处士白云眠。名花春日卖。鸟传冰壑书，人静诸天界。珍重辋川人。劳君诗中画。

买山何处好，沧海尽茫然。春宿西溪月。楼依苏小船。悲风摇古壁，短褐坐青毡。天老愁应断，书空漫草玄。

栖贤释圆生梵伊

湖光动碧岑，烟樟迷春鼓。高会寄斯晨，幽怀良足数。云封瓦寺钟。花寂山香舞。人事几微茫，半消寒食雨。

莫问残堤柳，犹悬芳草思。云颓群壑异，天压两峰卑。箫鼓喧何日，林泉静此时。一樽聊共对。谁谓鬃如丝。

烟际荒亭出，碑残积藓封。梅瑰如可召，鹤梦杳难通。花落渔儿棹。莺催游子筇。垂湖春雨密。谈笑惬高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