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定庵诗话 内容: 定庵诗话民国由云龙●卷上元人《武侯祠》七律一首,《升庵诗话》自谓见之于祠壁,喜而录之。 后人遂误入《升庵集》。 陈恭尹《邺中怀古》一首,或以为系释子道元作,而误入陈集者。 二诗皆胎息飞卿《过陈琳墓》诗,神韵格律,如出一手。 并用十二文韵,步调皆同。 而各有独到之处。 兹并录之,览者可以知所取法也。 《过陈琳墓》云:“曾于青史见遗文,今日飘零过古坟。 词客有灵应识我,霸才无主始怜君。 石麟埋没藏春草,铜雀荒凉起暮云。 莫怪临风倍惆怅,欲将书剑学从军。 ”《邺中怀古》云:“山河百战鼎终分,太息漳南日暮云。 乱世奸雄空复尔,一家词赋最怜君。 铜台未散吹笙妓,石马先传出水文。 七十二坟秋草篇,更无人表汉将军。 ”《武侯祠》云:“剑江春水绿沄沄,五丈原头日又曛。 旧业未能归后主,大星先已落前军。 南阳祠宇空秋草,西蜀关山隔暮云。 正统不惭传万古,莫将成败论三分。 ”余《书呈贡孙清元先生抱素堂集后》诗颈联云:“十卷遗书长寿世,一家高咏最怜君。 ”盖袭独漉语,然微抱素亦莫克当也。 《南部新书》记严惮诗:“春光冉冉归何处,更向花前把一杯。 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 ”东坡《吉祥寺赏花寄陈述古》诗后二句全袭用之。 诗云:“仙花不用剪刀裁,国色初酣卯酒来。 太守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 ”升庵在滇修通志,后有龄舵之者,遂返高蛲。 有诗云:“中宵风雨太多情,留住行人不放行。 借问小西门外柳,为谁将送为谁迎? ”亦袭严苏语,而别有寄托者。 《洪驹父诗话》云:“世谓杜子美集中赠李太白诗最多,而李集初无一篇与杜者。 ”金匮杨夔生《匏园掌录》,至谓李不酬杜,似司马之对卧龙,惟有坚壁不战,是古人第一胜着。 不知李集有《尧祠赠杜补阙》诗“我觉秋兴逸”云云,固不独“饭颗山头”之句。 (见段成式《酉阳杂俎》。)又吴曾《能改斋漫录》复举李集中《沙邱城下奇杜甫》一篇。 可知李寄杜诗,亦复不少。 张禺山与杨升庵交谊至厚,屡有寄升庵诗,亦颇有疑杨之少寄禺山者。 然《升庵集》中有《重奇张愈光》诸作,可知二人倡和往复,固无间然也。 世之疑李白、升庵,以工部、禺山诗名相埒,颇怀嫉忌者,可以释然矣。 禺山有诗云:“昔日汉使君,化虎方食民。 今日使君者,冠裳而吃人。 ”又云:“昔日虎使君,呼之即惭止。 今日虎使君,呼之动牙齿。 ”又云:“昔时虎伏草,今日虎坐衙。 大则吞人畜,小不遗鱼虾。 ”或曰“此诗太激”。 禺山曰“我性然也”。 升庵戏之曰:“东坡喜笑怒骂皆成诗,公诗无喜笑,但有怒骂耳。 ”禺山大笑。 见陈继儒《虎荟》。 予昔游西湖,特至右台山,访俞曲园墓。 其墓道有牌坊,上镌曲园篆书—联云:“不妨姑说梦中梦,自笑已成身外身。 ”盖用山谷自赞其真语;而山谷又取之僧淡白诗句也。 山谷赞云:“似僧有发,似俗无尘;作梦中梦,见身外身。 ”淡白诗云:“已觉梦中梦,还同身外身,堪叹余兼尔,俱为未了人。 ”洪北江以探花假归。 嘉庆四年正月,赴邓尉看梅花,自光福镇舍舟而骑,友人供张甚盛,北江有诗纪之,某末二句云:“一路癯仙供清福,本是玉皇香案吏。 ”迨是年九月谪戍,以除夕行至塞外,与牛羊共处,复有句云:“相伴竟无人,牛羊共除夕。 ”一岁之间,荣枯如是。 渔洋《送门人梁元肃佥事之建昌》二首,其一云:“带雨晚云归越嵩,浮花春水下瞿塘。 西行莫道岷峨远,更渡蜻蛉万里长。 ”其二云:“十载兵销打箭炉,碉楼千里戍烟孤。 不妨车骑临邛去,鬓影春风问酒炉。 ”按建昌古名邛都,非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卖酒之临邛也。 临邛去成都只三驿,邛都则十驿而遥,在越嵩打箭炉之南。 蜻蛉水则在滇边,赴建昌所不必经之水也。 渔洋诗似误认建昌为临邛,又以越嵩、瞿塘、蜻蛉、打箭炉等地,参错言之,于地址均有未合。 此诗想在典蜀试之前,否则不致讹误如此。 冒鹤亭《小三吾亭词话》云:莼客(李莼客慈铭)家居,连不得志于有司。 昀叔先生(周星誉字畇叔,鹤亭外祖也。)怜其才,劝之纳赀为郎,假馆授餐,为游扬于周商城、翁常熟、潘文勤,莼客之名始大。 《白华绛跗集京邸冬夜读书》四首,乃并翁潘而诋之。 谓其仅争章句,孜校碑版、彝器,不能伏阙争颐和园之不修。 虽立言有体,抑非莼客所宜出诸口云云。 按莼客与昀叔昆仲,凶终隙末,不悉其所由致。 但据莼客日记,谓初次集赀被骗,致丧其赀,继乃罄其产,始得官,颇疾首痛心于周氏。 然其日记中,关于诋斥周氏者,后皆抹去,既见其有悔心。 至《冬夜读书》诗,则固讥斥赵伪叔一流人,非诋翁潘也。 其诗第三首云:“其间稍才俊,大言益嚣嚣。 碑摊漠魏字,器列商周朝。 问以六经目,茫然坠云霄。 ”盖莼客平日极不满于撝叔一流,斥为庸妄钜子。 谓其空疏无具,徒以碑版金石,炫世沽名。 第四首云:“冗官未食禄,涕泪徒沾胸。 伏阙讵可效,草奏谁为通。 负此读书力,仅争章句功。 ”系自抒所怀,有老杜开心君国之意,均与翁潘无涉。 鹤亭以周氏之故,不慊于莼客,而深文周纳之,亦过矣! 保山盛西楼茂才,清才峻节。 回匪之乱,死于城下。 余守水昌时,犹见其《太保山寺题壁》一律云:“莽莽妖氛卷地来,那堪把酒上高台。 日沉大壑豺狼出,月暗边城鼓角哀。 局坏事原难措手,时危天亦吝生材。 严寒未动春消息,嘱咐梅花且莫开。 ”又题《首阳山怀古》云:“乘时建业岂无才,世异黄虞亦可哀,有骨不埋他姓土,无人更上此山来。 两难兄弟千秋绝,万古君臣一死开。 莫怪至今忠义少,蕨薇不复有根荄。 ”又《都门留别刘蕴斋、丁柳堂、曹星槎诸君》云:“未曾言别已潸然,好景如花过眼前。 王粲诗怀因客健,张翰归思在秋先。 关河定有同游梦,文字能无再见缘。 遥指天边一轮月,滇南燕北共团圆。 ”又《春日述怀》云:“好山迎我笑颜开,日日芒鞋破晓来。 多事悔分牛李党,著书那有马班才。 夕阳芳草供诗料,狎客歌儿共酒杯。 如此风情如此景,名场心事已全灰。 ”其他作载之遗集者甚多,录此以见其倜傥风慨云。 赵樾村丈曾举参议院议员,赣宁事起,国会解散,拂袖南归。 承示《竹枝词》数首,其一云:“大德年修寺以名,崔巍双塔表严城。 却寻松子楼何在,歇绝年来钟磬声。 ”又:“曹家馆子翠湖边,专卖螺蛳味亦鲜。 酒肆而今盛珍错,谁知风物道咸年。 ”又:“去头折翼炙枯红,薄蘸醯盐小酌中。 蚱蜢缘何呼谷雀? 谷田秋老赵如风。 ”“饯蜜熬膏利远行,山檀硕大此邦名。 一文一串山林果,笑听儿童唱卖声。 ”其末章云:“噩梦曾游羿彀中,高飞一举见冥鸿。 大傀安国南柯郡,赤蚁方争意气雄。 ”盖犹有鸿飞冥冥之恩也。 甲午中日之役,海军交战时,任冲锋者为邓世昌,与提督所率军舰相去数十里。 邓所率即致远舰,孤力无助。 接触后,舰身受敌弹甚多,不一小时,已洞穿数十孔。 行将沉没,乃开足马力,向敌舰猛冲,与日海军主舰,同时沉没。 世昌挟两爱犬殉焉。 武进费屺怀《江村归牧诗集》中,《感事》四律,内一首云:“风马云车吊国殇,海天如镜恨茫茫。 死能必赴悲狼晖,善果难为泣范滂。 竟奋空拳当矢石,未间长鬣对躲腔。 ‘楚些’哀怨无穷意,终古涛声撼夕阳。 ”即为世昌发也。 近人周越然藏有《残明纪游诗》、《高峣纪游诗》两种,自谓为集部中篇页最少者。 两书皆明嘉靖中刊本。 《纪游诗》明黄中著,蓝印白口双鱼尾,四周双边半叶八行,行十九字,全书仅十四叶。 内前后序四叶,图一叶,诗仅四叶。 诸家次韵诗五叶。 清《四库》未收。 中字西野,括苍人,平那氏之乱,滇人德之。 《十二景诗》,明杨慎著。 全书仅四叶,每半叶七行,行十五字,字大如钱,纯作颜体。 上白口题“高峣诗”三字,下黑口,其上作横乌丝二,单黑鱼尾,鱼尾与乌丝间记叶数,四周单边,未注著者姓名云云。 按此诗已见《升庵集》中,特印刻精工之单行本,则未之见。 前书亦于滇事有关,惜未得见。 谢茂秦《四溟山人集》,在赵王府前后凡三刻。 其刻于嘉靖丁未者,凡四卷,名《四溟旅人集》。 刻于万层丙申者,名《四溟山人全集》,凡二十四卷。 刻于甲辰者,就前本重加校订。 清《四库全书》著录者为十卷本,则盛以进据赵府本选辑者,仅一千一百五十九首。 较赵府甲辰本二千三百四十九首者,尚不及半。 盖赵府本流传极罕,当时馆臣未尝寓目,故仅据汪氏进本著录耳。 茂秦以五律见长,苏合原、宋辕文、钱牧斋、沈归愚、李莼客诸家评论皆同,而尤以《养一斋诗话》为最详确。 诗话云:茂秦以五律擅长,厥有二种。 规摹盛唐者,似其少作。 声调高亮,格律老苍。 属对精工,章法完密,似赵承旨之书,文待诏之画。 人工精到,微乏丰神。 隽句新情,篇中所少。 至于中年,渐就颓放,写怀潦倒。 欲法少陵而笔谢沈雄,思殊深曲。 又复不加矜琢,动爱清疏。 仅类中唐,不臻杜境。 颓唐衰飒,未免织卑。 顾神到之时,亦饶姿态。 高亮不如曩作,而幽胜觉有微长。 二种之间,瑕瑜互见。 夫诗家上乘,生动为先。 少陵擅长,此其秘享。 即盛唐王、岑,初唐沈、末,何勿皆然。 顾惟工稳之余,天才敏秀,乃能以笙簧之雅奏,谱脆滑之新声。 是俊逸清新,正高亮老苍之进境也。 茂秦当日,必以此判为二种,改弦易辙,分轨回辕。 遂使两法不兼,并成偏至,岂不惜哉! 茂秦与于鳞绝交之事,说者多谓倚恃绂冕,凌压韦布,此明代科目标榜之积习。 于鳞遗书绝交,至有“岂可使眇君子肆于二三兄弟之上”之语。 意茂秦兀傲肆言,亦有为诸君所不能堪者乎。 观其《杂感寄都门旧知》诗云:“嗟哉处流俗,冥心可无醉。 鸱鹄为家祥,凤鸾非世瑞。 奈何君子交,中道两弃置。 不见缄与石,相合似同类。 文字生瑕疵,邓林叶纷坠。 ”其言绝痛,毋亦有悔心乎。 王逸塘《今传是楼诗话》,载湘阴郭筠仙侍郎,与左恪靖同里旧交,迄后恪靖督粤,筠仙以巡抚同城,卒挤而去之。 筠仙由粤东假归,《述怀留别》诗有云:“谁言肺腑戈矛起,惭愧平生取友心。 ”即为恪靖而发。 按筠仙与恪靖生同里闸,重以婚姻,(侍郎女配恪靖犹子,又为其孙聘恪靖侄孙为妇。)恪靖乃一再倾之。 其始末备载侍郎所为自叙。 略云:吾与某公至交,垂三十年,一生为之尽力。 自权粤府,某公忽来书,自谓百战艰难,乃得开府,鄙人竟安坐得之。 虽属戏言,然忮心亦甚矣。 嗣是一意相与为难,绝不晓其所为。 终以四摺纠参,迫使去位而后已。 意城自湖南寓书,(意城名昆寿,侍郎弟。)告以某公力相倾轧,鄙人尚责其不应听信浮言,迨奉开缺之旨,始知其相逼之甚也。 某公所上四摺,大都以不能筹饷相责。 则吾自信以一人支拄大军月饷三四十万,皆出一心筹画,实为有功无过。 最后—摺,专及潮州厘务,皆不容事理,不究情实,用其诡变凌铄之气,使朝廷耳目全蔽,以枉鄙人之志事。 其言诬,其心亦太酷矣。 区区一官,攘以与人,无足较也。 穷极诞诬,以求必遂其志,而使无以自申,然后朋友之谊以绝。 往在胡文忠营,文忠尝言天下糜烂,岂能安坐而事礼让,当以一身任天下之谤,但得军饷稍给,吾身有何顾恤。 每举以告某公。 为文忠悲,亦重以自悲也。 清顺治开科殿撰为东昌傅相国以渐。 相国尝扈驾随行,骑蹇驴归行帐。 世祖在高处眺望,摹写其形状,为图以赐。 改唐人诗句戏题云:“状元归去驴如飞。 ”其图作两奴左右侍,一执鞭拥驴项而驰,一回顾若有所语。 骑驴者微须,若四十许人,以手扶其肩。 衣履悉如清式,惟貂冠朱缨,无顶戴,盖国初制尚未定,至雍正十年始加顶戴也。 图为相国子孙什藏,至光绪中,陈代卿犹见之。 载于《御画恭纪》。 云南赘婿为子,浇风恶俗,极碍文化进步。 余于清季主《云南日报》笔政,及民国二年任教育司时,均有恳切之文告,劝导禁止。 师荔扉先生《滇系》中,亦有极警辟之文字。 兹阅《雪桥诗话》,乃知此风由来已久。 鄞县袁德达字性三,号近斋,乾隆初年以郎中出为永北知府。 水北冶金沙江外万山中,贫瘠顽悍无礼教。 无子则以婿为子,不立宗法,乖离忿怨之声不绝。 至则理谕法禁,令晓伦理、知羞恶。 居二年,以礼去宫,归作《东归篇》,其略曰:“满目荒山榛,山城一壶系。 悬隔金沙外,谁复思抚字。 地僻杂夷獠,生狞多猛气。 利乖父子恩,诟谇况兄弟。 族乱宗法亡,无子子赘壻。 锢婢囤众雏,生子非伉俪。 济济胶庠英,耳不闻六艺。 吁嗟俗如此,掉首不忍视。 疲氓似巢禽,板屋架岩际。 二月春雨生,锄缦杂姒娣。 乐岁一饱难,身无完衣衣。 甫释行李艰,又对此凋敝。 龚黄召杜贤,才薄何由继。 郁结摧心胸,设施虑无自。 为之凌故渠,宛转引灌溉。 为之营始耕,开仓给廪绿。 为之平旧徵,铢粒必亲莅。 为之董塾师,训课依传记。 时复虑囚余,亲指六经义。 放衙行田间,劳动不辞瘁。 譬彼蚕三眠,温厚以为饲。 又如病起初,药石忌猛厉。 绸缪二载中,稍稍起颠踬。 嗟手风木悲,北堂凶问至。 方寸既已摧,何能复谈治。 ”一片慈祥,熟憋教养,亦良二千石也。 阮文达有《题大理石画》诗云:“洱海十九峰,云气出其穴。 温则合为雨,寒则霏成屑。 即使为彩云,变化同一瞥。 异哉石中云,舒卷自怡悦。 石可使云生,亦可使云结。 终未散干风,千年不磨灭。 ”又七言云:“苍山平列十九,峰峰黛色参天浓。 惟第十峰居正中,最高常与云霞冲。 ”又云:“造物笔墨何手持,何年穴山为画师。 岂独胜于画师画,更得巧合诗人诗。 ”见金淮生《粟香随笔》,文达《擎经室集》中不载。 (《续集》中未识曾收入否。)又宋芷湾《大观楼》七言古诗:“大观楼外水茫茫,大观楼内客飞觞。 楼外波光楼上酒,相映湖山罨画苍。 ”亦不载《红杏山房诗集》中。 发布时间:2026-10-11 08:45:41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995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