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本事诗 内容: 本事诗[唐]孟棨本事诗序情感第一事感第二高逸第三怨愤第四征异第五征咎第六嘲戏第七 本事诗序诗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故怨思悲愁,常多感慨。 抒怀佳作,讽刺雅言,着于羣书,虽盈厨溢阁,其间触事兴咏,尤所钟情。 不有发挥,孰明厥义? 因采为《本事诗》,凡七题,犹四始也。 情感、事感、高逸、怨愤、征异、征咎、嘲戏,各以其类聚之。 亦有独掇其要,不全篇者,咸为小序以引之,贻诸好事。 其有出诸异传怪录,疑非是实者,则略之;拙俗鄙俚,亦所不取。 闻见非博,事多阙漏,访于通识,期复续之。 时光启二年十一月,大驾在褒中,前尚书司勋郎中赐紫金鱼袋孟棨序。 情感第一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 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谓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 傥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镜,人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及陈亡,其妻果入越公杨素之家,宠嬖殊厚。 德言流离辛苦,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 有苍头卖半镜者,大高其价,人皆笑之。 德言直引至其居,设食,具言其故,出半镜以合之,仍题诗曰:「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陈氏得诗,涕泣不食。 素知之,怆然改容,即召德言,还其妻,仍厚遗之。 闻者无不感叹。 仍与德言、陈氏偕饮,令陈氏为诗,曰:「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验作人难。」遂与德言归江南,竟以终老。 唐武后时,左司郎中乔知之有婢名窈娘,艺色为当时第一。 知之宠爱,为之不婚。 武延嗣闻之,求一见,势不可抑。 既见即留,无复还理。 知之痛愤成疾,因为诗,写以缣素,厚赂阍守以达。 窈娘得诗悲惋,结于裙带,赴井而死。 延嗣见诗,遣酷吏诬陷知之,破其家。 诗曰:「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昔日可怜君自许,此时歌舞得人情。 君家闺阁不曾难,好将歌舞借人看。 富贵雄豪非分理,骄奢势力横相干。 别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红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时载初元年三月也。 四月下狱,八月死。 宁王曼贵盛,宠妓数十人,皆绝艺上色。 宅左有卖饼者妻,纤白明媚,王一见注目,厚遗其夫取之,宠惜逾等。 环岁,因问之:「汝复忆饼师否?」默然不对。 王召饼师使见之,其妻注视,双泪垂颊,若不胜情。 时王座客十余人,皆当时文士,无不凄异。 王命赋诗,王右丞维诗先成:「莫以今时宠,宁忘昔日恩。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开元中,颁赐边军纩衣,制于宫中。 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诗曰:「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 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 畜意多添线,含情更着绵。 今生已过也,结取后身缘。」兵士以诗白于帅,帅进之。 玄宗命以诗遍示六宫,曰:「有作者勿隐,吾不罪汝。」有一宫人自言万死。 玄宗深悯之,遂以嫁得诗人,仍谓之曰:「我与汝结今身缘。」边人皆感泣。 朱滔括兵,不择士族,悉令赴军,自阅于球场。 有士子容止可观,进趋淹雅。 滔召问之曰:「所业者何?」曰:「学为诗。」问:「有妻否?」曰:「有。」即令作寄内诗,援笔立成。 词曰:「握笔题诗易,荷戈征戍难。 惯从鸳被暖,怯向鴈门寒。 瘦尽宽衣带,啼多渍枕檀。 试留青黛着,回日画眉看。」又令代妻作诗答曰:「蓬鬓荆钗世所稀,布裙犹是嫁时衣。 胡麻好种无人种,合是归时底不归?」滔遗以束帛,放归。 顾况在洛,乘间与三诗友游于苑中,坐流水上,得大梧叶题诗上曰:「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 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况明日于上游,亦题叶上,放于波中。 诗曰:「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 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后十余日,有客来苑中寻春,又于叶上得诗,以示况。 诗曰:「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韩晋公镇浙西,戎昱为部内刺史。 失州名。 郡有酒妓,善歌,色亦媚妙,昱情属甚厚。 浙西乐将闻其能,白晋公,召置籍中。 昱不敢留,饯于湖上,为歌词以赠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词。」既至,韩为开筵,自持杯,命歌送之,遂唱戎词。 曲既终,韩问曰:「戎使君于汝寄情邪?」悚然起立曰:「然。」言随泪下。 韩令更衣待命,席上为之忧危。 韩召乐将责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余之过!」乃笞之。 命与妓百缣,实时归之。 其词曰:「好去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离情。 黄莺久住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韩翃少负才名,天宝末,举进士。 孤贞静默,所与游皆当时名士。 然而荜门圭窦,室唯四壁。 邻有李将失名妓柳氏。 李每至,必邀韩同饮。 韩以李豁落大丈夫,故常不逆,既久逾狎。 柳每以暇日隙壁窥韩所居,即萧然葭艾,闻客至,必名人,因乘间语李曰:「韩秀才穷甚矣,然所与游必闻名人,是必不久贫贱,宜假借之。」李深颔之。 间一日,具馔邀韩。 酒酣,谓韩曰:「秀才当今名士,柳氏当今名色;以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遂命柳从坐接韩。 韩殊不意,恳辞不敢当。 李曰:「大丈夫相遇杯酒间,一言道合,尚相许以死,况一妇人,何足辞也!」卒授之,不可拒。 又谓韩曰:「夫子居贫,无以自振,柳资数百万,可以取济。 柳,淑人也,宜事夫子,能尽其操。」即长揖而去。 韩追让之,顾况然自疑曰:「此豪达者,昨暮备言之矣,勿复致讶。」俄就柳居。 来岁成名。 后数干淄青节度侯希逸,奏为从事。 以世方扰,不敢以柳自随,置之都下,期至而迓之。 连三岁,不果迓,因以良金买练囊中寄之,题诗曰:「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复书,答诗曰:「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柳以色显独居,恐不自免,乃欲落发为尼,居佛寺。 后翃随侯希逸入朝,寻访不得,已为立功番将沙咤利所劫,宠之专房。 翃怅然不能割。 会入中书,至子城东南角,逢犊车,缓随之。 车中问曰:「得非青州韩员外邪?」曰:「是。」遂披帘曰:「某柳氏也。 失身沙咤利,无从自脱。 明日尚此路还,愿更一来取别。」韩深感之。 明日如期而往,犊车寻至。 车中投一红巾苞小合子,实以香膏,呜咽言曰:「终身永诀。」车如电逝。 韩不胜情,为之雪涕。 是日,临淄大校置酒于都市酒楼,邀韩。 韩赴之,怅然不乐。 座人曰:「韩员外风流谈笑,未尝不适,今日何惨然邪?」韩具话之。 有虞侯将许俊,年少被酒,起曰:「寮尝以义烈自许,愿得员外手笔数字,当立置之。」座人皆激赞,韩不得已与之。 俊乃急装,乘一马、牵一马而驰,径趋沙咤利之第。 会咤利已出,即以入曰:「将军坠马,且不救,遣取柳夫人。」柳惊出,即以韩札示之。 挟上马,绝驰而去。 座未罢,即以柳氏授韩,曰:「幸不辱命。」一座惊叹。 时沙咤初立功,代宗方优借,大惧祸作,阖座同见希逸,白其故。 希逸扼腕奋髯,曰:「此我往日所为也,而俊复能之!」立修表上闻,深罪沙咤利。 代宗称叹良久,御批曰:「沙咤利宜赐绢二千匹,柳氏却归韩翃。」后罢府闲居,将十年,李相勉镇夷门,又署为幕吏。 时韩已迟暮,同职皆新进后生,不能知韩,举目为恶诗。 韩邑邑殊不得意,多辞疾在家。 唯末职韦巡官者,亦知名士,与韩独善。 一日,夜将半,韦叩门急,韩出见之,贺曰:「员外除驾部郎中、知制诰。」韩大愕然曰:「必无此事,定误矣。」韦就座,曰:「留邸状报制诰阙人,中书两进名,御笔不点出,又请之,且求圣旨所与,德宗批曰:『与韩翃。』时有与翃同姓名者,为江淮剌史,又具二人同进,御笔复批曰:『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又批曰:『与此韩翃。』」韦又贺曰:「此非员外诗耶?」韩曰:「是也。」是知不误矣。 质明而李与僚属皆至,时建中初也。 自韩复为汴职以下,开成中,余罢梧州,有大梁夙将赵唯为岭外刺史,年将九十矣,耳目不衰,过梧州,言大梁往事,述之可听,云此皆目击之。 故因录于此也。 李相绅镇淮南,张郎中又新罢江南郡,素与李构隙,事在别录。 时于荆溪遇风,漂没二子,悲蹙之中,复惧李之雠己,投长笺自首谢。 李深悯之,复书曰:「端溪不让之词,愚罔怀怨;荆浦沈沦之祸,鄙实愍然。」既厚遇之,殊不屑意。 张感铭致谢,释然如旧交。 与张宴饮,必极欢尽醉。 张尝为广陵从事,有酒妓,尝好致情,而终不果纳。 至是二十年,犹在席,目张悒然,如将涕下。 李起更衣,张以指染酒,题词盘上,妓深晓之。 李既至,张持杯不乐。 李觉之,即命妓歌以送酒。 遂唱是词曰:「云雨分飞二十年,当时求梦不曾眠。 今来头白重相见,还上襄王玳瑁筵。」张醉归,李令妓夕就张郎中。 张与杨虔州齐名友善,杨妻李氏即墉相之女,有德无容,杨未尝意,敬待特甚。 张尝谓杨曰:「我少年成美名,不忧仕矣。 唯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杨曰:「必求是,但与我同好,必谐君心。」张深信之。 既婚,殊不惬心,杨以笏触之曰:「君何大痴!」言之数四,张不胜其忿,回应之曰:「与君无间,以情告君,君误我如是,何谓痴?」杨历数求名从宦之由,曰:「岂不与君皆同耶?」曰:「然。」「然则我得丑妇,君讵不闻我邪?」张色解,问:「君室何如?」曰:「特甚。」张大笑,遂如初。 张既成家,乃诗曰:「牡丹一朵直千金,将谓从来色最深。 今日满阑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刘尚书禹锡罢和州,为主客郎中、集贤学士。 李司空罢镇在京,慕刘名,尝邀至第中,厚设饮馔。 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 刘于席上赋诗曰:「? 鬌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李因以妓赠之。 ?鬌,字亦作低堕,并上声,《古今注》言即坠马之遗传也。 太和初,有为御史分务洛京者,子孙官显,隐其姓名。 有妓善歌,时称尤物。 时太尉李逢吉留守,闻之,请一见,特说延之。 不敢辞,盛妆而往。 李见之,命与众姬相面。 李妓且四十余人,皆处其下。 既入,不复出。 顷之,李以疾辞,遂罢坐,信宿绝不复知。 怨叹不能已,为诗两篇投献。 明日见李,但含笑曰:「大好诗。」遂绝。 诗曰:「三山不见海沉沉,岂有仙踪尚可寻? 青鸟去时云路断,嫦娥归处月宫深。 纱窗遥想春相忆,书幌谁怜夜独吟? 料得此时天上月,祇应偏照两人心。」欠一首。 博陵崔护,姿质甚美,而孤洁寡合。 举进士下第。 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而花木丛萃,寂若无人。 扣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问曰:「谁耶?」以姓字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妖姿媚态,绰有余妍。 崔以言挑之,不对,目注者久之。 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 崔亦睠盼而归,嗣后绝不复至。 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 门墙如故,而已锁扃之。 因题诗于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秖今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扣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邪?」曰:「是也。」又哭曰:「君杀吾女。」护惊起,莫知所答。 老父曰:「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以来,常恍惚若有所失。 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 吾老矣,此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又特大哭。 崔亦感恸,请入哭之。 尚俨然在床。 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矣。 父大喜,遂以女归之。 事感第二天宝末,玄宗尝乘月登勤政楼,命梨园弟子歌数阕。 有唱李峤诗者云:「富贵荣华能几时,山川满目泪沾衣。 不见秖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鴈飞。」时上春秋已高,问是谁诗,或对曰李峤,因凄然泣下,不终曲而起,曰:「李峤真才子也。」又明年,幸蜀,登白卫岭,览眺久之,又歌是词,复言李峤真才子,不胜感叹。 时高力士在侧,亦挥涕久之。 刘尚书自屯田员外左迁郎州司马,凡十年始征还。 方春,作《赠看花诸君子》诗曰:「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其诗一出,传于都下。 有素嫉其名者,白于执政,又诬其有怨愤。 他日见时宰,与坐,慰问甚厚。 既辞,即曰:「近者新诗,未免为累,奈何?」不数日,出为连州刺史。 其自叙云:「贞元二十一年春,余为屯田员外,时此观未有花。 是岁出牧连州,至荆南,又贬朗州司马。 居十年,诏至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盛如红霞,遂有前篇,以记一时之事。 旋又出牧,于今十四年,始为主客郎中。 重游玄都,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 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再游。 时太和二年三月也。」诗曰:「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 前度刘郎今独来。」元相公稹为御史,奉使东川,于褒城题黄明府诗,其序云:「昔年曾于解县饮酒,余尝为觥录事。 尝于窦少府厅,有一人后至,频犯语令,连飞十数觥,不胜其困,逃席而去。 醒后问人,前虞乡黄丞也;此后绝不复知。 元和四年三月,奉使东川,十六日,至褒城望驿,有大池,楼榭甚盛。 逡巡有黄明府见迎,瞻其形容,髣髴似识,问其前衔,即往日之逃席黄丞也。 说向前事,黄生惘然而悟,因馈酒一樽,舣舟请余同载。 余不免其意,与之尽欢。 徧问座隅山水,则褒女所奔走城在其左,诸葛所征之路次其右。 感今怀古,作《赠黄明府》诗曰:『昔年曾痛饮,黄令困飞觥。 席上当时走,马前今日迎。 依稀迷姓字,即渐识平生。 故友身皆远,他乡眼暂明。 便邀同榻坐,兼共刺一作剔船行。 酒思临风乱,霜棱拂地平。 不堪深浅酌,还怆古今情。 逦迤七盘路,陂陁数大城。 花疑褒女笑,栈想武侯征。 一种埋幽石,老闲千载名。』」 发布时间:2026-10-11 08:28:31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99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