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珊瑚钩诗话 内容: 珊瑚钩诗话提要《珊瑚钩诗话》三卷,宋张表臣撰。 表臣字正民,里贯未详。 官右承议郎,通判常州军州事。 绍兴中,终於司农丞。 是编名曰《珊瑚钩》者,取杜甫诗“文采珊瑚钩”句也。 其书虽以诗话为名,而多及他文,间涉杂事,不尽论诗之语。 又好自载其诗,务表所长,器量亦殊浅狭。 其论杜甫《游龙门奉先寺》诗,改“天阙”为“天阅”,引据支离,已为前人所驳。 又如论杜牧“拟把一麾江海去”句,以为误用颜延年语,以麾斥之麾为麾旄。 然考崔豹《古今注》曰:“麾者所以指麾也,武王执白旄以麾是也。 乘舆以黄,诸公以朱,刺史二千石以纁。 ”据其所说,则刺史二千石乃得建麾。 牧将乞郡,故有“拟把一麾”之语,未可云误。 表臣所论亦非也。 然表臣生当北宋之末,犹及与陈师道游,与晁说之尤相善,故其论诗往往得元祐诸人之馀绪。 在宋人诗话之中,固与惠洪《冷斋夜话》在伯仲之间矣。 珊瑚钩诗话·卷上古之圣贤,或相祖述,或相师友,生乎同时,则见而师之;生乎异世,则闻而师之。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颜回学孔子,孟轲师子思之类是也。 羲《易》成于四圣,《诗》《书》历乎帝王,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其义一也。 孔子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扬雄作《太玄》以准《易》,《法言》以准《论语》,作《州箴》以准《虞箴》;班孟坚作《二京赋》拟《上林》《子虚》;左太冲作《三都赋》拟《二京》;屈原作《九章》,而宋玉述《九辩》;枚乘作《七发》,而曹子建述《七启》;张衡作《四愁》,而仲宣述《七哀》;陆士衡作《拟古》,而江文通述《杂体》。 虽华藻随时,而体律相仿。 李唐群英,惟韩文公之文、李太白之诗,务去陈言,多出新意。 至于卢仝、贯休辈效其颦,张籍、皇甫湜辈学其步,则怪且丑,僵且仆矣。 然退之《南山诗》,乃类杜甫之《北征》,《进学解》乃同于子云之《解嘲》,《郓州溪堂》之什依于《国风》,《平淮西碑》之文近于《小雅》,则知其有所本矣。 近代欧公《醉翁亭记》步骤类《阿房宫赋》,《昼锦堂记》议论似《盘谷序》。 东坡《黄楼赋》气力同乎《晋问》,《赤壁赋》卓绝近于雄风,则知有自来矣。 而《韩文公庙记》《钟子翼哀词》,时出险怪,盖游戏三昧,间一作之也。 善学者当先量力,然后措词。 未能祖述宪章,便欲超腾飞翥,多见其嚄唶而狼狈矣。 杜甫云“轩墀曾宠鹤”,杜牧云“欲把一麾江海去”,皆用事之误。 盖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则轩车之轩耳,非轩墀也。 颜延年诗云:“屡荐不入宫。 一麾乃出守。 ”则麾,麾去耳,非麾旄也。 然子美读万卷书,不应如是,殆传写之缪。 若云轩车,则善矣。 牧之豪放一时,引用之误,或有之邪? 东坡《读隋书地理志》云:“黄州永安郡,州东有永安城,《图经》谓春申君故城,盖非是。 春申之居,乃在吴国,今无锡惠山有春申君庙,庶几是乎? 余谓楚都申郢,故黄歇封于春申,如齐之孟尝、魏之信陵、赵之平原,各在其地也。 黄之永安为春申故城,盖始封也。 谓之‘春’者,蕲春寿春是也,谓之‘申’者,申光之间是也,其必兼二城而封焉,犹田文之食常薛耳。 后楚并吴,秦侵申郢,楚迁寿春,黄歇始请吴之故宫都焉,然行相事未尝去国。 所以有庙者,役人作之也。 ”东坡作诗,叹贾梁道为魏忠臣,然不能绍其子于后,而使充怀奸附晋,以首成济之祸。 徐世勣为唐佐命,乃不能正其君于初,而使敬业发愤伪周,以倡诛武之谋。 呜呼! 岂忠孝之道,父不能传之于其子,子不能献之于其父耶? 熙丰间,王氏变法,新进附之,而仲弟平甫讥焉,不其贤乎? 吕公守正,旧交佐之,而子弟背焉,不其戾乎? 噫! 是是非非,非是是非,人各有心,不可革而化耶? 安得嵇、卞二家世济忠诚者乎? 黄帝史仓颉四目神明,观察众象,始为古文。 古文者,科斗是也。 周宣史籀,变古文而为大篆,是谓籀文。 秦焚《诗》《书》,丞相李斯始变籀文而为小篆,是名玉箸。 狱吏程邈创作新书,法务径便,是名隶书。 后汉王次仲初作八分,是为楷法。 楷法之变,行草生焉,张伯英、王右军之徒善之,此古今通行之书体也。 篆法又有“缪书”者,不知所起,用以书符印,取绸缪纠缠之象。 有“倒薤”者,世传务光辞汤之禅,居清泠之陂,植薤而食,清风时至,见叶交偃,像为此书,以写道经。 有“鸟书”者,周史佚作,所写赤雀丹书之祥,以书旗幡,取飞翔之状。 有“悬针”者,汉曹喜所作,象针锋纤抽之势,以书《五经》篇目,取贯穿经指之义。 有“垂露”者,亦喜所创,取草木婀娜垂露之象,皆出新意。 有“飞白”者,生于隶法,汉灵帝时,修鸿都门,蔡邕见役人以垩成字,心有悦焉,归而作之,用以题宫殿门榜。 有“散隶”者,小变隶体,晋黄门郎卫巨山所作也。 又云兼善“虫书”。 或云“虫书”即虫鸟之书,余疑鸟书自为雀乌之祥,专作禽鸟之象,当别有虫篆。 如孙膑斩庞涓于古木之下,作“虫书”以揭之。 今人传写虫蛾之状,殆其遗法耶? 东坡云:“董如郎中,安丘人,能诗于宝元、康定间。 其书尤工,而人莫知,仆以为胜李西台也。 ”豫章与李端叔书云:“比得荆州一诗人高荷,极有篆力。 使之凌厉中州,恐不减晁、张,恨公不识耳。 ”夫高、董之词翰,二公称道如此,必非寻常者,而人或不知识,矧今之世,抱负材术而嗟不遇者,可胜数哉! 东坡先生,人有尺寸之长,琐屑之文,虽非其徒,骤加奖借,如昙秀“吹将草木作天香”、妙总“知有人家住翠微”之句,仲殊之曲,惠聪之琴,皆咨嗟叹美,如恐不及。 至于士大夫之善,又可知也。 观其措意,盖将揽天下之英才,提拂诱掖,教裁成就之耳。 夫马一骖骥坂,则价十倍,士一登龙门,则声烜赫,足以高当时而名后世矣。 呜呼! 惜公逝矣,而吾不及见之矣。 予读杜诗云:“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功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叹其含蓄如此,及云“虎气必腾上,龙身宁久藏”,“蛟龙得云雨,鵰鹗在秋天”,则又骇其奋迅也。 “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经心石镜月,到面雪山风”,爱其清旷如此;及云“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君随丞相后,我住日华东”,则又怪其华艳也。 “久客得无泪,故妻难及晨”,“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嗟其穷愁如此;及云“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笑时花近靥,舞罢锦缠头”,则又疑其侈丽也。 至读“谶归龙凤质,威定虎狼都”,“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则又见其发扬而蹈厉矣;“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圣图天广大,宗祀日光辉”,则又得其雄深而雅健矣;“许身一何愚,自比稷与契”,“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则又知其许国而爱君也;“对食不能餐,我心殊未谐”,“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则知其伤时而忧民也;“未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堂堂太宗业,树立甚宏达”,斯则隐恶扬善而《春秋》之义耳;“巡非瑶水远,迹是雕墙后”,“天王守太白,竚立更搔首”,则忧深思远而诗人之旨耳;至于“上有蔚蓝天,垂光抱琼台”,“风帆倚翠盖,暮把东皇衣”,乃神仙之致耶? “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欲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乃佛乘之义耶? 呜呼! 有能窥其一二者,便可名家,况深造而具体者乎? 此予所以稚齿服膺,华颠未至也。 韩退之作《罗池庙碑迎飨送神诗》,盖出于《离骚》,而晁无咎效之,作《杨府君碣系》云:“范之山兮石如砥,木萧萧兮草靡靡,侯爱我邦兮归万里。 山中人兮春复秋,日惨惨兮云幽幽,侯壮长兮所居游。 侯之来兮民喜,风飘帷兮雨沾几,鼓渊渊兮舞侯戺,纷进拜兮侯邻里。 侯不可见兮德可思,侯行不来兮民心悲,谓侯饮食兮无去斯,福尔之土兮以慰民之思。 ”余谓杂之韩文中,岂复可辨邪? 《度世古玄歌》云:“始青之下月与日,两半铜斗合成一。 大如弹丸黄如橘,就中佳味甜如蜜。 出彼玉堂入金室,子若得之慎勿失。 ”退之《樊宗师铭》云:“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 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 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绝塞。 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 ”宋子京《唐奸臣赞》云:“三宰啸凶牝夺晨,林甫将藩黄屋奔。 鬼质败谋兴元蹙,崔柳倒持李宗覆。 ”韩、宋之文,皆宗于古,然退之为之则有余,子京勉之则不足,又施于史词,似非所宜矣。 高邮陆仲仁画王右军、支道林、许远游三高图,以献晁以道。 以道命予题诗其后,中有云:“已乘云气翳凤鳞,六百余岁无斯民。 想象壁月何当亲,虎头摩诘俱泯沦。 谁其画者陆仲仁,远绍乃祖高无伦。 ”以道叹曰:“后世视陆生为何等人耶? ”余观高邮寺壁曹仁熙画水,感事伤时,呈以道舍人。 舍人先有题咏,高不可及。 余诗云:“曹生画手信有神,毫端风雨生奫沄。 波涛不合来翻屋,鲛鳄何须欲噬人? 汤汤此水势方割,阳侯郁怒冯夷搏。 鼍掷鲸呿海岳惊,雾塞云昏光景薄。 开元将军爱骅骝,拳奇灭没隘九州。 时危此物岂易得? 写此尚可消人忧。 末有乃孙工画水,逋客见之心欲死。 雷奔电击走中原,鱼怖龙愁宁忍视? 先生道眼高昆仑,聊将妙语破迷津。 中流险绝待舟楫,四海浩荡须经纶。 我衰甘作淮海客,身脱垂涎头雪白。 惊心未定畏漰湍,欲觅平波泛家宅。 此身端的老江湖,雨笠烟蓑是所图。 他年但饱扬州米,今日宁论甓社珠。 ”以道览之云:“此诗波澜,亦可骇矣。 ”因举昔人云:“斯文可爱可畏亦可妬也。 ”诗以意为主,又须篇中炼句,句中炼字,乃得工耳。 以气韵清高深眇者绝,以格力雅健雄豪者胜。 元轻白俗,郊寒岛瘦,皆其病也。 篇章以含蓄天成为上,破碎雕锼为下。 如杨大年西昆体,非不佳也,而弄斤操斧太甚,所谓七日而混沌死也。 以平夷恬淡为上,怪险蹶趋为下。 如李长吉锦囊句,非不奇也,而牛鬼蛇神太甚,所谓施诸廊庙则骇矣。 精粗不可不择也,不择则龙蛇蛙蚓,往往相杂矣;瑕瑜不可不知也,不知则琼杯玉斝,且多玷缺矣。 斯文盛于汉魏之前,而衰于齐梁之后。 杜老云:“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 ”又云:“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意谓是耳。 退之作《南海神庙碑》,序祀事之大,神次之尊,固已读之令人生肃恭之心。 其述孔公严天子之命必躬必亲云:“遂升舟,风雨少弛,云阴解驳,日光穿漏。 ”又云:“省牲之夕,载旸载阴;将事之夜,天地开除,月星明穊。 五鼓既作,牵牛正中,公乃盛服,以入即事。 ”又云:“牲肥酒香,神具醉饱,百灵秘怪,慌惚毕出,蜿蜿虵虵,来飨饮食。 ”又云:“祥飚送驱,旗纛旄麾,飞扬晻霭,穹龟长鱼,踊跃后先。 ”其造语用字,一至如此,不知何物为五脏,何物为心胸耶? 又退之《大理评事王适墓志》云:“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士,乃蹐门告曰:‘天下奇男子王适愿见白事。 ’一见,语合章。 卢从史节度昭义军,张甚,奴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 有以君平生告者,即遣客钩致。 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 ’立谢客。 仕至凤翔判官,不乐,去。 王涯独孤郁欲荐,不可,病卒。 铭曰:‘鼎也不可以拄车,马也不可使守阊。 佩玉长裾,不利走趋。 祗系其逢,不系巧愚。 不谐其须,有衔不祛。 钻石埋辞,以列幽墟。 ’”予叹曰:“斯文中之虎耶? ”晁无咎为其季父沈丘县令端中作志,亦无甚行事,但嗟其不遇,而云“诗文草隶,则元和以前胜士也。 ”黄庭坚见而叹曰:“永怀而善怨,郁然类《骚》。 ”黄未尝以此许人也。 铭曰:“目贱耳贵,蓝田之璞以为块,东家尚尔,而况乃雄辈? 虎炳不玩,以远没身,杂荪茝以为词兮,以慰夫离散之魂。 举斯世而一人知兮,则吾不既以闻,尚遗此后昆。 ”余曰:“斯文中之凤邪? 不然,何魁雄如彼,而焕烂若是乎? ”金陵凤凰台,在城之东南,四顾江山,下窥井邑,古题咏惟谪仙为绝唱。 其诗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予游览,壁间刻宋齐丘诗与梁栋间悬今人诗,而乃无此篇。 予作绝句曰:“骑鲸仙伯已凌波,奈尔三山二水何? 地老天荒成脉脉,凤凰台上独来过。 ”睢阳双庙,俗谓之五侯庙。 双庙者,为张、许忠烈而始建庙也。 五侯者,南、雷、贾与同功,皆受封爵,亦作其像于廊庑耳。 古今歌咏,惟王荆公、黄豫章为警策。 王诗云:“就死得处所,至今犹耿光。 此独身如在,谁令国不亡。 ”黄诗云:“纵使贺兰非长者,未妨南八是男儿。 ”余官宋城,题诗云:“张许昭鸿烈,南雷贾共灵。 无瑕双白璧,有曜五华星。 怀哲音容在,伤时涕泪零。 向来丹凤阙,犹带犬羊腥。 ”盖当是时,金人始去城下之役,故云耳。 又绝句云:“渔阳突骑满关东,百战孤城挫贼锋。 唐室兴亡系公等,九原可作更谁从! ”自以为无愧前人。 刘禹锡作《金陵诗》云:“千寻铁锁沈江底,一片降旗出石头。 ”当时号为绝倡。 又六朝中《石头城诗》云:“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白乐天读之曰:“我知后人不复措笔矣。 ”其自矜云:“余虽不及,然亦不孤乐天之赏耳。 ” 发布时间:2026-10-10 08:39:43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983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