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谈龙录 内容: 谈龙录 ﹝清﹞赵执信撰余幼在家塾,窃慕为诗,而无从得指授。 弱冠入京师,闻先达名公绪论,心怦怦焉每有所不能惬。 既而得常熟冯定远(班)先生遗书,心爱慕之,学之不复至于他人。 新城王阮亭司寇,余妻党舅氏也,方以诗震动天下,天下士莫不趋风,余独不执弟子之礼。 闻古诗别有律调,往请问,司寇靳焉。 余宛转窃得之。 司寇大惊异,更睹所为诗,遂厚相知赏,为之延誉。 然余终不肯背冯氏。 且以其学绳人,人多不堪,间亦与司寇有同异。 既家居久之,或构诸司寇,浸见疏薄。 司寇名位日盛,其后进门下士若族子侄,有借余为谄者,以京师日亡友之言为口实。 余自惟三十年来,以疏直招尤固也,不足与辩,然厚诬亡友,又虑流传过当,或致为师门之辱,私计半生知见,颇与师说相发明,向也匿情避诪不敢出,今则可矣。 乃为是录,以所藉口者冠之篇且以名焉。 康熙己丑夏六月赵执信序钱塘洪昉思升,久于新城之门矣,与余友。 一日并在司寇(渔洋)宅论诗,昉思嫉时俗之无章也,曰:“诗如龙然? 首尾爪角鳞鬣,一不具,非龙也。 ”司寇哂之曰:“诗如神龙,见其首不见其尾,或云中露一爪一鳞而已,安得全体? 是雕塑绘昼者耳。 ”余曰:“神龙者,屈伸变化,固无定体。 恍惚望见者,第指其一鳞一爪,而龙之首尾完好,故宛然在也。 若拘于所见,以为龙具在是雕绘者,反有辞矣。 ”昉思乃服。 此事颇传于时,司寇以吿后生,而遗余语。 闻者遂以洪语斥余,而仍侈司寇往说,以相难惜哉。 今出余指,彼将知龙。 阮翁律调,盖有所受之,而终身不言所自。 其以授人,又不肯尽也。 有始从之学者,既得名,转以其说骄人,而不知已之有失调也。 余既窃得之,阮翁曰:“子毋妄语人。 ”余以为不知是者,固未为能诗。 仅无失调而已,谓之能诗,可乎? 故辄以语人无隐,然罕见信者。 (少时作诗,请政阮亭,阮亭粗为点阅,其窍妙处吝不一示。 因发愤三四月,始于古近二体,每体各分为二。 盖古体有古中之古、古中之近,近体有近中之古、近中之近。 截然判析明白,自此势如破竹,诗家窍妙,具得了然于心矣。)声病兴而诗有町畦,然古今体之分,成于沈宋。 开元天宝间或未之尊也。 大历以还,其途判然,不复相入。 由宋迄元,相承无改。 胜国士大夫,浸多不知者。 不知者多,则知者贵矣。 今则悍然不信,其不信也,由不明于分之之时。 又见齐梁体与古今体相乱,而不知其别为一格也。 常熟钱木庵良择,推本冯氏,著唐音审体一书,原委井然,可以采,名流问辨咸不及。 顷见阮翁杂著,呼律诗为格诗,是犹欧阳公以八分为隶也。 诗之为道也,非徒以风流相尚而已。 记曰:温柔敦厚,诗教也。 冯先生恒以规人,小序曰:发乎情,止乎礼义。 余谓斯言也,真今日之针砭也夫。 或曰:礼义之说近乎方严,是与温柔敦厚相妨也。 余曰:“诗固自有其礼义也。 今夫喜者不可为泣涕,悲者不可为欢笑,此礼义也。 富贵者不可语寒陋,贫贱者不可语侈大。 推而论之,无非礼义也。 其细焉者,文字必相从顺,意兴必相附属,亦礼义也。 是乌能以不止耶? ”昆山吴修龄乔论诗甚精,所著围炉诗话,余三客吴门,遍求之不可得。 独见其与友人书一篇中,有云:诗之中须有人在。 余服膺以为名言。 夫必使后世因其诗以知其人,而兼可以论其世,是又与于礼义之大者也。 若言与心违,而又与其时与地不相蒙也,将安所得知之而论之? 修龄又云:意喻之米,文则炊而为饭,诗则酿而为酒。 饭不变米形,酒则变尽。 啖饭则饱,饮酒则醉,醉则忧者以乐,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如凯风小弁之意,断不可以文章之道平直出之也。 知言哉! 司寇昔以少詹事兼翰林侍讲学士,奉使祭吿南海,著南海集。 其首章留别相送诸子云:“卢沟桥上望,落日风尘昏。 万里自兹始,孤怀谁与论。 ”又云:“此去珠江水,相思寄断猿。 ”不识谪宦迁客,更作何语! 其次章与友夜话云:“寒宵共杯酒,一笑失穷途。 ”穷途定何许? 非所谓诗中无人者耶? 余曾被酒于吴门亡友顾小谢以安宅,漏言及此。 坐客(宋荦)适有入都者,谒司寇,遂以吿也。 斯则致疏之始耳。 客有问余者曰:“唐宋小说家所记,观人之诗,可以决其年寿禄位所至,有诸? ”答曰:“诗以言志,志不可伪托。 吾缘其词以觇其志,虽传所称赋列国之诗,犹可测识也。 矧其所自为者耶。 今则不然,诗特传舍,而字句过客也。 虽使前贤复起,乌测其志之所在。 ”德州田侍郎纶霞雯,行视河工,至高家堰,得诗三十绝句。 南士和者数人。 余适过之,亦以见属。 余固辞,客怪之,余曰:“是诗即我之作,亦君作也。 ”客曰:“何也? ”曰:“徒言河上风景,征引故实,夸多斗靡而已。 孰为守土? 孰为奉使? 就为过客? 孰为居人? 且三十首重复多矣,不如分之诸子。 ”客怃然而退。 凡一题数首者,皆须词意相副,无有缺漏枝赘,其先后亦不可紊也。 顾小谢每举少陵两过何将军园林诗,以示学者。 余谓此诗家最浅近处。 不见文选所录魏晋人诗,分章者寻其首尾,如贯珠然。 近人试为两首,都无次第,不潜心也。 小谢有消夏录,其自叙颇诋阮翁。 阮翁深恨之,然小谢特长于机辩,不说学,其持论仿彿金若采(圣叹)耳,不足为阮翁病。 然则阮翁奚为恨之? 曰:阮翁素狭,修龄亦目之为清秀李于鳞(攀龙),阮翁末之知也。 山阳阎百诗若璩,学者也。 唐贤三昧集初出,百诗谓余曰:“是多舛错,或校者之失,然亦足为选者累。 如王右丞诗:东南御亭上,莫使有风尘。 御讹卸,江淮无卸亭也;孟襄阳诗:行侣时相问,涔阳何处边。 涔误浔,涔阳近湘水,浔阳则辽绝矣;祖咏诗:西还不遑宿,中夜渡京水。 京误泾,京水正当圃田之西,泾水则已入关矣。 ”余深韪其言,寓书阮翁,阮翁后著池北偶谈,内一条云:“诗家惟论兴会,道里远近不必尽合。 如孟诗:瞑帆何处泊,遥指落星湾。 落星湾在南康,”云云。 盖潜解前语也。 噫,受言实难! 夫“遥指”云者,不必此夕果泊也,岂可为“浔阳”解乎? 百诗考据精核,前无古人。 好为诗,自谓不工,然能知其指归。 余与申论三昧集曰:“右丞云: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诸家曲为之解,当阙疑也;储光羲云:山云拂高栋,天汉入云流。 下句云字定误,不轻改正可也。 漫而取之,使人学之,可乎? 李颀缓歌行,夸炫权势,乖六义之旨;梁锽观美人卧,直是淫词,君子所必黜者。 ”百诗大以为然。 比岁,阮翁深不欲流布三昧集,且毁池北偶谈之刻,其亦久而自知乎? 诗人贵知学,尤贵知道。 东坡论少陵:诗外尚有事在,是也。 刘宾客诗云: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有道之言也。 白傅极推之。 余尝举似阮翁,答曰:“我所不解。 ”阮翁酷不喜少陵,特不敢显攻之,每举杨大年“村夫子”之目以语客。 又薄乐天,而深恶罗昭谏。 余谓昭谏无论已,乐天秦中吟、新乐府而可薄,是绝小雅也。 若少陵,有听之千古矣,余何容置喙。 青莲推阮公二谢,少陵亲陈王,称陶谢庾鲍阴何,不薄杨王卢骆。 彼岂有门户声气之见而然? 惟深知甘苦耳! 至宋代,始于前辈有过情之论,未若明人之动欲扫弃一切也。 今则直汨没于俗情积习中,非有是非矣。 后人复畏后人,将于何底乎? 清新俊逸,杜老所重。 要是气味神采,非可涂饰而至。 然亦非以此立诗之标准,观其他日称李,又云: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其自诩亦云:语不惊人死不休。 则其于庾鲍诸贤,咸有分寸在。 司空表圣云:味在酸咸之外。 盖概而论之,岂有无味之诗乎哉! 观其所第二十四品,设格甚宽,后人得以各从其所近,非第以“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为极则也。 严氏之言,宁堪并举! 冯先生纠之尽矣。 唐贤诗学,类有师承,非如后人第凭意见。 窃尝求其深切著明者,莫如陆鲁望之叙张祐处士也,曰:“元和中作宫体小诗,辞曲艳发,轻薄之流合噪得誉。 及老大,稍窥建安风格,读乐府录,知作者本意,短章大篇,往往间出。 讲讽怨谲,与六义相左右,善题目佳境,言不可刊置别处。 此为才子之最也。 ”观此可以知唐人之所尚,其本领亦略可窥矣。 不此之循,而蔽于严羽呓语,何哉! 余读金史文艺传,真定周昂德卿之言曰:文章工于外而拙于内者,可以惊四筵而不可以适独坐,可以取口称而不可以得首肯。 又云:文以章为主,以言语为役,主强而役弱,则无令不从。 今人往往骄其所役,至跋扈难制,甚者及役其主。 虽极词语之工,而岂文之正哉! 余不觉俯首至地。 盖自明代迄今,无限巨公,都不曾有此论到胸次。 嗟乎,又何尤焉! 攻何李王李(前后七子)者,曰“彼特唐人之优孟衣冠也”是也,余见攻之者所自为诗,盖皆宋人之优孟衣冠也。 均优也,则从唐者胜矣。 余持此论垂三十年矣。 和之者数人,皆力排规橅者。 余曰:“亦非也。 吾第问吾之神与其形,若衣冠,听人之指,似可矣。 如米元章著唐人衣冠,故元章也。 苟神与形优矣,无所著而非优也。 ”是亦足以畅曩者谈龙之指也。 始学为诗,期于达意,久而简澹高远,兴寄微妙,乃可贵尚。 所谓言见于此,而起意在彼。 长言之不足,而咏歌之者也。 若相竞以多,意已尽而犹刺剌不休,不忆祖咏之赋终南积雪乎? 句法须求健举,七言古诗尤亟。 然歌行杂言中,优柔舒缓之调,读之可歌可泣,感人弥深。 如白氏及张王乐府具在也,今人几不知有转韵之格矣。 此种音节,惧遂亡之。 奈何! 长篇铺张,必有体裁。 非徒事拉杂堆垛。 余昔在都下,与德州冯舍人大木廷櫆并得名,日事唱和。 会有得诸葛铜鼓者,大木先成长句二十韵,余继作四十韵,盛传于时,皆为阁笔。 江都汪主事蛟门懋麟,王门高足也,内崛强,阮翁适得浯溪磨崖碑,蛟门亟为四十韵以呈阮翁,赞之不容口。 以示余,余览其起句曰:杨家姊妹颜妖狐,遽掷之地曰:“咏中兴而推原天宝致乱之由,虽百韵可矣。 更堪作尔语乎? ”阮翁为之失色者久之。 奖掖后进,盛德事也。 然古人所称引必佳士,或胜已者,不必尽相阿附也。 今则善贡谀者,斯赏之而已。 后来秀杰,稍露圭角,盖罪谤之不免。 乌睹夫盛德! 文章原本六经,诗亦文也。 余意尤重春秋,非春秋则取舍乖而体不立矣。 昔人所为,致“严于一字”者,取诸春秋也。 余曾为先叔祖清止公(进美)行实,中间颇有所讳。 阮翁为益数行,余自是甘自疏。 本朝诗人,山左为盛。 先清止公与莱阳宋观察荔裳琬,同时继之者,新城王考功西樵士禄,及其弟司寇。 而安邱曹礼部升六贞吉、诸城李翰林渔村澄中、曲阜颜吏部修来光敏、德州谢刑部方山重辉、田侍郎、冯舍人,后先并起。 然各有所就,了无扶同依傍,故诗家以为难。 秀水朱翰林竹垞彝尊、南海陈处士元孝恭尹、蒲州吴征君天章雯及洪昉思,皆云然。 诗家用字,最忌乡音。 今吴越之士,每笑北人多失黏。 而乡音之失,南中尤甚。 是小节也,而殊费淘汰。 阮翁昔尝谓余曰:“吾乡若老夫与子与修来,庶免于伧之诮也。 ”相与一笑。 余门人桐城方扶南世举,尝问曰:“阮翁其大家乎? ”曰:“然。 ”孰匹之? 余曰:“其朱竹垞乎? 王才美于朱,而学足以济之;朱学博于王,而才足以举之。 是真敌国矣。 他人高自位置,强颜耳。 ”曰:“然则两先生殆无可议乎? ”余曰:“朱贪多,王爱好。 ”尝与天章昉思论阮翁,可谓言语妙天下者也,余忆敖陶孙之目陈思王云: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 冯先生以为无当,请移诸阮翁。 次韵诗,以意赴韵,虽有精思,往往不能自由。 或长篇中一二险字,势难强押,不得不于数句前预为之地,纡迥迁就,以致文义乖违。 虽老手有时不免。 阮翁绝意不为,可法也。 元白、皮陆,并世颉颃,以笔墨相娱乐。 后来效以唱酬,不必尽佳,要未可废。 至于追用前人某诗韵,极为无谓。 犹曰偶一为之耳,遂有专力于此且以自豪者。 彼其思钝才庸,不能自运,故假手旧韵,如陶家之倚模制;渔猎类书,便于牵合,或有蹉跌,则曰韵限之也。 转以欺人,嘻,可鄙哉! 强为七言长古诗者,如瞽者入市,唱叫不休;强为五言短古诗者,如贫士乞怜,有言不尽,皆足以资笑噱。 若近体诗之涂朱傅白,搔头弄姿者,勿与知可也。 千顷之陂,不可清浊;天姿国色,粗服乱头亦好。 皆非有意为之也。 储水者期于江湖,而必使之潆洄澄澈,是终为溪沼耳。 目矜容色,而故毁其衣妆,有厌弃之者矣。 免于此二者,其惟吴天章乎! 天章绝口不谈诗,独与余细论,甚相得也。 出诗卷属余评骘,余以饥驱少睱,请俟异日。 今天章已下世,其诗卷余不可得而见矣。 愧负良友,悲夫! 昉思在阮翁门,每有异同,其诗引绳削墨,不失尺寸。 惜才力窘弱,对其篇幅,都无生气。 故常不满人,亦不满于人。 发布时间:2026-10-10 08:21:51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982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