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环溪诗话 内容: 环溪诗话提要序环溪居士文通先生行实环溪诗话提要《环溪诗话》一卷,不著撰人名氏。 皆品评吴沆之诗,及述沆论诗之语。 卷首称沆为先环溪,又注其下曰:“此集非门人所编,只称先生为环溪,盖其後人所追记。 ”赵与峕《宾退录》称为吴德远《环溪诗话》,似乎沆所自著者误也。 沆所著有《三坟训义》、《易璇玑》、《论语发微》、《易礼图说》、《老子解》、《环溪集》诸书。 今惟《易璇玑》存,已著於录。 其经术颇有足取,而诗亦戛戛自为,不囿於当时风气。 其大旨以杜甫为一祖,李白、韩愈为二宗。 亦间作黄庭坚体,然非所专主。 其与张右丞论杜诗“旌旗日暖龙蛇动”句为一句能言五物,“乾坤日夜浮”句为一句能满天下一条(案第一条孙尚书下注曰:“环溪所与人议论。 只称官职不敢指名字。 ”故《宾退录》不知张右丞之名。 今亦仍其原文。)《宾退录》尝驳之曰:“若以句中事物之多为工,则必皆如陈无已‘椒桧楠栌枫柞樟’之句(案陈师道此句实本之《柏梁台诗》“枇杷橘栗桃李梅”非所自创,赵与峕不引汉诗而引此句,或以汉诗仅六物欤),而後可以独步,虽杜子美亦不能专美。 若以‘乾坤日夜浮’为满天下句,则凡言天地宇宙四海者皆足以当之矣,何谓无也。 张辅喜司马子长五十万言纪三千年事,张右丞喜杜子美一句谈五物,识趣正同”云云。 其掊击颇当。 盖宋诗多空疏率易,故沆立多用实字则健之说。 而主持太过,遂至於偏。 又所举白间黄里,杀青生白、素王黄帝、小乌大白、竹马木牛、玉山银海诸偶句,亦小巧细碎,颇於雅调有乖。 所自为诗如“草迷花径烦调护,水汨莲塘欠节宣”之类,自谓摹仿豫章。 实仅得其不佳处,尤不可训。 然其取法终高,宗旨终正,在宋人诗话之中,不能不存备一家也。 赵与虤《娱书堂诗话》亦称其《观获诗》“新月辉辉动,黄雲渐渐收”之句为形容最工云。 序予尝谓前辈用心广大,不可浅近测也。 始焉不自恃其能,必退听以资于先达;终焉不自恃其能,必倾怀以诱于后进。 是以道高一世,而名驰千载。 如南丰之激发于当涂,后山之改辙于山谷,其后门人弟子请益,亦不靳于示诲。 今见环溪居士,早见寓公名士,共汲汲于问句;晚岁幅巾燕处,亦谆谆于立议。 论夫文章,实为天下之公器,顾岂以一己之厌饫充足而骄人也哉! 予犹及从居士而口传心授矣,大抵皆不出于瞭上文度之编次,熟复再四,岁月廪然。 虽然,此特其绪余土苴而可以窥见者。 予每慕居士,身兼百行,无瑕可指;心醉群经,无问不知。 盖涵养培植也厚,故其发越著见也远,源流不匮,本末具举,譬如食蜜,中边皆甜,夫岂容把笔旋学者耶! 然则后生觅句,勿区区焉从事于末流,当敛袵起敬于居士,先修其本焉可也。 庆元庚申九月十七日,中大夫礼部侍郎迁工部尚书封临川郡开国侯月湖何异敬书。 环溪居士文通先生行实居士姓吴,名沆,宇德远,抚州崇仁人。 幼孤,事母孝。 博通经学。 绍兴丙寅,与弟澥各献所著书于朝,下国子监。 误抵庙讳,沆罢归,弟澥得免。 澥后又进《周礼本制图论》,下礼部。 徽庙欲建明堂,议者以辇路不得由中而罢。 居士引《书》云:“‘入应门左’、‘入应门右’,盖明堂在中,诸侯不得直入。 ”众皆是之。 亡何,六部火,曰:“事可知已。 ”赋“草庐依旧指南阳”之句以归。 遂居环溪,号无莫居士。 绍兴间,朝廷举不求闻达者,郡县皆请以居士应诏。 奏上,将行,而居士卒,年五十有七。 著《易》、《论语发微》、《老子解》、《环溪诗话》等集数十万言。 陆象山尝曰:“观其文可知其人。 ”复斋云:“文与行当并传不朽。 ”谥环溪居士文通先生,郡县学皆祠之。 淳熙丁酉孟冬吉,承议郎监察御史累迁太常寺少卿吏部尚书临江谢谔撰。 《四库全书》经部《易类》存吴沆《易璇玑》三卷。 环溪诗话环溪少时,终日沉默,伯兄觉其如此,每以文字强其学。 伯兄谓环溪长兄涛,字德邵。 一日,借到渊明诗,命环溪录。 既毕,遂得《晚归》、《早行》二诗,写在几案间。 《晚归》诗云:“夕阳欲西没,宛转山气昏。 独逝颇无累,时欣暗经林。 栖鸟未稳集,归马无奔声。 恍惚自得意,兴来谁与言。 ”《早行》诗云:“晨风袭微和,晓色动佳气。 溟溟四郊烟,漠漠一川水。 前村鸡犬喧,远树鸟雀喜。 山腰客行来,林下雉惊起。 时闻牧童谣,不见骑牛至。 回头望东隅,晓日粲光丽。 胸襟倏喧烦,败我幽静意。 行行载驰驱,已复到城市。 ”伯兄深喜,以为似渊明,因令读渊明诗。 环溪仍复缄默,不复在意。 一日,友人自曹山见孙尚书回,环溪所与人议论,只称官职,不欲指人名字。 访伯兄云:“孙公言诸诗杜甫为最,每日行坐令人读杜诗,卧则仰而听,有会意,辄击节称叹,言诗之妙者在于此。 友人因请问杜诗之妙,尚书云:杜诗好处无他,但是入手来重。 如‘国破山河在’一句便重。 又如‘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气象可想。 以至‘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便见念念不忘君之意。 又泛举‘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等数诗,皆雄健警绝。 ”环溪心颇喜之,翌日遂作《晓晴》、《野外》二诗,作颜体大书于几案间。 《晓晴》诗云:“夜半雨忽作,朝来云又晴。 林花洗幽艳,池水湛虚明。 草色侵衣湿,山光入座清。 茅檐正幽寂,啼鸟两三声。 ”《野外》诗云:“野外望中阔,遥山宛转随。 小溪芳草合,高树古藤垂。 鸟过惊风疾,云行度岭迟。 回头失归路,还问老农知。 ”伯兄意谓是写杜诗,既览毕,叹云:“杜诗也,是不同。 ”环溪窃笑。 伯兄云:“非杜诗乎? ”环溪云:“亦是,但是今杜诗耳。 ”伯兄遂披衣径诣友人谈及,二人相与骇叹,不旋踵而二诗播于邑下。 伯兄遂令环溪学杜诗,亦但唯唯,终不肯学。 奔声,抄本作“声奔”。 伯兄一日借到李白诗文,将家本令环溪点对差误。 凡数过,遂得“清风生高堂”、“桃红谢李白”等歌,辞类警拔。 伯兄私谓仲兄曰:“此子骎骎又将入太白境界矣。 ”仲兄亦曰:仲兄名光,字德强。 “吾素知此子有太白风,如‘树头明月光欲吐,反眼仰面天恢恢。 隙风无端吹我烛,满窗明月心更清’,如此等语,去太白亦何远。 ”时仲兄方仰韩文,钦玉川子之风,遇借《玉川集》,又令环溪录本。 环溪亦喜其狂怪。 会乙卯正旦日蚀,环溪生丙申,至乙卯及二十岁,此所作皆十五六时诗也。 遂作《日蚀》以拟《月蚀》,又作文房四字相赠答以拟井石虾蟆赠答。 后见白乐天讽咏,喜其有补,稍讽诵之。 未几,又作《磻溪石》、《欧冶子》、《金在镕》等数诗,以拟乐天,录在私集。 伯兄一日看《磻溪石》,至“江流回转石不移,钓丝卷尽生须丝”,便言好。 又看《金在镕》,至“为兵不愿作刀锯,刑人未必皆不忠;为器不愿作钟鼎,铭勋未必皆有功”,即云:“乐天于此有愧色矣。 ”他日私谓仲兄言:“此子大有才调,但是未可笼络,若肯留心举业,必有所成。 ”因强之举业,每见赋论,拟之辄似。 然终不肯看时文,云:“通经行先王之道,作赋何为? ”伯兄云:“吾弟既不喜赋,宜且读《毛诗》,将来未问取应,亦通得一经。 ”环溪读《诗》却喜,昼夜沈酣,顿忘寝食。 然每读一篇得意,便过一日,更不拘程限。 乙卯会大旱,丙辰大饥,道路流离,死者如积。 始则乌鸢食人于江,次则犬彘食人于路,又次则饿者相食于庐。 积忿所畜,遂发而为诗。 乃作《瓶无余粮》以悯饥,作《雨淋漓》以伤道路之流离,作《有鸟》以伤时,作《野无孩提》以怜饿人。 兄弟强环溪以所作质于当代名公,环溪入临川,始作《邈弓》见邓著作,《凤鸣》见刘直阁。 不旋踵而二诗播于城内。 一日,以五言、七言绝句一册见李待制。 谒入,公倒屣出迎。 环溪进趋俯揖,容色泰然。 待制且行且顾,云:“公出白屋而有青云器。 ”坐定,遽取诗遍观之。 首篇是《春游吟》,云:“鸟语烟光里,人行草色中。 池边各分散,花下复相逢。 ”待制云:“此所谓诗中有画。 ”又看至《首夏》,云“积雨有余润,游云无定阴”,即云:“此两句有深意。 ”又看“燕飞华屋静,莺啭碧窗深”,即云:“公他日不止如此,此诗殊有富贵气象。 ”又看《折花》诗云:“野花开处客徘徊,胡蝶搏飞敛复开。 折得野花随手去,不知胡蝶逐人来。 ”即云:“甚圆熟,一读上口,如此便是好诗。 ”又看《闲中》诗云:“耳根静处水流村,眼界空时山在门。 ”即以手掩卷云:“公自是渊明以上人,岂易得哉! ”环溪自岳阳回,始往见张右丞,奉诗一册,以书序慕效四子之意云:“某方其幼也,情性虚静,无事营为,则慕渊明。 及其少长,志气稍动,务为飘逸,则慕太白。 辞色一纵,非大快无已也,则慕卢仝。 觉其狂甚,稍归纯正,则慕乐天。 自是出此入彼,罔知攸济。 又念以四子之才,不能无累。 如渊明得之清而失之澹,太白得之豪而失之放,卢仝得之狂而失之怪,乐天得之和而失之易且不雅。 所谓诗者,止于此乎,又有大于此也。 ”翌日复见,右丞相云:“夜来略观盛制,大抵近渊明、太白处多佳,亦是公之天性,想不缘慕效而得。 至卢仝、乐天,乃不足为法。 然《唐史》云:诗人以来,未必有如杜甫者。 更当于此留心,方到极处。 ”环溪退而学杜甫,连夜熟读,精选得五百八十篇,录毕复见。 右丞云:“曾看杜诗来耶? ”环溪云:“已读。 ”右丞云:“曾知杜诗妙处否? ”环溪云:“杜诗千有四百余篇,某极力精选,得五百有十八首,是杜诗妙处。 ”右丞云:“不是如此,杜诗妙处人罕能知。 凡人作诗,一句只说得一件物事,多说得两件;杜诗一句能说得三件、四件、五件物事。 常人作诗,但说得眼前,远不过数十里内;杜持一句能说数百里,能说两军州,能说满天下。 此其所为妙。 且如‘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也是好句,然露与星只是一件事。 如‘孤城返照红将敛,近市浮烟翠且重’,亦是好句,然有孤城,也有返照,即是两件事。 又如‘鼍吼风奔浪,鱼跳日映沙’,有鼍也,风也,浪也,即是一句说三件事。 如‘绝壁过云开锦绣,疏松夹水奏笙簧’,即是一句说了四件事。 至如‘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即是一句说五件事。 惟其实,是以健;若一字虚,即一字弱矣。 公但按此法以求前人,即渐难为诗。 ”环溪又问:“如何是说眼前事,以至满天下事? ”右丞云:“如‘独鹤不知何事舞,饥鸟似欲向人啼’,只是说眼前所见。 如‘蓝水远从千嶂落,玉山高并两峰寒’,即是说数千里内事。 如‘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雪山’,即是一句说百里事。 至如‘溪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即是一句说两军州。 如‘吴楚东南坼’,是一句说半天下。 至如‘乾坤日夜浮’,即是一句说满天下。 ”环溪云:“妙”。 右丞云:“公若以此道求前人,当绝无而仅有耳。 ”环溪因取前辈之诗参而考之,谓东坡惟《有美堂》一诗最工。 然“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正是一句能言三件事。 如“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是一句能言四件事。 如“通印子鱼犹带骨,披绵黄雀漫多脂”、“鹤闲云作氅,驼卧草埋峰”,每句亦不过三物。 如“酒醒风动竹,梦断月窥帘”、“深谷留风终夜响,乱山衔月半床明”、“风花误入长春苑,云月常眠不夜城”、“云烟湖水家家境,灯火沙河夜夜春”,则似三物,而不足一句要言三五事,言满军州、满天下。 叠句至如“风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翠浪舞翻红罢亚,白云穿破碧玲珑”、“叶厚有棱犀角健,花深少态鹤头丹”等语,句虽佳,而每句不过止用二物而已。 山谷则有数联合格,如“轻尘不动琴横膝,万籁无声月入帘”、“饭香猎户分熊白,酒熟渔家擘蟹黄”、“素练狂风寒彻骨,黄梅细雨润如酥”,皆是一句能言三件事;如“河天月晕鱼分子,槲叶风微鹿养茸”、“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月十年灯”,即是一句能言四件事。 至荆公则合格者多,如“帚动川收浪,靴鸣海上潮”、“已无船舫犹闻笛,远有楼台只见灯”、“山月入松金破碎,江风吹水雪奔腾”、“阳浮树外沧江水,尘涨源头野火烟”,即每句能通三件事;以至“庙堂生莽卓,岩穴死伊周”、“和风满树笙簧杂,霁霭包山翠黛重”、“坐见山川吞日月,杳无车马送尘埃”、“霁分星斗风雷静,凉入轩窗枕簟闲”,即是一句能言四件事。 然竟未有一句能言五件物者,信乎格物之难也。 环溪又谓用此格私按所作,则五言诗中每句用上两物,即成气象;用三物,即稍工,然绝少,所可举者,不过三五联耳。 七言诗中每句用上三物,即成气象;用四物,即愈工,然愈少,所可举者,不过二三联而已。 至一句用及五物者,仅有一联。 至用半天下、满天下之说,求之在己者绝无,于人亦未见其有也。 然后知诗道之难也如此,而古今之美备在杜诗,无复疑矣。 环溪尝以所作,质于宗老。 宗老乃环溪从兄,讳江,字朝宗,有《宗老堂集》。 宗老云:“五吉诗、七言诗俱有关窍,不可不知。 ”环溪问故,宗老云:“五言诗要第三字实,七言诗要第五字实,若合此,虽平淡亦佳;不合此,虽巧亦无巧矣。 如吾弟诗‘燕忙将入夏,蚕暖正眠春’、‘水痕才破腊,云黯似知春’,不是不巧,只是第三字不合虚了。 比‘云黯天如近,雨余山似春’,便不干事。 ”环溪深服其言,因遍指他诗,无不验者。 发布时间:2026-10-06 08:47:19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938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