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载酒园诗话 内容: 载酒园诗话[清]贺裳●卷一○诗不论理“诗有别趣,非关理也”。 然理原不足以碍诗之妙,如元次山《舂陵行》、孟东野《游子吟》、韩退之《拘幽操》、李公垂《悯农诗》,真是《六经》鼓吹。 乐天与微之书曰:“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然其生平所负,如《哭孔戡》诸诗,终不谐于众口。 此又所谓“言之无文,行之不远”。 故必理与辞相辅而行,乃为善耳,非理可尽废也。 黄白山评:“此语本严沧浪。 ‘理’字原说得轻泛,只当作‘实事’二字看。 後人误将此字太煞认真,故以《舂陵》、《游子》、《拘幽》、《悯农》诸诗当之。 方采山极诋沧浪此说,岂知全失沧浪本意,古人有知,必且遥笑地下矣。 ”诗又有以无理而妙者,如李益“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此可以理求乎? 然自是妙语。 至如义山“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则又无理之理,更进一尘。 总之诗不可执一而论。 论诗虽不可以理拘执,然太背理则亦不堪。 温飞卿《博山香炉》曰:“博山香重欲成,锦段机丝妒鄂君。 粉蝶团飞花转影,彩鸳双泳水生纹。 ”二联形容香烟之斜正聚散,虽纡曲犹可。 末云:“见说杨朱无限泪,可能空为路岐水? ”因烟而思及泪,因泪而思及杨朱,用心真为僻奥,但烧香亦太浓矣,恐不是解儿。 若如义山所云“兽焰微红隔母”,安有是事? ○王元之《杂兴》云:“两株桃杏映篱斜,装点商州副使家。 何事春风容不得,和莺吹折数枝花。 ”其子嘉曰:“老杜尝有‘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 ’”余以且莫问雷同古人,但安有花枝吹折,莺不飞去,和花同坠之理? 此真伤巧。 黄白山评:“言杨朱为路岐而泣,若香烟千头万绪,其为路岐多矣,使杨朱见之,又当何如? 此云:‘因烟而思及泪’,有何相干? 解诗如此,古人有知,真欲哭矣。 ”又曰:“此正‘诗有别趣’之谓,若必讥其无理,虽三尺童子亦知莺必不与花同坠矣。 ”○用事《西清诗话》称少陵用事无迹,如系风捕影,因言“五更鼓角声悲壮”,乃用祢衡挝《渔阳操》,其声悲壮事;“三峡星河影动摇”,乃用汉武时星辰动摇,东方朔谓民劳之应事。 余意解则妙矣,然少陵当日正是古今贯串于胸中,触手逢源,譬如秫和曲蘖而成醴,尝者更辨其孰为黍味,孰为麦味耳。 唐歌舒翰与禄山将崔乾战潼关,见黄旗军数百队,官军与贼互疑,忽隐不见,是日昭陵奏石马汗流。 李晟平朱Г,义山作诗引之:“天教李令心如石,可待昭陵石马来? ”蔡宽夫曰:“此与少陵‘玉衣晨自举,铁马汗常趋’,同一等用事,但知推奉西平,不知于昭陵似不当。 ”不知“可待”二字,语甚圆活,何尝有伤。 即谓其贬刺歌舒,作者亦无此意,何况昭陵。 按杜诗作于天宝五载,诏天下通一艺者诣京师,公自洛归应诏,途次昭陵而作。 时禄山未叛,公诗自言灵爽赫奕耳,蔡真。 义山《西溪》诗:“野鹤随君子,寒松揖大夫。 ”上句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鹤,小人为沙事;下句则秦皇避雨事也。 其意则自伤沦落荒野,所见君子惟有鹤,大夫惟有松而已。 思路虽深,神韵殊不高雅。 落花诗,宋人推宋莒公兄弟“汉皋冷临江失,金谷楼危到地香”,“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余襄公“金谷已空新步障,马嵬徒见旧香囊”。 余意三诗俱善形容,语亦工丽,若使事着题,又无痕迹,当以子京为第一,公序次之,襄公又次之。 “将飞”、“已落”,不问而知为落花。 余公诗如不读至“清赏又成经岁别”,再不看题,几疑为悼亡矣。 此皆祖于义山咏蜂:“宓妃腰细难胜露,赵后身轻欲倚风”,思路至此,真为幽渺。 至山谷咏竹而曰:“程婴杵臼立孤难,伯夷叔齐食薇瘦”,终嫌晦涩。 此不过言“苦节”二字耳。 欧、梅恶西昆之使事,力欲矫之。 然如梅圣俞《咏蝇》曰“怒剑休追逐,凝屏漫指弹”,亦事也,岂言出其口而忘之乎? 余意俗题不得雅事衬贴,何以成文? 但不宜句句排砌如类书耳。 宋人论诗,多用心于无用之地,风气使然,名家不免。 如山谷之注“唤起”、“催归”为二鸟名,东坡之自负“玉楼”、“银海”,事则然矣。 然并无佳处,韩诗不过平常,苏语且不免粗豪之累。 作诗用意固当于其大者,不在尺尺寸寸。 黄白山评:“宋人识越甚陋,故专以此等为工,其诗多为使事所累耳。 ”诗中使事如使材,在能者运用耳。 石崇以蜡代薪,釜中之味,不因而加腆。 桓温以竹头治舟,遂成平蜀之功。 (黄白山评:“薪火猛,蜡火缓,其味自宜有别。 若味不加腆,何事用此! ”)如顾况《哀囝》诗颇鄙朴,务观用为《戏遣老怀》曰:“阿囝略如郎罢意”,便成一则典故,且语虽谑而有情致,此能化俗事为雅者也。 又罗景纶《猫捕鼠》诗曰:“陋室偏遭黠鼠欺,狸奴虽小策勋奇。 拖喉莫讶无遗力,应记当年骨醉时。 ”此用唐萧妃临死曰“愿武为鼠吾为猫”事也。 猫捕鼠本俗事,不足入咏,得此映带遂雅。 晋荀勖久在中书,专管机事,久之以守尚书令,甚惘惘,或有贺之者,勖曰:“夺我凤凰池,诸君贺我耶! ”故後人呼中书为凤凰。 卫见乐广而奇之,命诸子造焉,曰:“此人之水镜,见之莹然。 ”乐非真有镜,荀非真有池也。 飞卿《和太常嘉莲》诗曰:“同心表瑞荀池上,半面分妆乐镜中。 ”推其意不过言莲生池内,池内水澄如镜,照见花影耳,却如此使事,反觉支离。 即笺启中,已属混语,况入之于诗! 後有厌薄昆体者,正此种流弊。 黄白山评:“此恐用乐昌破镜事,较於‘半面分妆’字有情耳。 ”语有乍看似佳,细思则疮百出者。 如戴敏才“惜树不磨修月斧,爱花须筑避风台”,亦大费雕镂而出。 但花虽畏风,非台可避,用飞燕事殊不当。 修月事见《酉阳杂俎》,然伐树何必修月之斧,修月之斧亦非人间所有。 若用吴刚伐树事,又与修月无干。 总之止务瑰奇,不求妥贴,以眩俗目可耳,与风雅正自径庭。 ○陆务观《梅花》诗:“屑玉定烦修月户”,亦用修月事,语却佳,以玉与梅花同白,比拟便有情也。 然“堆金难买破天荒”,却俗。 ○考证《Т斋览》曰:“杜牧《华清宫》诗:‘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尤脍炙人口。 据《唐纪》,明皇以十月幸骊山,至春即还宫,是未尝六月在骊山也。 然荔枝盛暑方熟,词意虽美,而失事实。 ”此辨甚正。 按陈鸿《长恨传》叙玉妃授方士语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花,焚香于庭,号为乞巧。 宫掖间尤尚之。 时夜殆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 上恁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之夫妇。 言毕,执手各呜咽。 ”白诗曰:“七月七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正咏其事。 长生殿在骊山顶,则暑月未尝不至华清,牧语未为无据也。 然细推诗意,亦止形容杨氏之专宠,固不沾沾求核。 正如义山“夜来江令醉,别诏宿临春”,致尧则曰“密旨不教江令醉,丽华含笑认皇慈”,盖总以写幸臣狎客之态,惟在得其神情,原不拘于醉不醉,真所谓“淡妆浓抹总相宜”也,无容胶执耳。 ○刘禹锡《哭吕衡州》曰:“遗草一函归太史,孤坟三尺近要离。 ”若必拘拘切合,则要离冢在吴,《旧唐书》称温自衡州还,郁郁不得志而没,秦、吴相去数千里,不亦太失事实乎! 然总以形容旅榇藁葬之悲,所谓镜花水月,不必果有其事。 然用事亦有大可不详辨者,如东坡《赠朝》诗曰:“不似杨枝别乐天,却如通德伴伶玄。 阿奴络秀不偕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按伯仁语仲智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 ”则阿奴乃络秀之子,与伶玄、乐天不伦,可谓大谬,当曰开林或安东耳。 子应子瞻不辨,当系一时笔误,或後人传写之讹。 (黄白山评:“此题又一首云:‘苗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 ’盖朝有子而夭。 ‘阿奴’句亦即此意。 作者不误,读者自误耳。 ”)又仲智对母曰:“伯仁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ウ,非自全之道。 嵩性抗直,亦不容于世。 惟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 ”ダ以呼嵩,嵩又以呼谟,岂周氏尽以阿奴称弟耶? 但加之于浚,殊无所本。 ○按东坡为高密、建安两郡王生母孙氏封康国太夫人制曰:“举觞座上,但伯仁、仲智之贤;持节洛滨,皆汝南、琅琊之贵。 ”足辨前诗系校者之误。 ○江邻几哭苏子美曰“郡邸狱冤谁与辨? 皋桥客死世同悲”,二语殊胜梦得前诗。 子美坐宴客谪官,没于吴中,故用皋桥事尤切。 盖使事虽不必拘,确切则尤妙,但不必过于吹毛。 近代浦长源送人诗“衣上暮寒吴苑雨,马头秋色晋陵山”,相传为佳句。 按晋陵颇无山色可观,马头所见者,犹然梁溪山耳。 作诗时惟计程途,未考事实也。 文人兴酣落笔,往往不自知其误。 如陈伯玉则有“吾闻中山相,乃属放翁”,李遐叔则有“何忍严子陵,羊裘死荆棘”,陈纵失记孟孙,李不应忘却加足帝腹事也。 语虽可传,事则终误。 ○末流之变诗家宗派,虽有渊源,然推迁既多,往往耳孙不符鼻祖。 如郑谷受知于李频,李频受知于姚合,姚合与贾岛友善,兼效其诗体。 今以姚、郑并观,何异皋桥庑下赁舂妇与临邛当垆者同列,始知凡事尽然,子夏之後有庄周,良不足怪。 (黄白山评:“姚诗亦未必美如彼,郑诗亦未必丑如此,何其轩轾过甚耶! ”)○宋陆务观本于曾茶山,茶山生硬粗鄙,务观逸韵翩翩,此鹳巢之出鸾凤也。 ○乐府古诗不宜并列凡编诗者,切不宜以乐府编入七言古。 如柳诗:“杨白花,风吹渡江水。 坐令宫树无颜色,摇荡春光千万里。 茫茫晓日下长秋,哀歌未断城鸦起。 ”真可谓微而显,宛肖胸中所欲言。 然不先知胡太后事,安知此诗之妙。 ○三偷谢惠连《捣衣》诗曰:“腰带准畴昔,不知今是非。 ”至张籍《白歌》则曰:“裁缝长短不能定,自持刀尺向姑前。 ”裴说《寄边衣》则曰:“愁捻银针信手缝,惆怅无人试宽窄。 ”虽语益加妍,意实原本于谢,正子瞻所云:“鹿入公庖,馔之百方,究其所以美处,总无加于煮食时”也。 然庖馔变换得宜,实亦可口。 又如金昌绪“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令狐楚则曰:“绮席春眠觉,纱窗晓望迷。 朦胧残梦里,犹自在辽西。 ”张仲素更曰:“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 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 ”或反语以见奇,或循蹊而别悟,若尽如此,何病于偷。 偷法一事,名家不免。 如刘梦得“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杜牧之“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後庭花》。 ”韦端己“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三诗虽各咏一事,意调实则相同。 愚意偷法一事,诚不能不犯,但当为韩信之背水,不则为虞诩之增灶,慎毋为邵青之火牛可耳。 若霍去病不知学古兵法,究亦非是。 升曰:“谢灵运诗‘明月入绮窗,仿佛想蕙质’,乃杜工部‘落月屋梁’之所祖。 ”余以杜虽本于谢,杜语殊胜。 “绮窗”、“蕙质”,未免修饰;“屋梁”、“颜色”,自是老气也。 至杜审言“水作琴中听”,温庭筠化为“偶逢秋涧似琴声”,又似韵胜其质。 古有出蓝生冰之言,良然。 《隐居语录》曰:“诗恶蹈袭古人之意,亦有袭而愈工,若出于己者,盖思之愈精,则造语愈深也。 李华《吊古战场》曰:‘其存其没,家莫闻知。 人或有言,将信将疑。 ぉぉ心目,寝寐见之。 ’陈陶则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盖工于前也。 ”余以以文为诗,此谓之出处,何得为蹈袭。 若如此苛责,则作诗者必字字杜撰耶。 ○又如宋钱希曰“双蜂上帘额,独鹊袅庭柯”,陈後斋以为本于韦苏州《听莺曲》:“有时断续听不了,飞去花枝犹袅袅。 ”余以韦是飞去之後,花枝自袅,力在“飞”字;钱乃初集之时,鹊与枝同袅,景尤可爱也。 意不相同,何妨并美。 (黄白山评:“必著‘飞去’二字,‘袅’字始见其工。 若钱句入‘袅’字,殊觉费力而有迹。 宋之去唐,毫千里,而犹赏其语景可爱,真担板汉也。 ”)杜牧《边上闻笳》诗:“何处吹笳薄暮天,塞垣高鸟没狼烟。 游人一听头堪白,苏武争经十九年! ”令狐楚《塞上曲》:“阴碛茫茫塞草腓,桔槔烽上暮烟飞。 交河北望天连海,苏武曾将汉节妇。 ”二诗同用苏武事而俱佳,然杜诗止于感叹,令狐便有激发忠义之意,杜不如也。 至胡曾窃杜语为咏史,无论蹈袭可耻,立意先浅直矣,固不足言。 聂夷中诗,有古直悲凉之气,但皆窃美于人。 如“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李绅诗也,但改一“田”字,上加以“父耕原上田,子山下荒。 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仓。 ”又如“生在绮罗下”,“君泪濡罗巾”,本东野《征妇怨》,移其次篇後四语于前,前篇则删前四句,第改“绿罗”为“绮罗”,“千里”为“万里”,“罗巾常在手”为“今在手”,“今得随妾身”为“日得随路尘”,“如得风”为“如烟飞”。 至“欲别牵郎衣”,则直用无所更定。 夫偷语为钝贼,兹更直盗其篇,较之馆职诸公ㄎ扯义山,作劫尤剧矣。 吾不能为之曲说。 发布时间:2026-10-02 08:39:06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895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