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诗辩坻 内容: 诗辩坻[清]毛先舒●卷一○总论维诗作诂,赜有烦名,六艺群纬,义洽理备,均以宣其堙郁,节其波荡,陈美以为训,讽恶以为戒,上既足以彰知贞淫,而下亦得婉寓怨讥,而亡所讳。 故乃微之以词指,深之以义类,之以风力,调之以匏弦,质之以捡括,文之以丹彩。 用之当时,感人灵於和平;播之历祀,挹芳流乎无穷。 所以采在二代者,与典谟并传;沿为变格者,垂至今而不废。 诗学流派,各有颛家,要其鼻祖,归源《风》、《雅》。 《风》、《雅》所衍,流别已夥,举其巨族,厥有三支:一曰诗,二曰骚辞,三曰乐府。 《离骚》兴于战国,其声纯楚,哀诽淫,类出《小雅》;而详其堂构,不近诗篇,虽瓜瓞于古经,盖别子而称祖者也。 后遂寝变为赋,又其流矣。 乐府兴于汉孝武皇帝,曲可弦歌,调谐笙磬,《练日》奏于郊,《鹭茄》讠訇于玉帐。 盖以商、周《雅》、《颂》歌法失传,故遣严、马之徒维新厥制,已而人才辞士,下逮于闾巷闺,咸各有作,飙流滥焉。 "昔有霍家奴",雅留曲阕,"相逢狭路间",燕女溺志,禀酌四诗,情亡不有。 魏、晋相承,体绪颇杂,而并隶乐府,莫之或变。 然周、秦歌谣及《鸿鹄》、《骓逝》诸作,并采入乐苑者,以类相景附云耳。 至于唐世乐府,绝句为多,而章句俳齐,稍同文侯恐卧之响,故填词出焉。 尔时但有小令,听者苦尽,故宋人之慢调出焉。 慢调者,长调长。 金人欲易南腔为北唱,故小变词法,而弦索调出焉。 然弦索调在填词为长,在曲又嫌其短,故元人之套数出焉。 元曲偏北而不南唱,故明兴,则引信宋词,扌幻旋元嗓,参伍二制,折衷九宫,而今南曲出焉。 故汉初已彰乐府,六朝稍演绝句,唐世肇词,宋时未亡而金已度北曲,元未亡而已见南曲。 要皆萌芽,各入其昭代而始极盛耳。 斯则乐府之统系,是《三百篇》之支庶也。 若夫古诗,大约以五言为准。 何者? 后代四言,率多窘缚,附庸三古,难起一宗。 五言,西汉则《十九》、《河梁》,东京则伯喈、平子,建安则子建、仲宣,魏、晋则阮、陆、陶、谢,六代翩翩亻隽俪之风,四唐英英律绝之制。 又既趋近体,则七言兼著。 故其物章比兴,辞班丽则,调务渊雅,旨放清穆,荡乐府之诙亵,闲骚人之怨乱者,其惟诗乎? 若乃诗有变风雅,而端木氏又别小大正续传。 予谓骚辞乐府,大约得于变传为多,而诗人有作,必贵缘夫《二南》、《正雅》、《三颂》之遗风,无邪精义,美萃于斯。 是则六艺之冢嫡,元音之大宗也。 (《原系篇》)记云:"白受采。 "故知淡者诗之本色,华壮不获已而有之耳。 然淡非学诣闳邃,不可袭致,世有强托为淡者,寒瘠之形立见,要与浮华客气厥病等耳。 世目情语为伤雅,动矜高苍,此殆非真晓者。 若《情》一赋,见摈昭明;"十五王昌",取呵北海。 声响之徒,借为辞柄,总是未彻《风》、《骚》源委耳。 曹植始开奇宕,顿失汉音;陆机笃尚高华,竟变魏制。 浔阳省静体,已非晋骨;宣城惊人句,实始唐音。 卿、延清,乃开、天之先驱;太原、东川,故大历之鼻祖。 工部老面或失于俚,赵宋藉为;翰林逸而或流于滑,朔元拾为香草。 严仪卿:"学诗入门须正。 "亦有始基猥杂,后能自得师,翻然弃故,亦能至道,淳于意之受术阳庆是也。 唐有康昆仑,善琵琶,自谓无敌,及闻段善本《枫香》之弹,即惊骇下拜。 德宗令以本艺授康。 段奏曰:"昆仑本领邪杂,且遣十年不近乐器,然后可教。 "后昆仑果尽段技。 今诗学染指既多,受病不少,畏砭而讳疾,护前而党同,何文士立志不如优伶远也? 诗须博洽,然必佥才就格,始可言诗。 亡论词采,即情与气,亦弗可溢。 胸贮几许,一往倾泻,无关才多,良由法少。 如瓠子驰其正道,钜野溢,又恶宣房之寒,其孰能不波? 古今谈诗家,其持论大有三弊,而世鲜觉悟,其失往往雷声,余当辩之。 其一则以作诗必有合於古之六义,斯言似已,然《风》、《雅》、《颂》固是分体,不必详论。 以赋、比、兴言之,此三者是诗人之志。 盖即妇人童儿发口矢辞,非直陈事,即婉转附物,或因感抒述,三者之内,必有攸当。 是凡诗中,自有此三义,非谓具此三义而后为诗成也。 譬诸乐然,有五音耳,任举陶瓦叩之,弦索弹之,亦必中宫羽之一音,岂谓不为器者便无音耶? 自谓诗备六义,然后为佳,而牵拘胶,不胜其敝,但有栉比,无复神来。 又或以庄辞为备六义,殆又不然。 夫古人作诗,取在兴象,男女以寓忠爱,怨诽无妨贞正,故《国风》可录,而《离骚经》辞乃称不淫不乱。 《诗》三百篇,大抵言情为多,乃用《尚书》、《礼运》之义相绳,何其固耶? 即以丽辞果流佚者,但可指为靡音,目为变声,不可谓外於六义。 何则? 就其靡变,亦必固自有赋比兴耳。 自斯言出,而《楚辞》、乐府尽为外篇,而傅玄《艳歌行》为贤於《陌上桑》,李唐一代便当尸祝退之,然后晚唐衰宋之作,悉登高坐矣。 此一弊也。 汉变而魏,魏变而晋,调渐入俳,法犹抗古。 六代靡靡,气稍不振,矩度斯在。 何者? 俳者近拙,拙犹存古;藻者徵实,实犹存古。 嗣是入唐,为初为盛,麟德、乾封间,气魄已见,开元而后,奇肆跌宕,穷姿极情,譬犹篆隶流为行草耳。 穗迹书,永言告绝,怀古之士,犹增欷。 然而谈者方夸为中兴,谓足高掩六季,何邪? 且近体是唐代所开,而研思构彩,皆滋润六朝,十四大家,概乎沾汜,奈何爱唐棣之偏反,忘鄂跗之кк。 至古体诗,居然酏水之别,益无论已。 此二弊也。 诗主风骨,不端文彩,第设色欲稍增新变耳。 自皎然以窃占白白芳草诋刘、李诸贤,而近代亦诮白雪黄金,中原紫气,是则诚然,然要非大疵也。 初、盛唐之乌鹊、凤凰,南山、北斗,龙阙、凤城,横汾、宴镐,汉、魏人之凤凰、鸳鸯,双鹄、鸣雁,惊风、白日,胪陈竹素,览者初不讶之。 又如古诗,草、杨柳,便属相思;癸牡、锵鸾,辄施行迈;万年眉寿,以为颂祷;於皇陟降,用格神明。 若持卑辞相格,亦复可议。 要期合律,虽递袭而不妨乎高,苟乖大雅,则弥变弥堕。 于是斯有彦伯涩体,长吉鬼才。 近如唐六如之俚鄙,袁中郎之佻脱,竟陵钟、谭之纤猥,亦俱自谓能超象迹之外,不知呵佛未易,直枉入诸趣耳。 此三弊也。 (《三弊篇》)诗有八徵,可与论人。 一曰神,二曰君子,三曰作者,四曰才子,五曰小人,六曰鄙夫,七曰瘵,八曰鼠。 神者,不设矩,卒归于度,任举一物,旁通万象。 于物无择,而涉笔成雅;于思无豫,而往必造微。 以为物也,是名理也;以为理也,是象趣也。 揽之莫得而味之有馀,求之也近而即之也远。 神乎神乎! 胡然而天乎? 君子者,泽于大雅,通于物轨,陈辞有常,摅情有方,材非芳不揽,志非则不吐,及情而止,使人求之,渊乎其有馀,怡然其若可与居。 推其心也,拾国香为餐,而犹畏其污也;薰祓正襟以占辞,而犹畏有口过也。 是君子者也。 作者,揽群材,通正变,以才裁物,以气命才,以法驭气,以不测用法。 其用古人之法,犹我法也。 犹假八音以奏曲,钟石之韵往而吾中情毕得达焉。 故其诗如奇霏雾而非炫也,如震霆之疾惊而非外强也,澹乎若洞庭之微波而不竭其澜也,中闳而已矣,是作者也。 才子者,有情有才,亦假法以范之,时有过差,时或不及,殆其当也,则为雅辞,不可为昌言。 分有偏至,不能兼也;法有一体,不能合也。 然而气必清明,辞必周泽,斯称才子矣。 小人者,法不胜才,才不胜情,注辞而倾,抒愤如盈,务竭而无后虑,其小人之心声乎? 故其诗若忄齐若争,若讠兆若昵,虽罗于丰翰,而不可为饰,君子视子,并器不入。 鄙夫者,窘乎材者也。 乃欲自见,故匿质而昭文,中亡情而索辞,辞孱则假于物辅。 故取物也,不以益中,以涂茨外,趑趄睥睨,冀无窥者。 故其语散而不贯,气时张而时萎,思不盈尺,辞联寻丈,使人厌之。 瘵者,病也。 望之肤立,按之无脉,如呻吟之音,虽长逾促,谓之细甚,是曰诗瘵。 鼠也者,小而善窃,狡而不能为物害,故以取喻为诗者,是强解事人也。 未能知之,先欲言之,袭彼之语,以市于此,矛盾而不恤,被攻而无怍色,掎摭无当,聒而不休,操笔回惑,犹厕鼠之见人犬而数惊恐也,是曰诗鼠。 审声诗之士,以是八徵,参验无失,则可以观人矣。 为诗者慎以自验,务治其中心而底于纯,可以无跌,匪曰文章,至道寓焉。 余故详著之於篇。 (lz)(《八徵篇》)欲披其文,先昭其质,故观者因文而徵情,作者原志以吐辞,则惟诗不可以为伪也。 洞贯古籍,曲尽拟议,非以役物,求自见本质耳。 譬之以火煅金,以鱼濯锦,知鱼火之借质,识古人为津筏。 是故神明秀练者,其言芳以洁;意广识通者,其言疏以远;凄激内含者,其言抑以凌;不见歆趋者,其言静以立;萦纡恬汰者,其言微以长;光华隐曜者,其言清以典。 内业既昭,本质斯呈。 欲学夫诗,先求其心,故歌之而可以观志,弦之而可以见形。 若夫内无昭质而郁畅菁华,胸本柴棘而放词为高,斯如鎏黄火翠,茹蘧练染,不能饰美,足彰其为贱工也。 抑有端求复古,不知通变,譬之书家,妙于临模,不自见笔,斯为弱手,未同盗侠。 何则? 亦犹孺子行步,定须提携,离便僵仆。 故孺子依人,不为盗力,博文依古,不为盗才。 作者至此,勿忘自强,然而有充养之理,无助长之法也。 诗固不可率尔下字,然当使法格融浑,虽有字法,生于自然。 自宋人"诗眼"之说,摘次唐人一二字,酷欲仿效,不能益工,祗见丑耳。 高手下语,唯恐意露;卑手下语,唯恐意不露。 高手遣调,唯恐过于甘口,卑手反之。 此古近高下之由判也。 鄙人之论云:"诗以写发性灵耳,值忧喜悲愉,宜纵怀吐辞,蕲快吾意,真诗乃见。 若模拟标格,拘忌声调,则为古所域,性灵斯掩,几亡诗矣。 "予案是说非也。 标格声调,古人以写性灵之具也。 由之斯中隐毕达,废之则辞理自乖。 夫古人之传者,精于立言为多,取彼之精,以遇吾心,法由彼立,杼自我成,柯则不远,彼我奚间? 此如唱歌,又如音乐,高下徐疾,豫有定律,案节而奏,自足怡神,闻其音者,歌哭舞,有不知其然者,政以声律节奏之妙耳。 倘启唇纵恣,戛击任手,砰磅伊亚,自为起阕,奏之者无节,则聆之者不,欲写性灵,岂复得耶! 离失之察,下废玑衡;夔、旷之聪,不斥律。 虽法度为借资,实明聪之由人。 藉物见智,神明逾新,标格声调,何以异此! 鄙人之论又云:"夫诗必自辟门户,以成一家,倘蹈前辙,何由特立! "此又非也。 上溯玄始,以迄近代,体既屡变,备极范围,后来作者,予心我先,即有敏手,何由创发? 此如藻采错炫,不出五色之正间;爻象递变,不离八卦之奇偶。 出此则入彼,远吉则趋凶。 借如万历以来,文凡几变,诗复几更,哆口高谈,皆欲呵佛。 然而文尚隽韵者,则黄、苏小品;谈真率者,近施、罗演义。 诗之佻亵者,效《吴歌》之昵昵;龌龊者,拾学究之馀渖。 嗤笑轩冕,甘侧舆台,未餐露露,已饫粪壤。 旁蹊踯躅,曾何出奇;占占喋喋,伎俩颇见。 岂若思古训以自淑,求高曾之规矩耶? 若乃借旨酿蜜,取喻金,因变成化,理自非诬。 然采取炊冶,功必先之,自然之效,罕能坐获。 要亦始于稽古,终于日新而已。 (《鄙论篇》)○经诗有赋比兴,然三义初无定例。 如《关雎》,《毛传》、《朱传》俱以为兴。 然取其挚而有别,即可谓比,取因所见感而作诗,即可为赋,必持一义,殊乖通识。 唯《小序》但唱大指,义无偏即,词致该简,斯得之矣。 戴君恩《读风臆评》云:"《葛覃》题伏章中,'为为'是也,却退一步先写中谷始生时景物。 三章虚设归宁一段,认为实境,便自味索。 国君夫人归宁,亦何至浣洗烦扌闰若里媪耶! "韩文注谓《兔》、《鱼丽》隔句用韵,然愚以为恐属偶尔。 《汉广》:"不可休息。 ""息"字当是"思"字之误。 《采》,载君恩云:"前连用五'于以'字,奔放迅快莫可遏,末忽接'谁其尸之,有齐季女',万壑飞流,突然一注。 "又云:"诗本美季女,俗笔定从季女赋起。 且叙事絮絮详悉,至点季女,只二语便了,尤奇。 "戴云:"《行露》妙于用反。 "又云:"首章如游鱼卸钩而出渊,二三如翰鸟披而下坠。 "《邶柏舟》二章,先章心不可转,次及容止,见非徒内志方严,即貌亦未尝有失色失笑之嫌,即从朱氏作妇人解,亦佳。 《燕燕》,戴云:"一二三都虚叙,四才实点,亦是倒法,与《采》略同。 "子美诗:"别离已昨日,因见古人情。 "是因我而获古人之心,自《绿衣》篇末句化出,而稍变其意,意味便长。 《凯风》,钟惺伯敬云:"'棘心'、'棘薪',易一字而意各入妙,用笔之工若此"。 先舒以首章"南"、"心"相叶,"夭"、"劳"相叶,次章"南"、"善"不韵,"薪"、"人"相叶,用韵之变若此。 《谷风》"送畿"正当与"唾井"对,一厚一薄,而三章反以泾自比,以渭比新,可谓怨而不妒。 《泉水》,戴云:"'有怀于卫',诗之题也,下但藉以写其极思。 蜃楼海市,出有入无,诗人用虚之妙。 " 发布时间:2026-09-10 08:27:12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857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