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风月堂诗话 内容: 风月堂诗话宋朱弁提要原序巻上巻下 提要《风月堂诗话》二巻,宋朱弁撰。 弁有《曲洧旧闻》,已着録。 是编多记元佑中欧阳修、苏轼、黄庭坚、陈师道、梅尧臣及诸晁遗事,首尾两条皆发明锺嵘“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明月照积雪羌无故实”之义,盖其宗旨所在。 其论黄庭坚用昆体工夫,而造老杜浑成之地,尤为窥见深际,后来论黄诗者,皆所未及。 前有自序题庚申闰月,考庚申为绍兴十年,当金熙宗天眷三年,弁以建炎元年使金,留十七年乃还,则在金时所作也。 末有“咸淳壬申月观道人”跋称得于“永城人朱伯玉家”,盖北方所传之本。 意弁使金时遗其藁于燕京,度宗时始传至江左,故晁陈二家皆不着録。 观元好问《中州集》収録弁诗,知其著作散落北方者多,固不得以晚出疑之矣。 其序但题甲子,不着绍兴纪年,殆亦金人传写,不用敌国之号,为之削去欤。 原序予在东里,于所居之东、小园之西有堂三。 楹壁间多皇朝以来诸名卿画像,而文籍中多与左、司马、班、韩、欧、苏数公相对。 以其地无松竹,且去山水甚逺,而三径闲寂,庭字虚敞,凡过我门而满吾座者,唯风与月耳。 故斯堂也,以风月得名。 又予心空洞无城府,见人虽昧生平必出肺腑相示,以此语言多触忌讳而招悔吝,每客至必戒之曰:“是间止可谈风月,舍此不谈;而泛及时事,请釂吾大白”。 厥后山渊反复,兵火肆虐,堂扵兹时均被赭垣之酷。 风月虽存,宾客安徃? 予复以使事羁绊■〈氵累〉河,阅厯星纪,追思曩游,风月之谈,十仅省四五。 乃纂次为二巻,号《风月堂诗话》,归诒子孙。 异时幅巾林下,摩挲泉石时取观之,则曲洧风月犹在吾目中也。 庚申闰月戊子观如居士朱弁叙 巻上魏曹植诗出于《国风》,晋阮籍诗出于《小雅》,其余递相祖袭,虽各有师承而去风雅犹未逺也。 自魏晋至宋,雅奥清丽尤盛扵江左,齐梁已下不足道矣。 唐初尚矜徐庾风气,逮陈子昻始变,若老杜则凛然欲“方驾屈宋”而能允蹈之者。 其余以诗名家尚多有江左体制,至五季则扫地无可言者。 唐人尚不能及,况晋宋乎? 晋宋尚不能及,况风雅乎? 诗人胜语咸得扵自然,非资博古。 若“思君如流水”、“髙台多悲风”、“清晨登陇首”、“眀月照积雪”之类,皆一时所见,发于言辞,不必出于经史。 故锺嵘评之云:“吟咏性情,亦何贵于用事? ”颜谢推轮,虽表学问,而太始化之,寖以成俗;当时所以有书钞之讥者,葢为是也。 大抵句无虚辞,必假故实;语无空字,必究所从。 拘挛补缀而露斧凿痕迹者,不可与论自然之妙也。 诗之重用韵、音同义异者,古人用之无嫌。 如《民劳》诗,一章用二“休”字韵,是也。 后人狃于科举之习,遂不敢用。 唐韩退之《荅张彻》诗用二“庭”字,《石鼓》诗用二“科”字,老杜《蘷府书懐》诗用二“旋”字,即其例也。 诗人体物之语多矣,而未有指一物为题而作诗者。 晋宋以来,始命操觚,而赋咏兴焉。 皆仿诗人体物之语,不务以故实相夸也。 梁庾肩吾《应教咏胡床》云:“传名乃外域,入用信中京。 足欹形已正,文斜体自平。 ”是也。 至唐杜甫《咏蒹葭》云:“体弱春苖早,藂长夜露多”,则亦未始求故实也。 如其它《咏薤》云:“束比青刍色,圆齐玉筯头”;《黄梁》云:“味岂同金菊,香宜配绿葵”,则于体物外又有影写之功矣。 予与晁叔用论此,叔用曰:“陈无巳甞举老杜《咏子规》云:‘渺渺春风见,萧萧夜色凄。 客懐那见此,故作傍人低。 ’如此等语,盖不从古人笔墨畦径中来,其所镕裁,殆别有造化也。 又恶用故实为哉! ”诗之句法,自三言至七言,“三百篇”中皆有之矣。 三言如“麟之趾”、“夜未央”、“从夏南”、“思无邪”之类是也。 五言如“谁谓鼠无牙”、“胡为乎株林”、“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之类是也。 七言如“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学有缉熈于光明”之类是也。 而世之论五言则指蘓李,论七言则指栢梁为始,是不求其源也。 然世多作七言五言,而三言四言类施于铭颂之中,虽间有用七言者,独扵韩吏部、苏端明集见之。 前辈云:“按栢梁之体,句句用韵,其数以竒,韩苏亦皆如此。 ”然欧公作孙明复墓志乃与此说不同,又未知何如也。 岂欧公特变前人法度,欲自我作古乎? 当更讨论之耳。 道林、岳麓寺:老杜诗云:“宋公放逐曾题此,物色分留遗老夫。 ”监察御史唐扶诗云:“两祠物色采拾尽,壁间杜甫真少恩。 ”宋考功以诗在天后时与沈詹事齐名,唐扶诗亦有闻于世。 今观甫所自述及扶诗之语,则是宋之问犹有未道尽处,扶虽冥搜不能出其右。 韩昌黎《谒衡岳庙》诗云:“五岳祭秩皆三公,四方环镇嵩当中。 火维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专其雄。 喷云泄雾藏半腹,虽有絶顶谁能穷? 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 潜心黙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 湏臾净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 ”东坡作《退之庙记》云:“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即取此诗也。 其议论雄伟,读者皆竦。 或谓坡取此似伤于太易,予曰:“三百篇”诗中有妇人女子自言志者,仲尼不删去以垂训后世,乃独疑坡之于退之乎? 况坡所阅文字过眼无遗者,他人纵时有所采,不过蓄以为诗材耳,必有未作大碑版,而能取之以为议论者。 此便是坡不可及处,君又何病哉! 长安太一湫,林木阴森,水色湛然。 鱼游水面不怖人,人莫敢取者。 林间叶落,鸟辄衔去逺弃之,终年无一叶能堕波上者。 韩退之诗云:“鱼虾可俯掇,神物安敢寇? 林柯有脱叶,欲堕鸟惊救。 争衔弯环飞,投弃急哺■〈殻上鸟下〉。 ”葢实载其事。 自唐以来已如此,今人所传非过论也。 ■〈殻上鸟下〉,音寇,鸟子生哺者。 韩退之云:“余事作诗人”,未可以为笃论也。 东坡以词曲为“诗之苖裔”,其言良是。 然今之长短句比之古乐府歌词,虽云同出于诗,而祖风巳扫地矣。 晁无咎晚年因评小晏并黄鲁直、秦少游词曲甞曰:“吾欲托兴于此,时作一首以自遣,政使流行,亦复何害? 譬如鸡子中元无骨头也。 ”欧公居颕上,申公吕晦叔作太守。 聚星堂燕集,赋诗分韵,公得“松”字,申公得“雪”字,刘原父得“风”字,魏广得“春”字,焦千之得“石”字,王回得“酒”字,徐无逸得“寒”字。 又赋室中物,公得“鹦鹉螺杯”,申公得“瘿壶”,刘原父得“张越琴”,魏广得“澄心堂纸”,焦千之得“金星研”,王回得“方竹杖”,徐无逸得“月砚屏风”。 又赋席间果,公得“橄榄”,申公得“红蕉子”,刘原父得“温柑”,魏广得“鳯栖蕉”,千之得“金橘”,王回得“荔枝”,徐无逸得“杨梅”。 又赋壁间画像,公得“杜甫”,申公得“李文饶”,刘原父得“韩退之”,魏广得“谢安石”,焦干之得“诸葛孔明”,王回得“李白”,徐无逸得“魏郑公”。 诗编成一集,流行于世当。 时四方能文之士及馆阁诸公皆以不与此会为恨。 苏子美竹轩之集,皆当时名士,王胜之赋诗,人皆属和。 子美诗,其略云:“君与我同好,数过我不穷。 对之酌绿酒,又为鸣丝桐。 作诗写此意,韵如霜间钟。 清篇与翠干,岁久日益浓。 惜哉嵇阮放,当世巳不容。 吾侪有雅尚,千载挹髙踪。 ”后月余,“一网打尽”之语既喧物论,而梅圣俞为赋“覆鼎伤众宾”之诗。 乃悟子美“当世已不容”之句遂成诗谶,亦可怪也。 晁美叔秋监,以集句示刘贡父,贡父曰:“君髙明之识,辅以家世文学,乃作此等生活,殊非我素所期也。 吾尝谓集古人句,譬如蓬荜之士,适有重客,既无自巳庖厨,而器皿肴蔌悉假贷于人,收拾饾饤,尽心尽力,意欲强学豪奢,而寒酸之气终是不去,若有不速排闼而入,则仓皇败绩矣。 非如贵公子供帐,不移水陆之珍,咄嗟而办也。 ”美叔深味其言,归告其子曰:“吾初为戏,不知贡父爱我一至于此也。 ”东坡云:“诗文岂在多,一颂了伯伦。 ”是伯伦,他文字不见于世矣。 予尝阅唐史艺文志,刘伶有文集三巻,则伯伦非无他文章也,但《酒徳颂》幸而传耳。 东坡之论岂偶然得于落笔之时乎? 抑别有所闻乎? 唐张司业籍得裴晋公马,谢诗云:“乍离华廐蹄犹涩,初到贫家眼尚惊。 ”王介甫曰:“观诗意,乃是一匹不善行、眼生驽马耳,我若作晋公,见此诗当湏大惭也。 ”或曰籍为晋公所厚,以诗谢马必不敢尔。 况诗人用意不以此为工,自是介甫所以期籍者浅也。 白乐天自中书舍人出知苏州,刘梦得《外集》有《戱酬白舍人曹长寄诗言游宴之盛》一篇,破题云:“苏州刺史例能诗,西掖今来替左司。 ”左司,谓韦应物也。 晁伯宇少与其弟冲之、叔用俱从陈无已学。 无已建中靖国间到京师,见叔用诗,曰:“子诗造此地,必湏得一悟门。 ”叔用初不言,无巳再三诘之,叔用云:“别无所得,顷因衎韩退之杂文,自有入处。 ”无已首允之,曰:“东坡言,‘杜甫似司马迁。 ’世人多不解,子可与论此矣。 ”沈造尝言:“湖阴有遗鞭驿,葢识晋明帝微行视王敦营事也。 温飞卿所赋《湖阴辞》刻石在驿中。 前后过客作诗甚多,唯一篇最佳而不着姓名,其诗云:‘鹢船犀甲下荆州,蜂目将军拥碧油。 虎帐觉来惊日堕,龙媒嘶去剧星流。 奸萌问鼎身何在? 计中遗鞭事可羞。 幽草野花埋石径,无人为作晋阳秋。 ’”造为新郑令,以差车运粮事不均,力争罢去,已而朝廷知其爱民不屈,俾还本任。 有识者称其慈惠出扵至诚,以比古循吏。 造字会道,蔡之西平人,霍榜擢第,官止于奉议郎。 良可惜也。 “山行有常程,中夜尚未安。 微月没巳久,崖倾路何难! 大江动我前,汹若溟渤寛。 篙师理闇楫,歌啸轻波澜。 霜浓朩石滑,风急手足寒。 入舟已千忧,陟险仍万盘。 回眺积水外,始知众星干。 逺游令人疲,衰疾渐加餐。 ”此《水会渡》诗也。 东坡云:“老杜自秦州越成都,所厯辄作一诗,数千里山川在人目中,古今诗人殆无可拟者。 ”独唐明皇遣吴道子乗传画蜀道山川,归对大同殿,索其画无有,曰:“在臣腹中,请疋素写之。 ”半日而毕。 明皇后幸蜀,皆黙识其处。 惟此可比耳。 老杜《劔阁》诗云:“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 连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 ”宋子京知成都过之,诵此诗,谓人曰:“此四句葢剑阁实録也。 ”“闭门觅句陈无已,对客挥毫秦少游。 正字不知温饱未,春风吹泪古藤州。 ”此黄鲁直诗也。 鲁直作此诗时,无已作正字,尚无恙。 建中靖国间,楼异试可知襄邑县,梦无已来相别,且云东坡、少游在杏园相待久矣。 明日无已之讣至,乃大惊异作书与参寥言其事。 杏园见道家书,乃海上神仙所居之地也。 “仙龛虚室以待白乐天”之说岂不信然耶? 东坡知贡举。 李豸方叔,久为东坡所知,其年到省诸路举子人人欲识其面。 考试官莫不欲得方叔也,坡亦自言有司以第一拔方叔耳。 既拆号,十名前不见方叔,众已失色;逮写尽榜,无不骇叹。 方叔归阳翟,黄鲁直以诗叙其事,送之东坡和焉。 如“平生漫说古战场,过眼真迷日五色”之句,其用事精切,虽老杜、白乐天集中未尝见也。 参寥自余杭谒坡于彭城。 一日燕郡寮谓客曰:“参寥不与此集,然不可不恼也。 ”遣官妓马盻盻持纸笔就求诗焉。 参寥诗立成,有“禅心已似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之句,坡大喜曰:“吾尝见桞絮落泥中,私谓可以入诗,偶未曾收拾遂,为此人所先,可惜也。 ”坡在余杭日,因会客,以彩笺作墨竹赠官妓,且令索诗于参寥。 参寥援笔立就,其诗曰:“小鳯团笺已自竒,谪仙重扫岁寒枝。 稍头余墨犹含润,恰似梳风洗雨时。 ”辩才大师梵学精深,戒行圆洁,为二浙归重,当时无一语文章。 一日忽和参寥寄秦少游诗,其末句云:“台阁山林本无异,想应文墨未离禅。 ”东坡见之,题其后云:“辩才生来未尝作诗,今年八十一岁矣。 其落笔如风吹水,自成文理,我辈与参寥,如巧人织绣耳。 ”陈无已与晁以道俱学文于曾子固。 子固曰:“二人所得不同,当各自成一家。 然晁文必以著书名于世,无已晚得诗法于鲁直。 ”他日二人相与论文,以道曰:“吾曹不可负曾南丰。 ”又论诗,无已曰:“吾此一瓣香湏为山谷道人烧也。 ”政和以后,花石纲寖盛。 晁伯宇有诗云:“森森月里栽丹桂,厯厯天邉种白榆。 虽未乗槎上霄汉,会湏沉网取珊瑚。 ”人多传诵。 伯宇名载之,少作《闵吾庐赋》,鲁直以示东坡曰:“此晁家十郎所作,年未二十也。 ”东坡荅云:“此赋甚竒丽,信是家多异材耶? 凡文至足之余,自溢为竒怪。 今晁伤竒太早,可作鲁直微意谕之,而勿伤其迈徃之气。 ”伯宇自是文章大进。 东坡之语委曲如此,可谓善成人物者也。 东坡文章至黄州以后,人莫能及。 唯黄鲁直诗时可以抗衡。 晚年过海,则虽鲁直亦若瞠乎其后矣。 或谓东坡过海虽为不幸,乃鲁直之大不幸也。 东坡诗文落笔辄为人所传诵,每一篇到欧公处,公为终日喜。 前后类如此。 一日与棐论文及坡,公叹曰:“汝记吾言,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着我也。 ”崇宁大观间,海外诗盛行,后生不复有言欧公者。 是时朝廷虽尝禁止,赏钱增至八十万。 禁愈严而其传愈多,徃徃以多相夸。 士大夫不能诵坡诗者,便自觉气索,而人或谓之不韵。 发布时间:2026-09-09 08:25:01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845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