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台湾诗乘 内容: 台湾诗乘苏序自序题词卷一卷二卷三卷四卷五卷六自序「台湾通史」既刊之后,乃集古今之诗,刺其有系台湾者编而次之,名曰「诗乘」。 子舆有言,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 是诗则史也,史则诗也。 余撰此编,亦本斯意。 夫台湾固无史也,又无诗也。 台为海上荒土,我先民入而拓之,以长育子姓,艰难缔造之功多,而优游歌舞之事少;我台湾之无诗者,时也,亦势也。 明社既屋,汉族流离,瞻顾神州,黯然无色,而我延平郡王以一成一旅,志切中兴,我先民之奔走疏附者渐忠励义,共麾天戈,同仇敌忾之心坚,而扢雅扬风之意薄;我台湾之无诗者,时也,亦势也。 清人奄有,文事渐兴,士趣科名,家传制艺,二三俊秀始以诗鸣,游宦寓公亦多吟咏,重以舆图易色,民气飘摇,侘傺不平,悲歌慷慨,发扬蹈厉,凌轹前人;台湾之诗今日之盛者,时也,亦势也。 然而余之所戚者则无史。 无史之痛,余已言之。 十稔以来,孜孜矻矻,以事「通史」;又以余暇而成「诗乘」。 则余亦可稍慰矣。 然而经营惨淡之中,尚有璀璨陆离之望。 是诗是史,可兴可群。 读此编者,其亦有感于变风、变雅之会也欤! 辛酉花朝,台南连横序于台北大遯山房。 题词遗山野史少陵诗,今日于君并见之。 千古才人一枝笔,相怜传世总伤时。 难得知书有细君,十年相伴助文情。 从来修史无兹福,半臂虚夸宋子京。 掌故搜罗三百年,几多佳句集毫颠。 任公尚有游台稿,好采遗珠续后编。 鹿耳鲲身壮海东,延平剑气尚磨空。 不须更写沧桑感,还我河山指顾中。 民国三十三年十一月,吴兴陈其采题。 卷一台湾为海上荒土,我延平郡王入而拓之,以保存汉族;宏功伟绩,震曜坤舆,具载「台湾通史」。 闻王克台后,颇事吟咏,而不留只字。 岂当玄黄之际,王之子孙閟而不发欤? 余从各处搜罗,仅得一首,为登岘石山;是为北征之时,师次京口所作。 诗曰:『黄叶古祠里,秋风寒殿开。 沉沉松柏老,瞑暝鸟飞回。 碑碣空埋地,庭阶尽杂苔。 此地到人少,尘世转堪哀』! 延平郡王之诗,既载之矣,嗣有友人传示一首,为王手书,现存平户某所;惜不知其题目,似为游览之作。 诗曰:『破屋荒畦趁水湾,行人渐少鸟声闲。 偶迷沙路曾来处,始踏苔岩常望山。 樵户秋深知露冷,僧扉昼静任云关。 霜林独爱新红好,更入风泉乱壑间』。 平户在日本肥前国,与长崎隔带水,有千里滨,延平降诞之地也。 清嘉庆元年壬子(按嘉庆元年为丙辰,壬子系乾隆五十七年;经查原稿,确系壬子)冬十二月,藩主松浦干斋公命建庆诞芳纵碑,叶山高行撰文,多贺嘉彰书册,而自系铭。 碑高可丈余;旁有椎,干老叶茂,闻为延平幼时所植,至今宝之。 台湾之名始于明季,而澎湖见于隋代。 及唐中叶,施肩吾始率其族居此。 肩吾,汾水人,元和中举进士,隐居不仕,有诗行世。 其题澎湖云:『腥臊海边多鬼市,岛夷居处无乡里。 黑皮年少学采珠,手把生犀照咸水』。 是此居民尚为岛夷,故有「黑皮年少」之语。 然澎湖之有华人,远在秦、汉之际。 或曰:楚灭越,越之子孙迁于闽,流落海上,或居于澎湖。 是华人之来也已久,惟不见于载籍尔。 有明之末,海氛不靖,闽、粤戒严。 天启二年,荷人再乞互市,明廷不许,遂据澎湖。 四年春,福建巡抚南居益遗总兵俞咨皋讨之,荷人大败,擒其将高文律,斩之以徇。 八月,荷人请和,乃去澎湖而入台湾。 是时居益至厦门,调集水师,筹军务,故有视师中左所之诗。 中左所者,厦门也。 诗曰:『寥廓闽天际,纵横岛屿微。 长风吹浪立,片雨挟潮飞。 半夜防维楫,中流谨袽衣。 听鸡频起舞,万里待扬威』。 其二:『一区精卫土,孤戍海南边。 潮涌三军氧,云蒸万灶烟。 有山堪砥柱,无地足屯田。 貔虎聊防泛,蛟龙藉稳眠』。 此诗第一首仅言驻厦用兵之事,而第二首则言澎湖之险要。 「有山」、「无地」两句,可作一篇防海论。 沈斯庵太仆以永历三年入台,时台为荷人所据,受一廛以居,极旅人之困,弗恤也。 及延平至,待以宾礼。 清军得台后,卒于诸罗。 斯庵名光文,字文开,浙之鄞人也;居台三十余年。 自荷兰以至郑氏三世盛衰,皆目击其事。 著书甚多,台湾文献推为初祖;然书已散佚。 余搜辑其诗,仅得六十有九首,编为一卷,列于「台湾诗存」。 忆感云:『暂将一苇向东溟,来往随波总未宁。 忽见游云归别坞,又看飞雁落前汀。 梦中尚有娇儿女,灯下惟余瘦影形。 苦趣不堪重记忆,临晨独眺远山青』。 慨赋云:『忆自南来征迈移,催人头白强扶持。 乐同泌水风何冷,饮学秋蝉露不时。 最幸家贫眠亦稳,堪怜岁熟我仍饥。 仰天自笑浑无策,欲向西山问伯夷』。 斯庵有己亥除夕之诗。 己亥永历十三年,荷兰尚据台湾,则其困乏尤可知矣。 诗曰:『年年送穷穷愈留,今年不送穷且羞。 穷亦知羞穷自去,明朝恰与新年遇。 赠我椒尊属故交,频频推解为同胞。 客路相依十四载,明年此日知何在。 修门遥遥路难通,古来击楫更谁同。 也怜窭空嗟无告,犹欲坚持冰雪操。 爆竹声喧似故乡,繁华满目总堪伤。 起去看天天未晓,鸡声一唱残年了』。 永历十五年,延平克台湾,中土士大夫多从之至。 闻斯庵在,大喜,各以相见为幸。 故其集中颇有唱酬之作。 如谢王愧两司马见赠云:『廿载仰鸿名,南来幸识荆。 忘机同海客,尊义缔寒盟。 霖雨时思切,东山望不轻。 流离谁似我,周急藉先生』。 卢司马惠朱薯赋谢云:『隔城遥望处,秋水正依依。 煮石烟犹冷,乘桴人未归。 调饥思饱德,同饿喜分薇。 旧事萦怀抱(司马昔为我郡兵宪),于今更不违』。 齐介人旋禾,未及言别,兹承柬寄,欣和云:『忽带青云去,惟将逸韵留。 剡舟知待雪,陶径已辞秋。 风足高山水,光原灿斗牛。 瑶华承寄问,多病获新瘳』。 按王司马字长孺,号愧两,福建惠安人,官至兵部左侍郎,后卒于台。 卢司马名若腾,字闲之,号牧洲,福建同安人,官至兵部尚书,后卒于澎。 而齐介人未详。 斯庵又有别顾南金、洪七峰二诗,亦同客台湾者。 南金,浙江黄岩人,曾任江南粮储道,驻京口,延平北伐之时来归,迁之台湾。 七峰疑洪旭之族人;旭字九峰,同安人,为延平部将。 别顾南金云:『明知苦节却艰贞,九载相怜藉友声。 邱壑有怀推老大,色言欲避笑愚生。 入山地近区南北(南金移居南路),此日情深胜弟兄。 安得时时慰依傍,长如鸥鹭得随行』。 别洪七峰云:『鹭岛初来便识君,东山又共学耕耘。 发肤无恙悲徒老,著述方成悔欲焚。 忽作闲心同倦鸟,俄焉长揖别高云。 从今只合言于野,理乱都将置不闻』。 野史载延平薨,子经嗣,颇改父之臣与政。 斯庵作赋有所讽。 或谮之,乃变服为僧,逃入罗汉门山中。 或以言解之于经,乃免。 斯庵集中有山居八首,当作于是时也。 诗曰:『战攻人世界,隐我入山间。 且作耽诗癖,谁云运甓闲。 松杉生远影,风雨隔前湾。 天路遥看近,归云共鹤还』。 『生平未了志,每每托逃禅。 不遂清时适,聊耽野趣偏。 远钟留夜月,寒雨静江天。 拯涣方乘木,才弘利涉川』『念此朝宗义,孤衷每郁寥。 未能支厦屋,祗可托渔樵。 冀作云中鹤,来听海上潮。 长安难得去,不是为途遥』。 『已当天末处,地亦近南交。 欲雨虚帷润,无家壮志抛。 桐看几落叶,燕记屡营巢。 正作还乡梦,虚窗竹乱敲』。 『只说暂来尔,淹留可奈何。 驱羊劳化石,返舍拟挥戈。 我耻周旋倦,人言厌恶多。 旅途宜自惜,慨以当长歌』。 『云间长抱石,鸥梦浅依沙。 山静能容客,潮流直到家。 苟全徙倚便,小隐困穷加。 不识春风面,何人问落花』? 『饿已千秋久,人堪饭首阳。 苦忧徒反侧,无事笑徜徉。 慨想风云合,回思雨露长。 祗今空寂寞,能不变沧浪』? 『长松不可俯,远视立亭亭。 月色来窗曙,山光到海青。 荒村余古意,老鹤爱修翎。 正发临池兴,忧来笔又停』。 斯庵又有感怀八首,亦是时之作。 诗曰:『未伸靖节志,居此积忧忡。 退避依麋侣,流离傍蜃宫。 身闲因性懒,我拙任人工。 岛上风威厉,衾寒梦未终』。 『采薇思往事,千古仰高踪。 放弃成吾逸,逢迎自昔慵。 花枯邀雨润,山险倩云封。 即此烟霞外,心清听晚钟』。 『不改栖迟趣,偏因诗酒降。 晨风摇远树,夜月照寒釭。 地静长留古,心幽岂逐尨。 兴来怀友处,结韵老梅桩』。 『蓬蒿长仲蔚,卜亦卖成都。 独钓月千尺,分耕云半区。 乐饥水有泌,行乞市非吴。 但是栖依者,相从莫问途』。 『朋来闲话旧,感叹到斜曛。 联袂招新月,分途送暮云。 梅寒摇梦影,笔冻冷花纹。 兴倦登楼矣,依刘今未闻』。 『往事平生恨,株牵且俟河。 触藩谁遣触,磨蝎命先磨。 海屿薇原少,天南雁不过。 支扉当夜静,霜月影婆娑』。 『南来积岁月,又看荔将花。 志欲希前辈,时方重北衙。 隐心随倦羽,寒梦绕归槎。 忽觉疑仙去,新尝蒙顶茶』。 『忽尔春将半,居诸不肯停。 新诗萦雪梦,愁思入寒扃。 同调孚声气,时贤重典型。 敝庐依大武,遥接数峰青』。 按大武峦在今嘉义之东二十里。 斯庵又有思归之诗;以第六首结句观之,则居台已十年矣。 中原易主,故国久墟,又何必作归计哉! 诗曰:『岁岁思归思不穷,泣歧无路更谁同。 蝉鸣吸露高难饱,鹤去凌霄路自空。 青海涛奔花浪雪,商同颷夜动叶梢风。 待看塞雁南飞至,问讯还应过越东』。 『飒飒风声到竹窗,客途秋思更难降。 霜飞北岸天分界,月照家园晚渡江。 蓬岛无薇增饿色,闲庭有菊映新缸。 夜深寻友沿溪去,怕叩柴门惊吠尨』。 『我贵何妨知我希,秋山闲看倚荆扉。 涛声细细松间落,雪影摇摇荻上飞。 诗瘦自怜同骨瘦,身微却喜共名微。 家乡昔日太平事,晚稻香新紫蟹肥』。 『潮水始从天外来,澄光一片隐楼台。 东山兴懒藏游屐,栗里花残覆酒杯。 熟惯穷愁诗债逼,久安寂寞道心开。 洗心欲挽河犹远,利涉当前藉大才』。 『不飞霜色到疏林,芦雪枫丹秋已深。 民习耕渔因土瘠,天留风月绝尘侵。 山容渐老添诗料,海气凝寒动客心。 絺绤自看还敝甚,无衣空捣月明砧』。 『山空客睡欲厌厌,可奈愁思梦里添。 竹和风声幽戛籁,桐筛月影静穿帘。 暂言放浪樵渔共,久作栖迟贫病兼。 故国霜华浑不见,海秋已过十年淹』。 鄞县张苍水尚书曾与延平郡王北伐,招抚江西,败后入海,嗣与王同定台湾。 及见王无西意,遗诗诮之。 有『中原方逐鹿,何暇问虹梁』;王一笑而已。 无何王薨,子经嗣,益郁郁不乐,遂散旧部,隐于浙江海上,为清吏所得,慷慨授命;事载「台湾通史」。 尚书名煌言,字玄着,工诗文,善治兵,延平礼之。 余撰「台湾通史」之时,系据「南雷文定」;后阅「鲒埼亭文集」,则苍水固非隐于西湖,而遁于定海之悬屿,其墓在杭州南屏山麓。 余又得其全集,有「奇零草」四卷,徐闇公中丞在厦序之;则苍水之诗固在,且多关台湾及郑氏军事,为录一卷,存于「台湾丛书」。 苍水有感怀兼悼延平王云:『拟将威斗却居延,捧读珠盘事渺然。 龙斗几人开贝阙,鹤归何处问芝田? 引弓候月争相贺,挂剑寒云祗自怜。 想到赤符重耀日,九原还起听钧天』。 「南雷文定」所载『中原方逐鹿,何暇问虹梁』之句,余读「奇零草」,为苍水送罗子木之台湾之诗,而非寄延平也;且事亦有异。 子木名纶,以字行,一作自牧,应天溧阳人,年少有奇气,苍水见而器之,欲留军中,不可;既而其父为清兵所执,誓复雠,遂从苍水,为参军,同患难。 时延平伐台湾,荷人婴城守,数月未下,苍水在厦命子木致书延平,劝其罢兵,移师西指,再图中原,延平不从,故其诗曰:『中原方逐鹿,何暇问虹粱。 欲揽南溟胜,聊随北雁翔。 鲎帆天外落,虾岛水中央。 应笑清河客,输君是望洋』。 其二:『羽书经岁杳,犹说衮衣东。 此莫非王土,胡为用远攻? 围师原将略,墨守亦夷风。 别有蒭荛见,回戈定犬戎』。 苍水既遣罗子木赴东都,并遗书于王司马忠孝、沈御史佺期、徐中丞孚远,皆在延平军中,请其同劝延平,移师西指。 而延平以台湾初定,休兵养士,不遑兼顾。 苍水有得故人书至自台湾之诗,则王、沈诸公之复书也。 诗曰:『炎洲东望伏波船,海燕衔来五色笺。 闻有象芸芝朮地,愁无雁度荻芦天。 抽簪身自逋臣幸,弃杖谁应夸父怜。 祗恐幼安肥遯老,藜床皂帽亦徒然』。 『杞忧天坠属谁支,九鼎如何系一丝? 鳌柱断来新气象,蜃楼留得汉威仪。 故人尚感蹇裳梦,老马难忘伏枥时。 寄语避秦岛上客,衣冠黄绮总堪疑』。 苍水集中有感事四首,则指延平经营台湾也。 诗曰:『箕子明夷后,还从徼外居。 端然殊宋恪,终莫说殷墟。 青海浮天阔,黄山列地虚。 岂应千载下,摹拟到扶余』。 『闻说扶桑国,依稀弱水东。 人皆传燕说,地亦辟蚕丛。 筚路曾无异,桃源恐不同。 鲸波万里外,傥是大王风』。 发布时间:2026-08-15 08:34:48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527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