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荡寇志 内容: 并不以宋江为忠义。 众位只须看他一路笔意,无一字不描写宋江的奸恶。 其所以称他忠义者,正为口里忠义,心里强盗,愈形出大奸大恶也。 圣叹先生批得明明白白:忠于何在? 义于何在? 总而言之,既是忠义必不做强盗,既是强盗必不算忠义。 乃有罗贯中者,忽撰出一部《后水浒》来,竟说得宋江是真忠真义。 从此天下后世做强盗的,无不看了宋江的样:心里强盗,口里忠义。 杀人放火也叫忠义,打家劫舍也叫忠义,戕官拒捕、攻城陷邑也叫忠义。 看官你想,这唤做什么说话? 真是邪说淫辞,坏人心术,贻害无穷。 此等书,若容他存留人间,成何事体! 莫道小说闲书不关紧要,须知越是小说闲书越发播传得快,茶坊酒肆,灯前月下,人人喜说,个个爱听。 他这部书既已刊刻行世,在下亦不能禁止他。 因想当年宋江,并没有受招安、平方腊的话,只有被张叔夜擒拿正法一句话。 如今他既妄造伪言,抹煞真事。 我亦何妨提明真事,破他伪言,使天下后世深明盗贼、忠义之辨,丝毫不容假借。 况梦中既受嘱于真灵,灯下更难已于笔墨。 看官须知:这部书乃是结耐庵之《前水浒传》,与《后水浒》绝无交涉也。 本意已明,请看正传。 话说梁山泊上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当在做了一场的梦。 梦见长人嵇康,手执一张弓,把一百单八个好汉,都在草地尽数处决,不留一个,惊出一身大汗。 醒转来,微微闪开眼,只见“天下太平”四个青字,心头兀自把不住的跳,想道:“明明清清是真,却怎么是梦? ”披衣坐起,看桌子上那盏残灯半明不灭,便去剔亮了灯。 再看那四壁静悄悄地,只听得方才那片哭声,还在耳边,真个不远。 卢俊义大疑,道:“怕他真有此事! ”跳下床来,走到房门边细听,越听越近越不错,只在房门外天井里,哭得好不悲伤。 卢俊义大怒道:“着鬼么,我此刻还怕他是梦! ”便去床上拔了腰刀,右手提着,左手去拔了门闩,拽开房门,大踏步赶出天井里看时,只见满庭露气,残月在天,那片哭声兀自在青草里。 卢俊义直赶到外边一看,呸,原来是青草堆里许多秋虫,在那里唧唧嘈嘈的乱鸣乱叫。 卢俊义看了一转,走进房来,把房门仍就关上,把腰刀插好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灯光下想将起来,好不凄惶,叹口气道:“再不道我卢俊义今年三十三岁,却在这里做强盗。 梦虽是假,若只管如此下去,这般景象难保不来。 招安不知在何日。 可恨那班贪官污吏,闪到我这般地位! 今日如果做得成,亦未尝不妙。 ”听那谁楼更次,已是四鼓一点。 又想了一回,只得上床去睡,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 听着更鼓,渐渐五点,正要睡去,忽听外面人声热闹。 卢俊义听了半歇,愈加惊疑,正要起身去看,房门外一派脚步声,已赶到房门前,乱敲乱叫道:“卢头领快起来! ”卢俊义吃了一惊,跳下床来,忙问甚事。 外面两三个人应道:“头领快来,不好了! ”卢俊义大惊,一面开门,一面问道:“什么事不好? ”那四个外护头目道:“忠义堂上火起了,正烧着哩! ”卢俊义听说是火起,倒反放了心,随那几个头目赶到忠义堂前,只见蒸天价的通红,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旗,已被大火卷去,连旗竿都烧了。 宋江同许多头领,立在火光里,督押火兵军汉,各执救火器具,乱哄哄的扑救。 那火那里一时救得灭,只见哗剥爆响,黑烟红焰,火片火鸦,翻翻滚滚的只顾往天上卷去。 西风又大,烈焰障天,残月曙星,都无颜色。 那些水龙水箭,横空乱射,好似与他浇油,满地下的水淋得象河里一般,那火总不肯熄。 只见公孙胜打散头发,仗剑噀水,驱那力士天丁就摄泊里的水来泼。 虽有几处乌云肯拢来,怎当得火势甚盛,反把乌云冲散,落下来的没得几点,全不济事。 公孙胜只顾踏罡步斗,诵咒催逼。 直到天色大明,火势已衰,那乌云方得盖紧,大雨滂沱,泼灭了余火。 及至太阳出来,忠义堂已变了一片瓦砾白地。 那两边的房屋,也不免延烧了几处。 众军汉把一切器具,及各头领的箱笼什物,仍搬归原处。 宋江到后面厅上坐落,大怒,叫把忠义堂上本夜值宿的两个头目、三十个军汉,一齐拿交铁面孔目裴宣严讯,因何失火,立等回报。 山前山后各处头领,已自得知火起,不敢擅离职守,都差人来禀安。 少刻,裴宣亲来禀覆:“严讯两个头目,都供称四鼓时候看见一个人,身子甚长,手执着一张弓,走上忠义堂来。 众人喝问,那人并不答应。 上前去捉他,却不见了。 正骇异间,不知怎的却火起。 又研讯众人,都这般说。 只有几个睡着的说不知情。 ”卢俊义在旁边听得,心中大惊。 众头领也都骇然。 只见宋江道:“这厮们眼见是不当心,不知薰蚊烟,煮饮食,走了这火,却将这荒唐话来支吾。 竟照我们定的条律,凡失火烧毁忠义堂、忠义堂上房,及军营内烧毁中军帐房,不及令旗、令箭、兵符、印信者,不分首从,皆斩立决律,斩立决。 ”说罢,便伸手去案上取那面刑人的白旗,拔下来掷去,就叫裴宣典刑。 卢俊义忙上前止住道:“哥哥容禀:这事委实蹊跷。 小弟四鼓之时,也得一梦。 梦见一个长人,执弓到忠义堂,醒来便已火起。 正与头目、军汉们的口供相符,恐真有别情。 ”宋江笑道:“兄弟,这班男女,你救他则甚! 我若赏罚不明,何以令众。 ”遂不听卢俊义的话,催裴宣斩讫报来。 裴宣只得拾起那面旗来,走出去。 只听得辕门外炮响,须臾血淋淋的三十二颗首级献于阶下。 裴宣缴令毕,宋江吩咐将首级去号令了,对众头领道:“皆因我宋江一个人做下了罪孽,平日不忠不孝,以致上天降这火灾示警。 倘我再不改,还望众弟兄匡救我。 ”众头领道:“兄长过谦。 ”吴用道:“那日识天书的何道士在山上时,曾对小可说起。 他说深明堪舆相地之术,说这梁山本是廉贞火体,那忠义堂紧对山前南旺营,门壁朱红的,又是什么祝融排衙,今年七月尽,防有火灾。 小可以为无稽之谈,不放在心。 今日果应其言,何不再叫他来问一声? ”宋江道:“军师何不早讲? ”使差人赍带银两,去聘请何道士。 这里山前山后众头领差来禀安问候的,络绎不绝。 宋江也辞了众人,去上房里禀了太公的安。 不两日,何道士请到。 宋江请他进来,见和毕,赐坐。 宋江问起忠义堂将要动工,却如何起造。 何道士道:“小道前日在此,曾对吴军师说起,七月大火西流之时,忠义堂必有火灾,今日果应。 将来造时,不可正出午向,须略偏亥山巳向,兼壬丙三分,大利。 四面都用厂轩,露出天日。 比旧时低下三尺六寸。 门壁不可用红,即使仪制如此,也须带紫黑色,不可全红。 ‘忠义堂’三字,旧用全红金宇,今须绿地黑字。 如此起造,不但永无凶咎,而且包得山寨万年兴旺。 ”宋江大喜,便邀何道士同一干头领,到那忠义堂屋基地上。 那瓦砾已自打扫干净。 何道士就在空地上安放罗经,打了向桩,另画了四至八道的界限。 都毕,宋江设筵款待。 宋江闲问道:“山下近来有甚新闻否? ”道士道:“别的没有,只有近来一个童谣,不知怎解。 ”便说那童谣道:“‘山东纵横三十六,天上下来三十六,两边三十六,狠斗厮相扑。 待到东京面圣君,却是八月三十六。 ’人都解他不出。 ”宋江笑道:“‘东京面圣君’,明明是应我们将来受招安之意。 ”吴用道:“谣里之言,共四个三十六。 那三个正应我们现在一百八人之数,还有一个,想是未来的弟兄之数。 ”宋江便邀何道士入伙。 道士道:“深蒙头领雅爱,只是小道有个老娘,染患疯瘫之症,不能起床,受不得惊恐。 先父殁了多年,兀自未曾入土。 更加家兄出仕在外,恐连累他。 ”宋江道:“既如此说,待令堂归天之后,邀令兄同来聚义。 ”何道士欣然应了。 宋江将金帛谢了道士,便叫道士一发择个吉日兴工。 那道士把左手五个指头掐了一回,选就了一个黄道吉日。 当日,宋江着人送道士下山,便叫青眼虎李云采办木料砖石等物,依吉日动工起造,直至十二月方才落成。 依旧金碧辉煌,焕然一新,仍竖起替天行道的杏黄旗。 忠义堂两边又造了两座招贤堂。 凡有已后入伙,在一百八人之外者,便都在招贤堂上,依先后入门排坐位。 众头领连日庆贺欢饮。 那梁山泊一百八人,自依天星序位之后,日日兴旺,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准备拒敌官军,攻打各处府厅州县的城池。 自那徽宗政和四年七月序位之后,至五年二月,渐啸聚到四十五六万人。 连次分投下山,打破了定陶县;又渡过魏河,破了濮州;又攻破了南旺营、嘉祥县;又渡过汶水,破了竞州府、济宁州、汶上县。 宋江又自引兵破了东阿县张秋镇、阳谷县。 各处仓库钱量,都打劫一空,抢掳子女头口,不计其数,都搬回梁山泊。 吴用又劝宋江说:“孤山恐难久守,择平地州县有形势之处,把据几处不妨。 ”宋江便教豹子头林冲,带领赤发鬼刘唐、摸着天杜迁、云里金刚宋万、操刀鬼曹正,带八万人马,镇守濮州;双鞭呼延灼,带领天目将彭玘、百胜将韩滔、圣水将军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活阎婆王定六、险道神郁保四,带九万人马,镇守嘉祥县,兼管南旺营。 其南旺营,便是单廷珪、魏定国带领王定六、郁保四驻札。 八字大开,向着东京。 各处的官军,那里敌得他过。 四方的亡命强徒,流水般的归附梁山。 看官,数与你听:都是沂州府管下青云山,江南冷艳山,直隶盐山,青州府管下清真山。 那几处的强徒,都倚仗着梁山作主,年年进纳供奉。 别处且不题,单题那盐山上四个为头的最利害。 一个叫做全毛犼施威,本是个私商头脑,因醉后强奸他嫂子,他哥哥叫人拿他,他索性把哥哥都做手了,逃来落草;一个叫做毒火龙杨烈;一个叫做截命将军邓天保;一个叫做铁枪王大寿。 四个都是狼躯虎背的好汉,擎山倒海的英雄,同心合意,统着四五千喽啰,据着盐山。 梁山泊的党羽,此一处最强。 那时正是政和五年二月下旬,梁山上宋江、吴用正同众头领商议大事,忽报上来说:“直隶盐山有公文到,差体己人在此。 ”宋江唤人。 那人进来叩首毕,递上公文。 拆开看时,上面说:“东京蔡京,因大寨破了大名府,撺掇赵头儿,起二十万大兵,要来侵伐大寨。 隆冬不便兴兵,今年春暖,官家日日操演人马,不日就要起兵。 ”宋江道:“我们早知道了,正在此要差人去探听备细。 ”那来人又呈上一封信,上写着施威等于正月间攻打南皮县,吃沧州、东光两个兵马都监,一个是邓宗弼,一个是辛从忠,引兵杀败,“我兵即忙退回,叵耐那两个都监,引二千多官兵,逼到盐山。 我军连战不利,乞大寨救援。 ”宋江、吴用都吃一惊。 宋江叫那来人且退,同吴用商量道:“施威等已归附我们,为我们的辅佐,不能不去救他;东京又来,怎好? ”吴用道:“那怕东京二十万来,对付得他,只不知是何人为将。 施威受困,如何不去救! 就差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带一千兵马,明日就动身。 东京之事,差戴院长带一个伴当去打探备细。 ”只见徐宁说道:“小弟在东京,有个至交朋友,姓范,名天喜,现在蔡京府里做旗牌。 小弟修一封信去,劝他入伙。 戴院长就在他那里好居住。 ”小霸王周通道:“说起范天喜,我在东京时也认识他,我便同戴院长去。 ”宋江大喜,便教徐宁快修起书来。 吴用道:“不必请他上山,就教他在东京。 戴院长来往,好在他家歇脚。 这里财帛照股分与他。 ”到了次日,朱仝、雷横点齐人马,正要起身,忽报盐山又有紧急公文到来。 宋江取来拆看,上写着:“邓宗弼用埋伏计,施头领遭擒,共伤了八百多人,求大寨速发救兵。 ”宋江、吴用都大惊。 宋江便要亲自去救,吴用道:“哥哥岂可轻动! ”便传令教再添霹雳火秦明、急先锋索超二位头领,再加一千人马,一同速去。 李逵也要去,吴用道:“东京兵马便来,正有用你处。 ”止住了他。 又叫戴宗、周通亦同往:“如无大事,便往东京;倘有缓急,速来通报。 ”六位头领一齐辞了宋江,带领二千人马,星夜飞奔盐山,一路秋毫无犯。 不日到了盐山,邓天保、王大寿下山来迎。 六个头领见那二人同喽啰都挂着孝服,连忙惊问,方知毒火龙杨烈,前日上阵,中了辛从忠的飞标阵亡,只夺得没头的尸首回来。 秦明听罢大怒,道:“我们都不要上山,就去厮併他。 倒要看怎样一个邓宗弼、辛从忠! ”索超也要去。 朱仝劝道:“孩儿们辛苦了。 ”雷横道:“天色已晚,何争一夜。 ”邓王二人俱劝道:“诸位鞍马劳顿,且请少歇。 ”都一齐上山。 邓王二人吩咐杀牛宰马,与众人接风,犒赏三军。 那杨烈的尸身已用香木刻了头颅,盛殓好了。 秦明动问邓宗弼、辛从忠二人的形状,邓天保道:“那两个都是北京保定人。 那邓宗弼身长七尺五六寸,使两口雌雄剑,各长五尺余;那辛从忠使丈八蛇矛,身长八尺。 ”王大寿道:“那辛从忠一手好飞标,杨二哥正被他伤。 ”秦明、索超听了,恨不得天就亮,吃饱酒饭,气忿忿的都去睡了。 一早起来,众好汉吃些饮食,只留戴周二人守寨,其余六筹好汉,点起了喽啰,到官军营前挑战。 邓宗弼、辛从忠正领了人马要来厮杀,恰好两阵对圆,邓辛二位英雄威风凛凛立马阵前。 那邓东弼头戴乌金盔,身穿铁铠,面如獬豸,双目有紫棱,开阖闪闪如电,虎须倒竖,腕下挂着霜刃雌雄剑,座下惯战嘶风良马。 那辛从忠面如冠玉,剑眉虎口,赤铜盔,锁子甲,骑一匹五花马,手挺丈八蛇矛,腰悬豹皮标囊。 两个英雄立在阵上,分明是两位天神,一齐大叫道:“杀不尽的草寇快出来! ”那边秦明脑门气破,不待布阵完,飞马先出,大叫:“认得霹雳火秦明么! ”邓宗弼大骂道:“背君贼子,还在人间! ”秦明大怒,直取邓宗弼,宗弼舞剑敌住。 索超亦拍马上来夹攻,辛从忠出马来迎。 两边阵上战鼓齐鸣,喊声大振,朱仝、雷横、邓天保、王大寿一齐都出。 只见邓宗弼剑光落处,把秦明的马头砍落。 秦明掀下地来,幸亏朱全马到,救了回去。 五个好汉攒那两个英雄。 秦明飞跑回阵,换了马重复出来。 正酣战间,忽然天色变了,风雷大起,骤雨、雹子一齐下来,两边只得收了兵。 到晚来风雨甚大,一连三日不止。 邓宗弼与辛从忠商量道:“我兵粮草将完,这雨看来一二日不能止,器械都湿透,他那厮又来了帮手,不如权且收兵。 ”从忠道:“他来追怎好? ”宗弼道:“我已安排下了。 ”都依计而行,把施威的蓝车钉坚固了,用木桶盛了杨烈的首级,连夜冒雨退兵。 发布时间:2026-08-05 08:42:25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393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