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林黛玉笔记 内容: 林黛玉笔记(清)喻血轮著吴醒亚批●题词篆烟微袅竹窗明,细数闲愁合泪倾。 乍见穿帘双燕侣,遽怜孤客一身轻。 离魂不断江南梦,密绪空求并蒂盟。 听罢杜鹃声彻耳,携锄悄自葬残英。 昼长无奈惹情长,憔悴形骸懒理妆。 问病有时承软语,慰愁无计爇心香。 恩深更妬他人宠,疑重翻憎姊妹行。 倦听蝉鸣声断续,自拈裙带自商量。 秋来何事最关情,残照西风落叶声。 静对婵娟怜素影,藉题芳菊托丹诚。 孤鸿久渺乡关信,檐马无因向夜鸣。 怅抱幽怀谁共诉,隔墙风送笛声清。 风乱竹声雨洒蕉,潇湘馆内黯魂销。 情丝紧缚如新茧,愁绪纷纭似怒潮。 愿化轻烟同紫玉,难忘爱水渡蓝桥。 此身泾渭凭谁定,一死方知柏后凋。 吴醒亚题●叙忆余丙午识绮情君,亟慕其风度温雅,灿若春花,与之语,豪爽有侠气,然赋性多情,工愁善病。 喜读《石头记》,每于无人处辄自泪下,其一往情深,直欲为书中人担尽烦恼也。 余戏谓之曰:“使子化身黛玉,宁有泪乾时耶? ”相与一粲。 厥后伯劳春燕,各自东西。 而绮情固无日不历是情场,受尽磨折矣,今夏始束装返里,避暑于遁园之西偏。 余亦蛰居多暇,互相过从。 见其案头草稿一束,题曰《黛玉笔记》,余甚讶之。 绮情知余意,笑向余曰:“子有疑乎? 此殆余读《石头记》而不能忘情者也。 子昔谓我化身黛玉,泪无乾时,今其验否? 为我遍告世人,幸无嗤为多事。 ”余曰:“嘻! ”狂奴故态,雅自可怜。 愿附片言,以晓读者。 戊午仲夏,黄梅吴醒亚识。 ●林黛玉笔记卷上余生不辰,命途多舛,奇胎坠地,即带愁来,绣阁生涯,强半消磨于茶铛药灶中。 迄慈母见背,家境凄凉,余之身世益无聊赖。 今忽忽十有一龄矣,疾病忧愁,咸逐年华而俱长,荏弱之身,那堪禁受,恐不久将与世长辞。 夫红颜薄命,千古同然,余何人斯,能逃此劫! 惟念一生所遭,恒多不幸,若就此赍恨永逝,不甚可悲? 尝见古之闺阁名媛,于忧伤无告时,恒寄情纸笔,传之后世,虽其身已死,而其名长留,后人见其墨迹泪痕,莫不为之临风追吊。 余不材,窃欲效之。 然素性疏懒,旋作旋辍。 今者遽与吾可爱家庭别矣,此后忧患烦恼之袭余也,必较前益甚。 乃不得不奋余弱腕,以完余素志,苟遇可记之事,余必记之。 今后余之寿命有几何,余之笔记亦有几何。 惟余每一拈管,即觉愁丝一缕,紧绕余之笔端,恐所记亦只有一副血泪图耳。 后之读余文者,其亦为余临风追吊否耶? 余不知也。 夕阳西下,倦鸟投林,长堤衰柳千树,受斜日余光,惨如红血,秋风吹之,叶簌簌堕。 (《红楼梦》,人人爱读之书也。 而读《红楼梦》者,未有不爱惜林黛玉,盖黛玉实为书中第一可怜人也。 尝思若汇黛玉一生事迹,使另成一书,宁非快事。)江上帆樯如林,乘风而驰,欸乃之声,与芦岸渔歌争相应和。 此余离家赴京时也。 时余方伫立江干,树影扶疏,罨衣袂作冰兰之纹。 余父默立余旁,一双枯瞳,欲泪不泪。 余知老人心伤矣,心中酸楚,几失声而哭,然犹力自遏制,盖恐余哭愈增余父之痛。 余自襁褓以至于今,本未尝一日离余父,阶前斗草,篱下莳花,余父恒引为笑乐。 不谓,未为反哺之乌,遽作离巢之燕,此后承欢菽水,更有何人耶? 矧余父年已老,尚无子嗣,而环顾族中支庶,亦不甚盛,即有之,亦非亲支嫡派,余远去,余父对景凄凉,必愈增宗嗣之感。 余尝思造物生人,与其禄者必靳其福。 即以余父论,官至御史,且承勋爵之后,贵显可谓至矣。 然伯道无儿,庭闱岑寂,岂非人生一大缺憾哉? 余父夙好读书,终月尘首伏案,不以为苦。 年二十而娶余母。 余母性情温和,与余父情好极笃,于归六年始生余。 余生而多病,计一岁中为二竖所虐之日,可得半数。 三龄时,曾遇一疯僧,谓余非皈依佛门,终必无幸。 不经之谈,余父固未之信,然余余自此乃益形孱弱。 其时余母复获一子,顾未三岁即殇,因是余父母爱余益笃,直不啻擎珠掌上。 余秉性颇不愚钝,虽年仅数龄,而知识已开,几欲举世间千愁万恨,一一贮之余心。 积恨既多,欢情日减,璇闺无事,只有锁其纤嫩双眉,临风长叹而已。 余父见余萧索之状,尝引为忧,语余母曰:“此女过慧,非福也。 ”因延师教余读,意欲借诗书以陶余性,不谓余既读书,思虑之萦扰余心,乃较前益甚。 未几,余母又弃余长逝矣,时余才六龄耳。 以六龄之幼女,忽丧其亲,天下伤心事,孰过于此? 忆余母病危时,握余手而言曰:“吾儿,吾去矣。 吾一生所出,仅馀汝一人,余死,他无所恋,最痛者汝耳。 愿善事阿父,勿念我也。 ”言已而逝。 嗟夫! 此言一入余耳,乃令余终身不忘,即今思之,犹如昨日事。 (林黛玉感叹之余,历历写出,不着痕迹,不露破绽,聪明自高人一等。 而其文字之哀感动人,又为时人所不及。)然而墓木己拱,衰草萋迷,七里山塘,但有断坟三尺,存于斜阳夕照中而已,宁不痛哉! 余父自余母没后,抑郁寡欢,既伤伉俪,复悯孤雏,长日但埋首书卷间,以求万一之排遣。 及入宦途,案牍劳形,益乏兴趣,得间,惟携余徘徊于残月晓风中,父女相依,至无聊赖。 忽忽至今,已度五个萧晨矣,而余遂亭亭如成人。 余年既长,一切忧患亦追踪而至。 质言之,余自堕地至今,与余周旋者,惟有“疾病忧愁”四字耳。 迩年来,尤有一事令余厌恶,凡见余者,莫不喷喷称赞,谓余容华绝代,直为世界第一之美人。 尝有一次,余闲行市上,环余舆而行者数十人,几欲将古今所有美人之名,一一加诸余身,实则余揽镜自视,亦不过平常耳。 且人生而为女子已属不幸,再益以颜色,尤为不幸中之不幸。 余又何贵有此容华哉! ……方余作此遐想时,斜阳已匿山背,隔岸炊烟四起,微风吹之,散为暮霭。 回顾余父,双袖龙钟,偷挥老泪,惨然语余曰:“吾儿,汝此行吾心颇慰,外祖母老益慈祥,爱汝必如汝母。 惟汝病量日增,吾不能亲为汝疗治,不无耿耿耳。 ”余闻语,心益酸,哽咽应曰:“儿去,当自为调护,以释父忧。 然父迩亦衰颓,此后晨昏定省,更有谁乎? 儿身栖异地,梦绕家山,千祈保重。 ”余父曰:“儿毋忧,苟南中有便,当时以书来。 尤有一言告汝,贾府人多而事杂,务谨慎自爱,处处留心,勿令人轻视汝也。 ”言次,舟子频促登舟,余父乃扶余下舱,且行且揾其泪。 余欲觅一语以慰余父,而方寸已乱,竟不可得。 良久,始含泪曰:“父,儿去矣。 待到明年此日,当遄归视父也。 ”余父微颔其首,搴衣登岸,回顾余曰:“到京后,务以书告我也。 ”余敬应曰:“诺。 ”诺字一出,余泪如雨下,一回首间,杳杳家门,已没入苍茫暮色中矣。 余赴京,实余外祖母所召。 外祖母系出金陵史家而归于贾氏,即世所称史太君是也。 贾氏为金陵巨族,钟鸣鼎食,赫赫有声势,凡过石头城下者,莫不知有贾府焉。 其祖先均贵显,至宁、荣二公,分为两支。 宁公死后,其子代化袭官,生两子:长名敷,已天;次名敬,好修,不理家务,生子名珍,孙名蓉,即今居宁府者是也。 荣公死后,子代善袭官。 代善,余外祖父也,已早逝,生有二子:长名赦,即余大舅父;次名政,即余二舅父。 大舅父为人平静中和,现袭官家居。 生子名琏,年已冠,小有才,现襄理荣府家政。 二舅父方直端正,酷好读书,朝廷因爱其才,特赐以主事之职,今已升至员外郎。 早年获一子,名珠,年未二十而卒。 次生女,名元春,因贤孝才德,已选入宫中。 越年又生一子,一落胞胎,口中即衔彩玉一枚,并镌有字迹,因是取名宝玉,聪明灵慧,俊秀温柔,惟不喜读书,但喜与姊妹行厮混,故二舅父不甚爱惜,而外祖母则视若性命,今闻已十余龄矣。 余父尝告余,谓此子诞生,实至奇特,其为龙为蛇,全视贾府气运何如。 若能改其旧性,承阿父诗书之业,或犹可为顶天立地男子,否则,不过酒色之徒耳。 不独余父持论如是,凡闻此事者,亦莫不云云如是。 若以我思之,其人既衔玉而生,必秉有天地清明灵秀之气,收局或不至趋于恶劣。 然此亦不过余揣度之词,必俟亲见其人乃能定之耳。 (宝玉尚未见,即不欲随众人妄下贬词,此所谓宿孽。)余在舟中,至为闷寂。 与余同行者,为余师贾雨村先生。 先生湖州人,文章经济,冠绝一时。 初亦甚贫窭,继得亲友扶助,得官某县知县,虽才干优长,未免贪酷,且恃才侮上,易招尤怨,未一年,被参革职,仍旧担风袖月,作个游人。 某年至扬州,余父闻其名,特聘为余师,谆谆教诲,至为尽力。 余今日得握笔作此笔记,亦实食先生之赐也。 此次因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遂要求余父,转央余舅氏。 余父感其教女之恩,允之,故使附余舟而行。 此后,余深入侯门,彼浮沉宦海,师生之谊,至此乃断,余心伤矣。 舟行可月余,沿路荒洲,芦荻盈于两岸,秋风撼之,萋萋作响。 每于夕阳西下时,但见水鸥队队,逐斜日而飞。 入夜,则闻鹤唳长空,猿啼山谷,一种凄凉之象,使人愈增思家之戚。 余自出世至今,本未尝一日离余家,方余幼时,余母褓抱提携,殆如形影相随,不可须臾离。 及余入校,苟一刻不见,亦必使人问之。 满谓母女相依,将可生生世世,孰料余母竟先余而逝,又孰料余母逝后,弱质零丁,犹须奔此千里长途耶! 夫天下最可怜者,莫过于无母之孤儿;若以无母孤儿,而寄食他人宇下,尤为至惨之事。 余一身乃兼而有之,则余之可怜,直可冠绝千古。 余此行本非余心愿,特以外祖母之命,情不可却。 且余父年已半百,再无继室之意,余又多病,年纪尚小,上既无亲母教养,下复无姊妹扶持,此去依傍外祖母暨诸舅氏姊妹,或可少减余父内顾之忧。 然而家园大好,遽而长离,惜别之情,何时可释。 故余舟进一尺,余之痛苦即加增一度,所谓心随流水又回头也。 与余同舟者,尚有仆妇数人,皆贾府所遣以侍余者。 实则彼等食用,较余尤为奢靡。 往昔余母尝告余,谓贾府奢华为近世少有,余颇不信。 今观此三等仆妇尚且如此,等而上之,更何待问,余此去又堕入绮罗丛中矣。 余甚不解,官宦之家,何苦必以奢华相竞尚? 若以余思之,则以俭朴为佳,否则,子孙咸习于纨绔,一旦失势,未有能保其旧业者,此富贵之后所以易于式微也。 虽然,此余一人之见也,又乌足以语他人哉! 舟既抵京,余师先持刺往谒余舅。 余舅闻余至,即命肩舆迎余,余惘然乘之往。 沿途街市繁华,人烟稠密,首都气象,毕竟不同。 既而至一巨宅前,雕楹玉磶,绣栭云楣,门首悬“敕造宁国府”五字,始知此乃外祖长房也。 过此往西,又见与此相似一宅,文■〈鎞,木代金〉镂槛,青琐丹墀,翚飞鸟革,霞蔚云蒸,则“荣国府”是也。 门列三间,石狮矗立。 华冠美服,列而坐者十余人。 余侪均由偏西角门而进,走约一箭远,另易衣帽周全小厮数人,肩舆而入。 至一垂花门前,小厮均退去,佣媪争前掀帘,扶余下轿。 既入垂花门,见有穿堂一间,中置大理石屏风一,转过屏风,则有三间厅房,厅后即为正房大院。 正面上房五间,峻宇雕墙,丹楹刻桷,构造极为华丽,两旁穿山游廓,中悬鹦鹉、画眉等鸟雀。 阶前环坐丫头数人,见余至,群起笑曰:“适老太太犹念,不图竟至也。 ”余此时寸心志忑,至为不宁,思贾府人多如此,余又为蓦生之人,谁为长辈,谁又次之,余皆不之知,万一称呼有误,宁不为他人讪笑。 思时,已闻人呼:“林姑娘至矣。 ”余既入室,见两人扶一鬓发如银老母出,余知此必外祖母矣。 方欲下拜,已被外祖母抱入怀中,号啕大哭,余亦不禁泪落如绠,即室中侍立之人,亦无不泣下。 良久,始被他人劝住。 外祖母乃指一人告余曰:“此汝邢大舅母也”。 年可五旬,貌甚忠厚。 又指一人曰:“此汝王二舅母也”。 年约四十余,于忠厚之中又略露精明。 又指一人曰:“此汝先珠大哥媳妇珠大嫂。 ”端庄凝丽,毫无轻薄态。 余均一一见礼。 少刻又见丫鬟、奶妈拥三女郎至。 其一名迎春,大舅父姨娘所出也,肌肤微丰,身材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其次名探春,余二舅父庶出也,削肩细腰,修眉俊眼,亭亭玉立,顾盼神飞。 其三名惜春,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则宁府敬舅之女,珍兄之妹也。 相见既毕,各叙寒暄。 外祖母复询余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如何送死发丧,余均含泪告之。 外祖母曰:“余一生所出,最爱者惟有汝母,不图今竟先我而逝,南北相睽,不能一面,余欲不痛,又焉可得? ”言已,复握余手而哭。 此时,众人见余身体孱弱,即知余必常病,因问余服何药,如何不速治愈。 余叹曰:“吾向来如是,自能进食时,即与汤药为缘,迄今不知经多少名医,迄未见效。 忆余三岁时,曾来一疯僧,谓吾病欲愈,非自今以后,不闻哭声、不亲外戚不可。 当时闻其言者,均未留意,而余病遂亦无已时。 今日所服者,乃为人参养荣丸。 ”外祖母曰:“佳,此间正配丸药,嘱彼等多制一料可矣。 ”语次,忽闻后院中笑曰:“我来迟矣,不曾迎接远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凤姐之为人可知矣。)余闻语一愕,思室中人均敛声屏气,此为谁,乃放诞若是。 方昂首间,已见媳妇等拥一丽人至,年可二十余,彩绣辉煌,恍若仙子。 漆黑之发,绾作八宝攒珠髻,戴以珠钗,光辉灿然。 蝤蛴之颈,围以赤金盘螭缨络圈。 衣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罩以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绉裙。 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丹唇微绽,两颊之上,尤时时现为浅笑。 至其双眸,则非吾笔所形容,方其深思时,其黑如漆;及其笑时,则又如秋水微波,使人心醉。 余猝不知为谁,但立起迎之。 (凤姐之妆饰、人品,细细描画,其风流能干,活跃纸上。)外祖母笑曰:“汝不识彼乎? 彼乃吾家有名泼辣货,尔但呼以凤辣子可矣。 ”语出,众均失笑。 余茫然不解所谓。 众姊妹曰:“此琏二嫂也。 ”余始恍然乃琏二哥之妻,即二舅母之内侄女,幼时充男儿教养,学名王熙凤,为人敏干多才,现方襄理家政。 既见余,即凝其剪水双眸向余审视,笑曰:“天下竟有此等标致人物,吾今日始见矣! 矧其通声气派,竟不似老祖宗外孙女,乃似嫡亲孙女,诚无怪老祖宗日悬念不置也。 ”言已,又携余手,询余已几岁,上学否,在此不必忆家,任需何物但告我,仆妇如有不周处,亦须明言。 余笑谢之。 时丫鬟已以茶果进,凤姐一一周旋,复遣人收拾余之行李,安置同来仆媪,一若荣府诸事须其一肩承担者,为状亦云劳矣。 发布时间:2026-08-02 08:32:28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350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