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媚史 内容: 媚史第一回 耿寡妇为子延师瞿先生守身矢节诗曰:清商萧飒汉江秋,红紫枝头色正柔。 坠叶逐流随月渡,残芳雨倩风揉。 莺簧漫拟祣鹏调,蝶拍空传鸾凤俦。 不是须眉异巾帼,伦常堕地仗谁收。 话说隋末时,卢溪州辰溪县毗离村里有一秀士,姓瞿名天民,字子良,生得长须秀目、白脸丰颐,举止从容,天然风度。 幼丧父,家业甚窘,娶妻郁氏,苦守清贫,朝耕暮读,以养其母元氏。 年过三十,未有子嗣。 忽一日进城访友,谈及艰难一事。 这友人姓刘名浣,与瞿天民幼同笔砚,最相契爱。 当下留住吃了午饭,二人筹画资身之策,商议了半晌,无计可施。 瞿天民正欲作别起身,忽听门外有人声唤。 刘浣道:“仁兄且慢坐,待弟看是甚人,然后送兄。 ”瞿天民依允,坐于轩内,在窗眼里张时,只见刘浣揭起竹帘,迎进一个人入来。 那人头戴尺余高一顶尖角扁巾,身穿一领淡青粗布道袍,足穿高跟深面薄履,与刘浣揖罢,移过杌子并坐了附耳低言。 说了一会,袖中取出一个柬贴递于刘浣。 刘浣含笑接了,看罢,起身进轩内来称银子。 瞿天民问是何故,刘浣摇手道:“少刻便知。 ”一径出客座里将银子送与那人。 那人接了,千恩万谢,临出门时回头叮嘱道:“老哥,千万话勿得个,千万话勿得个! ”刘浣点头应允。 那人欢喜作别而去。 刘浣拍手笑将入来,瞿天民迎道:“那人却是兀谁? 贤弟这等好笑。 ”刘浣道:“仁兄不知,这人姓边名荐,插号叫做笾箕,原籍海州人氏,腹内颇通文墨。 在外设帐十余年了,只为着一桩毛病,往往馆事不终,今日此兄却又做出这当儿来了。 ”瞿天民问:“那人有什么毛病? ”刘浣道:“这笾箕倒是个有趣的朋友,酒量好,棋画也好,说科打诨更好,钱财也不甚计较。 奈何酷好的是这一着,每每为此事打脱了主顾! 目今在敝邻耿寡妇家处馆。 这耿氏家道富足,且是贤德,丈夫耿鼎早亡,只生一子,将及十岁。 馆谷有二十余金,款待甚是殷勤,朝暮酒肴茶饭的齐整自不必说。 这小边看上了他家一个小厮,名叫锦簇———在馆中做伴读的。 两个正在花园里行事,被他父亲撞见了,当面戗白了一顿,不容进馆。 他如今在这里安身不稳,就欲起程回去,因无盘缠,将这张关约押弟五钱银子,岂不是一场好笑? ”瞿天民道:“那厮既是无耻,贤弟不该将银子借他。 况这纸关券乃无用之物,要他何干? ”刘浣道:“这银子专为仁兄而发,不然怎生轻自与他? 这柬贴儿更是有用处。 ”瞿天民不解其意,细问其故。 刘浣道:“仁兄诉说寥落无措,小弟踌躇难决。 适间小边失馆,其中似有一个好机会,故此不惜小费收了关约,为兄一图,不识可乎? ”瞿天民道:“深感贤弟盛雅。 此馆得成,老母甘旨有望,煞强似耕种的清苦。 只是一件,彼已长往,留此废约为质,惟恐无成,徒为画饼。 ”刘浣道:“边兄一时露丑,惶愧无地,故着忙要去,若迟延数日则愧心渐解,必夤缘求恳,捱身入户矣。 故小弟收约赍银,使彼死心塌地而去,为兄图馆,一也;耿寡妇之父濮员外,与弟有一脉之亲,今日弟即亲去力荐,或者有几分成就之意。 明日便见消息了! ”瞿天民欢喜作谢,辞别而回。 当下刘浣径往濮家来,恰值员外在侧厅内与一少年围棋。 两下相见礼毕,员外道:“久不相会,今日何事下顾? ”刘浣道:“有一言求教,特此奉谒。 ”员外笑道:“足下请坐,待老朽完此残局请教何如? ”刘浣道:“绝妙,晚辈正欲一观。 ”那少年道:“老伯已拜下风,不必终局。 ”员外道:“局上未分胜负,小子何得狂言? ”两下互相笑谑。 刘浣候二人棋毕,即将荐馆与瞿天民之意细细说知。 员外道:“舍甥小馆已有一位姓边的朋友在彼,难以斡旋。 ”刘浣又将小边逐出情由说了。 员外笑道:“斯文中做此道儿的极多,何足为异? 边先生既已辞馆,老朽就与小女说,择日奉请令友便是。 但不知瞿君举止抱负何如,不要蹈老边的旧辙才好。 ”刘浣道:“敝友才识不凡,立身诚实,断不似旧师的景态。 ”那少年道:“凡人家请师长必须有才、有法、有守的方好。 ”濮员外道:“请问兄长何为才、法、守也? ”少年道:“凡为师长的,饱学不腐,谓之真才;善教不套,谓之得法;诚实不伪,谓之有守。 师长具此三德,子弟们方有教益。 ”刘浣道:“敝友瞿君三德未必俱备,然真诚质朴,教法亦精,断不误却令甥功课。 ”濮员外道:“尊驾之友,决非妄诞者。 老朽力言,管取馆事立就。 ”刘浣欢喜自回。 次日,濮员外亲到耿家,见了女儿,备言刘浣荐馆之事,又说瞿先生恬静饱学,教法最精,兼且近便,不可错过。 濮氏从了父亲之言,即写下关约着苍头送到刘家。 刘浣自令人通知瞿天民,不必细说。 此时正值四月初旬,这耿寡妇是个节俭的女人,预先送了两个请贴,趁着立夏节日,顺便排下筵席邀瞿先生进馆。 濮员外、刘浣宾主三人,盘桓了一日。 次日,依然令小厮锦簇伏侍小主耿宪读书。 光阴荏苒,不觉又早月余。 濮氏见儿子功课不缺,举止端详,与前大不相同,心下十分喜悦。 家下人又言瞿先生温柔雅量,待人以礼,更兼善教不倦,甚堪敬重,故此濮氏管待倍加丰厚。 忽一日晚上,濮氏吃罢晚膳正欲脱衣寻睡,猛听得床头戛戛之声,急执灯看时,却是一对蚕蛾两尾相接在那里交媾,四翅扇扑,故此声响。 濮氏疑道:“此物从何而来? ”掀起枕席瞧看,见一个破损空纸包儿,问儿子时,答道:“早上在花园内得的,故包了放于枕下作耍。 ”濮氏“哏”了一声,将蚕蛾掷于床下,息灯睡了。 闭眼一会,想起日前夫妻交合之时何等快乐! 不期做了孀妇,五七年间不见那话儿的面,何等凄凉? 反不如这蚕蛾儿两尾相连,十分受用。 转辗思量,睡不安枕;翻来复去,心绪如麻;长吁数声,披衣而起。 此时天色曛热,纱窗半启,只见一轮月色透入罗帏。 濮氏轻身下床,移步窗前,凭槛玩月,不觉欲火如焚,按捺不下。 倚着围屏立了一回,奈何情兴勃然势不可遏。 一霎时面赤舌干,腰酸足软,反觉立脚不住。 急纵身环柱而走,如磨盘一般团团旋绕有百十个转身,愈加遍身焦热,心痒难禁。 口咬衫襟,凝眸伫想,恨不得天上坠下一个男子来,耍乐一番。 又想着家下有几个小厮年俱长成,已知人事,寻觅一个消遣也好,只是坏了主仆之体,倘若事露,丑脸何以见人? 呆思一会,猛然间想起瞿师长青年美貌,笃实温雅,若谐片刻之欢,不枉人生一世。 纵然做出事来,死而无怨! 正是“色胆如天大”,只因睹物生情,拴不住心猿意马。 当下侧耳听时,樵楼已打二鼓,回头看宪儿和侍女们皆已熟睡,忙移莲步悄悄地开了房门,轻声下楼,踅出银房,黑暗里被胡床绊了一跤,急跃起,转过轩子,趁着月光一步步捱出茶厅,早见是书房了。 濮氏四顾寂然,伸出纤纤玉手向前敲门。 却说瞿天民正在睡梦中被剥啄之声惊醒,心下疑道:“更阑人静,何人至此? ”急抬头问道:“是谁? ”门外应道:“是我。 ”却是一个妇人声音,再问时,依旧应声“是我”。 瞿天民惊诧道:“这声音分明是耿徒之母,夤夜至此,必有缘故! ”原来濮氏与瞿生虽未觌面相见,然常出入中堂呼奴唤婢,这声音却是厮熟的。 当下瞿天民口中不说,心下思量:“夜深时分嫠妇独自扣门,必有私意存焉。 不开门虑生嗔怪,坐馆不稳;若启门,倘以淫污之事相加,如何摆脱? ”正暗想间,敲门之声愈急,外厢轻轻道:“瞿相公作速开门,奴有一至紧事相恳,伏乞见纳! ”瞿天民听了濮氏娇娇嫡嫡的声音不觉心动,暗算计道:“这是他来就我,非是我去求他,无伤天理,何害之有? 不惟他妙年丽色,抑且财谷丰饶,私情一遂,余事可图。 ”即起身离床,正待启门,忽抬头见天光明亮,又猛省道:“啊呀! 头顶是什么东西? 咦,只因一念之差,险些儿堕了火坑矣! 堂堂六尺之躯,顶天立地一个汉子,行此苟合之事,岂不自耻? 此身一玷,百行俱亏,快不宜如此! ”一霎时念头端正,邪欲尽消,侧身而睡。 又听得门外唧唧哝哝,推敲不已,瞿天民心生一计,哼哼地假作鼾声,睡着不理。 濮氏低声叫唤,无人;又延捱了一会,不见动静,跌脚懊恨而回,径进房内。 却好宪儿醒来声唤,濮氏抚息他依然睡了,此时更觉欲却难禁,频咽津唾,两颊赤热,小腹内那一股邪火真冲出泥丸宫来,足有千余丈高,怎么遏得他下? 自古道妇人欲动而难静,耿寡妇被这魔头磨弄来了半夜无门发泄,恨的他咬定牙根,双手搂抱一条黑漆厅柱,两足交叉而立,不住的叠了有百十余下。 猛可里一阵爽快,遍身麻木,却似几桶冰水从心窝里浇将下来,直至小腹中卷了一回。 豁剌地一声响,一块物件从牝门里脱将下来,就觉四手垂瘫,一身无主,忽然晕倒床边。 半晌方苏,又不敢惊动侍儿,只得勉强撑起,把一床单布被将那脱下的物件取起,包裹了藏于僻处;又取草纸拭抹了楼板,撇在净桶里,才摸到床上,和衣睡倒,不觉沉沉睡去。 直到次日辰牌时分方才醒来,觉得身子困倦,不能起床。 一连将息了数日,渐得平复。 心下感激瞿先生好处,不然已为失节之人了,还喜得隔门厮唤,未审何人,事在狐疑,幸不露丑;暗中自恨自悔。 忽一日早上,见房内无人,将门闭上,取出那脱下的物件来看,原来是一团血块,内中裹着几条弯曲的肉丝两相凝结,颇觉腥秽之气。 濮氏看了又看,心下暗忖道:“这一团血肉是妇人家色欲之根,若不天幸坠将下来,这祸孽何时断绝? ”嗟叹了一会,将此物依旧包藏过了。 自此以后,濮氏竟绝了经水,毫无情欲之念。 后人看此,有偈为证:空彼欲想,斩去骚根。 阿弥陀佛,救苦天尊。 再说瞿天民自那夜闭户不纳,坐到天晓,自想道:“惭愧呀,也做了一个鲁男子! 但是妇人家水性,见我而不理必生嗔怒,不知这馆事如何? 大抵事有定数,只索由他。 ”当下自猜自疑。 又早过了数日,依然仆役们伏侍殷勤,茶饭上更加酽,心下放宽了。 不觉又是季夏,因见天气炎热,暂且歇馆回家,并不将这事对母亲、妻子说知。 在家过了月余,天色渐凉,仍然赴馆:一来师徒相得,二来情义优渥。 在耿家处馆三年,这耿宪经史渐通,十分文雅,当年初冬与一宦家结成亲事。 不期岳翁写一帖子差家僮接女婿明春到衙门里读书,濮氏难于推辞,暂且应允。 至散馆前一日,接父亲濮员外商议道:“如今新亲家请你外甥明年往他家下攻书,这事万分难却。 但这瞿师长教宪儿何等用功! 况且为人谦厚,在此三年,并无一言半语,怎好辞却? 事在两难,如何区处? ”这员外手拄拐杖,侧着头,不知答应甚话出来?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醉后兔儿追旧债夜深硕士受飞灾诗曰:保全节操赖书生,愿托千金报尔恩。 蠢隶曼辞招剧盗,俯思得失总无凭。 话说濮员外因女儿商议外甥读书一事,当下复道:“新亲翁见招,理应迁就。 瞿先生在此数年,尔家礼数却也不缺,便辞他谅亦无碍。 ”濮氏道:“爹爹讲的是。 儿还有一件事体与爹爹酌议。 当初你女婿在河南做客时,被一卢店户拖欠下绒缎银一千余两,将及十年光景并无下落,止留下一张空券。 数日前有一船户来通消息,说这店家近来发迹。 每思往彼取讨,奈无可托之人,今欲烦瞿师长带一苍头同到河南清楚帐目。 倘得银时,就将百十两谢他也不为过。 不知爹爹尊意若何? ”员外点头道:“好,好。 这人可托,谅不误事。 我也有些帐尾在彼,一发劳他顺便取之,一举两得也。 ”濮氏甚喜。 当晚整下散馆酒席,濮员外、宪儿相陪。 数杯之后,濮员外道:“舍甥赖老师培植,大有进益。 理应久侍绛帏,奈何敝亲翁韦君赐翰相招,不得不往。 明岁有违大教,心实歉然。 ”瞿天民道:“小生樗栎庸材,荷蒙不弃,在兹三载,叨扰多矣! 令甥少年英俊,飞黄可待,既是令亲翁相迓,理应趋命。 但小生无寸功而屡蒙厚贶,含愧不胜。 ”耿宪道:“先生待我如子,受教实多。 母亲另欲从师,不知是何主意? 岳丈处明岁是断然不去的。 先生呵,你也怎忍弃我而去! ”说罢,不觉泪垂双颊。 瞿天民也扑簌簌流下泪来,劝慰道:“不是我无情相撇,奈是令岳接尔赴馆,万万不可却者。 岂可因我负了你岳丈美意? 幸我家下不远,时常来望你便了。 ”濮员外又将河南取帐情由对瞿天民细说一番,瞿天民道:“感承老丈与令爱盛情。 这是有益于小生,怎么不去? 但未禀知老母,不敢轻诺。 ”濮员外道:“老妇人薪水之费早晚自着人馈送,不必在心。 小女说,千金之托因不得其人,故迟延十载。 若得老师慨允一行,不惟亡婿感恩于九泉,而老夫亦沾余惠矣! ”瞿天民再三逊谢。 夜深撤席,濮员外也在书房内歇宿。 次早酒饭罢,送出修仪盒礼,着苍头挑了先行。 瞿天民面谢了濮氏出门,濮员外领了外甥远送一程。 濮员外道:“日昨所恳之言,万乞留神。 灯夜后相约动身,切莫推故。 ”瞿天民应允,两下作别而去。 不说濮员外二人回家,且说瞿天民赶着苍头,同出城外。 到家中见了母亲、妻子,忙备酒饭款待苍头,写下谢贴,打发去了。 晚间,瞿天民将耿宪定亲,明春到岳丈家读书,并濮员外所说要他往河南取帐原由,一一对母亲说了。 元氏道:“汝在他家三载,看待十分尽礼。 耿郎既已另从师傅,明春汝又失馆,既有这条门路甚是好事。 取得帐目归来,谅他决不薄你,再来讲时切莫推却。 ”瞿天民见母亲允了,心下暗喜。 话不絮烦。 转眼之间,又早冬去春来。 上元佳节,瞿天民进城看灯,就便探望刘浣。 刘浣整酒叙情,瞿天民又将前事说了,刘浣撺掇该行。 酒罢,二人携手出街闲玩,正遇着耿宪行过,定要留二人到家下吃茶。 瞿天民道:“天色将暮,不必茶了。 去岁令外祖所谈河南一事老母已允,尊堂处乞为转达。 ”耿宪别了自回,径对濮氏说知。 濮氏即接父亲商议定了,一面整顿行囊,令人相邀瞿天民,预约定了起程吉日。 至期,瞿天民别了妻母,径到耿家相会。 濮员外交割了文券,拨一个家僮名唤兔儿,向来原随亡主出外,一应帐目皆经他手,故此着他挑行李陪伴同往。 吃罢酒饭,濮员外等送出门外相别。 此时正是二月初旬,天气晴和,百花开放。 二人行至傍晚,投店安宿,次日五更动身。 一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一日已到河南蔡州府地界。 二人进城,径到卢家来。 卢店主问了来意倒也欢喜,迎入客座酒饭;随即打扫一间净室与二人安顿,早晚殷勤相待。 忽一日整备酒筵,逊瞿天民坐了客位,接亲友们数人相陪。 酒至半酣,卢店主取一拜匣放于席上,对瞿天民道:“昔日令亲耿君赊缎匹一千余两与小店货卖,不期令亲弃世,小弟连年构讼,店本消乏,以致拖迟日久未得奉还。 近赖四方客长扶持,渐复旧业。 今蒙大驾光顾,该当本利一并奉上,奈春初众客未齐,生计萧索。 ”指着匣子道:“止措办得本银六百两,外有些粗缎、布匹、杂货等项,共计一百余两作为利息,伏乞笑纳! 余欠本银四百两,另立券约,冬底奉偿。 令亲处烦乞鼎言,感戴不尽。 ”说罢,取过天平拜匣,将银两对众兑明,一封封叠起;又唤伴当捧过布缎、杂货称估停当,一并当面交割。 瞿天民叫过兔儿令其检点收贮,兔儿踉踉跄跄走向前来,瞅着眼道:“相公且慢着,当初敝主在日,和卢长者交契甚厚,往来最久,故将这若干缎匹托在宝店货卖。 敝主亡后已及十年,一本一利,也该还我二千余两。 今日止还这些,本不足,利又薄,教小人怎么回复主母? ”卢店家笑道:“管家讲得有理,奈本店生意淡薄,一时抽拔不出,以致如此。 所欠之银,只在岁底奉还,决不爽约,令主母处乞为方便。 若说利息,不过表情面已,莫论厚薄方妙。 ”瞿天民道:“卢老丈是一纯厚长者,既已分付年毕见赐,今且遵命,待冬间再来趋领。 ”兔儿道:“我的爷老子,你讲的是太平话儿。 官路做人情,谁不省的? 我小人吃他的饭,穿他的衣,领了他家的严命,银子不足,断不回乡。 不然,早晚的熬煎怎了? 这二千两银子,一文也少不下的! ”瞿天民道:“你家主母最是贤德,我回家面言,管教你不受气便了。 ”兔儿道:“瞿先生,你回家见我主母,一言两语便自去了,终不然在我家过了生世? ”瞿天民怒道:“这厮不痴不醉为何这等胡谈? 甚为可恼! ”卢店官并众客一齐劝道:“耿管家面色似有几分酒意,一时唐突,不必介怀。 ”兔儿睁眼道:“吃你家的酒不成? 不是夸嘴说,我小兔在家,朝朝七夕,夜夜元宵。 谁似在你尊府不不,撇人在冷房里坐? 若不是小兔身旁有几文钱时,眼看你们呷酒。 ”卢店主笑道:“适才已备些薄酒在彼,少刻老夫亲自陪你吃三杯,不必着恼。 ”兔儿道:“咦,惊死人! 希罕你家酒吃? 不敢欺,小兔是酒里养命的,那一日不醉饱? 老卢你不要忒煞斯人,皮鱼儿也有三寸肚肠。 瞿先生是落得做好人的,凡事还有小兔做一分主,老人家不要差了念头。 ”这话分明是要店家暗中买他的意思。 此时合座亲客皆怒,一齐道:“不还银两,你待怎的? 这蠢狗不过是富家一个奴才,却也恁地无状! ”兔儿道:“是是是,我是奴才,但不曾卖与你家! 卢老官你接这伙人来骂我,敢是设计赖我的银子? 我小兔是不惧的。 二千两白银,若少了一文,也休想我出你家门去! ”卢店主笑道:“要还也不难,明早讲话。 ”瞿天民气满胸膛,奈在客中,不好发话,只得耐住了性子。 众客焦躁,酒不尽欢,各各辞去。 瞿天民谢了卢店主,回客房寻睡去了。 当晚无话。 次日早上,卢店主到亲戚处措置了四百两银子。 下午,依旧接了亲友,又邀下几家邻舍。 坐下茶罢,对众将昔日欠耿家银两情由逐一告诉,又道:“昨日老朽备下小酌,先奉还耿宅本银六百两,余欠四百两,意欲岁毕找足。 感此位瞿相公慨允不辞,不期耿管家发言发语,要本要利。 众位高邻在此,我与耿家生意往来,又非私债,怎么算得利息? ”说罢取出银两与众人看了,道:“这是白银一千两,求老管家收去,即刻赐还文券。 外要什么利钱,一毫休想。 不然,任你告理,宁可当官结断! ”众邻舍一齐道:“我们做店户的拖欠客银,此是常例;要像这卢老丈肯还冷帐的,千中选一。 老哥呀,你收了去的便宜。 若到官时,连本也送了休怪! ”兔儿道:“凡事有瞿相公作主,我小人怎敢多言。 ”瞿天民冷笑道:“我是外人,怎敢做主? 我瞿相公是落得做好人的,收与不收,请君裁处。 ”兔儿道:“咦! 相公好点掇。 小人醉中言语,你大家认起真来? ”众人一齐大笑。 卢店主道:“恁地讲时,我也不教你空过。 ”唤伴当取出昨日检过的粗缎、布匹、杂货来,又称出散碎银三十两,送为路费。 两下欢喜:一边收下银两、物件,一边接了文券。 一面搬出肴馔,众人坐下饮酒,侧厅里另设一席款待兔儿,大家尽欢而散。 瞿天民为代濮员外取讨帐目,耽搁了十余日方得起身。 卢店主又赠礼物下程,亲送至郭外分别。 二人行了两日路程,乃是永陵镇上。 看看天色傍晚,寻一热闹客馆,兔儿歇下行李,伏侍瞿天民净了手脚,同在房中吃饭。 兔儿道:“两日担子甚重,险些儿压死了人,明早雇一脚夫挑去方好。 ”瞿天民道:“正是。 我也量这担子不轻,明日雇人送到瞿天民气满胸膛,奈在客中,不好发话,只得耐住了性子。 众客焦躁,酒不尽欢,各各辞去。 瞿天民谢了卢店主,回客房寻睡去了。 当晚无话。 次日早上,卢店主到亲戚处措置了四百两银子。 下午,依旧接了亲友,又邀下几家邻舍。 坐下茶罢,对众将昔日欠耿家银两情由逐一告诉,又道:“昨日老朽备下小酌,先奉还耿宅本银六百两,余欠四百两,意欲岁毕找足。 感此位瞿相公慨允不辞,不期耿管家发言发语,要本要利。 众位高邻在此,我与耿家生意往来,又非私债,怎么算得利息? ”说罢取出银两与众人看了,道:“这是白银一千两,求老管家收去,即刻赐还文券。 外要什么利钱,一毫休想。 不然,任你告理,宁可当官结断! ”众邻舍一齐道:“我们做店户的拖欠客银,此是常例;要像这卢老丈肯还冷帐的,千中选一。 老哥呀,你收了去的便宜。 若到官时,连本也送了休怪! ”兔儿道:“凡事有瞿相公作主,我小人怎敢多言。 ”瞿天民冷笑道:“我是外人,怎敢做主? 我瞿相公是落得做好人的,收与不收,请君裁处。 ”兔儿道:“咦! 相公好点掇。 小人醉中言语,你大家认起真来? ”众人一齐大笑。 卢店主道:“恁地讲时,我也不教你空过。 ”唤伴当取出昨日检过的粗缎、布匹、杂货来,又称出散碎银三十两,送为路费。 两下欢喜:一边收下银两、物件,一边接了文券。 一面搬出肴馔,众人坐下饮酒,侧厅里另设一席款待兔儿,大家尽欢而散。 瞿天民为代濮员外取讨帐目,耽搁了十余日方得起身。 卢店主又赠礼物下程,亲送至郭外分别。 二人行了两日路程,乃是永陵镇上。 看看天色傍晚,寻一热闹客馆,兔儿歇下行李,伏侍瞿天民净了手脚,同在房中吃饭。 兔儿道:“两日担子甚重,险些儿压死了人,明早雇一脚夫挑去方好。 ”瞿天民道:“正是。 我也量这担子不轻,明日雇人送到白露河口下船回去,岂不轻便? ”兔儿欢喜道:“甚好,甚好! ”说罢熄灯安宿不题。 且说卢店主有一邻人姓秋名侨,排行第八,原是响马出身,最有义气,射得一手好箭,况兼武艺精通,智勇出众,少年时习成一行艺业,做了数千金家业;娶个浑家,极是贤惠,苦苦劝谏丈夫改恶从善。 这秋侨一时回心,在城内租了房屋开一生药铺。 初时生意颇兴,只因他眼界宽大,看银子不在心上,终日里好酒好肉受用;更兼酷爱的是赌博,数年之间囊橐消乏。 正在愁烦之际,却值卢店主邀他做眼,兑银子与耿家。 他见了一千两雪白大锭银子,不觉昔日念头又起。 当下一面吃酒,一面心下筹画这事。 瞒着浑家,预先暗中约下旧时伙伴,只待瞿天民出门便行动手。 当夜,瞿天民正在浓睡中,忽听得喊声大起,开眼看时,满室通红,数个大汉抢入房里来。 瞿天民在黑暗中,止提得一件下衣,闪入床下。 这也是数不该绝:却好床下半堵泥壁原是破的,瞿天民即从破壁钻入去,乃是一间内室,即蹲在室内不动。 这店主人是个聋子,不听得喊声,止瞧见门外一派亮光,疑是失火。 忙奔出来看时,早被一棍打倒。 这兔儿梦中惊醒,见火光烁亮,众大汉奔将人来,已知是盗;正欲躲时,无处可避,也被一斧砍倒。 房中银两货物等项,尽被抢劫一空。 此时各房客商、合家老小,各各惊惶躲闪。 直待贼人去了许久,一个个聚集商议。 瞿天民从内室大宽转捱出来,只见中门口店主人头颅中棍身死,客房内兔儿面中一斧,在那里挣命。 瞿天民跌足嗟恨,众人皆惊骇叹息。 店家老幼一齐嚎啕大哭,引动地方邻里都来看视。 喧哄直到天明,这兔儿也气绝死了,齐往县中呈举。 县官审了口词,随即佥牌差人往店家检验尸伤,着落尸亲办棺收贮。 一面呼唤一班缉捕公人,责了限状,差委分投四下缉访正盗。 此事遍处传扬。 这消息传入卢店主耳中,惊得这老儿目瞪口呆,急忙里骑马星夜奔到永陵镇来。 见了瞿天民,凄惨不已。 瞿天民道:“耿家兔儿已死,又拖累店老官身丧,行囊财物尽劫无存。 我孤身狼狈,难以还乡。 又负却舍亲之重托,怎么是好? ”卢店主道:“风波贼盗,前生冤孽,命中注定,万不可逃。 尊驾且请到寒舍权居,候本县老爷缉获这伙强徒追赃正法;倘一时擒究不着时,老夫亦赠盘费,唤人送公回府。 不必愁烦,以伤贵体。 ”瞿天民感谢不尽。 卢店主又雇下一匹驴子与瞿天民骑了,同取路复往蔡州城来。 到了家下,日逐价殷勤相待,委曲宽慰。 瞿天民在县前打探,催并县官责限缉捕人等,守候月余,并无踪迹,因与卢店主商议这事如何了落。 卢店主道:“足下离家日久,不如暂且回乡。 这里事务,老夫一力承当。 天幸倘获得贼时,所追赃物一一收留在此,以候尊驾来取。 ”瞿天民拜谢,打点起身。 卢店主又赠盘缠衣被,欲着家僮相送。 瞿天民辞道:“行囊不多,小生单身尽可去得,不必劳动尊使,即此告辞。 ”卢店主置酒饯行,两下分别,有诗为证:萍水相逢歧路人,几番赠别意何勤! 阱中下石轻浮子,鉴此宁无反愧心? 话说瞿天民别了卢店主出门,背驼包裹,手提雨伞,凄凄凉凉,独自一人趱路。 行了数日,不觉已到鼎州地界。 穿城而过,只听得一派锣鼓之声喧填振耳,近前看时,乃是城河内划龙舟作耍,心内忖道:“愁绪如麻,已忘时序。 明午正值端阳佳节,母亲寿日了,怎么是好? ”带着烦恼行路,渐觉身疲力倦举步难行,勉强捱出城外。 又行了一里余路,忽见树林中有一古庙,即移步走入庙里。 放下包裹雨伞,在侧首石条上坐了半晌,静悄悄并无人迹往来。 忽听得一派笛音从庙后而出,清亮爱人。 但不知这吹笛者却是甚人? 且看下回分解。 发布时间:2026-08-01 08:38:47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337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