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痛史 内容: 痛史清吴趼人著内容提要《痛史》写南宋灭亡,元军入主中原,权奸贾似道卖国求荣,文天祥等忠臣义士奋勇抗元的故事。 小说忠实地再现了庙堂腥膻、干戈遍地的民族深重灾难,状写元人淫杀之酷,是一部忧伤愤激之作。 书中集中刻画了卖国贼贾似道的形象,他以外戚专擅朝政,恣威弄权,荒淫无耻,暗与元蒙勾结,终于得到恶贯满盈的下场。 小说忠于史实,兼采讲史与侠义小说之长,感情充沛,笔墨酣恣,凛凛有生气叙秦、汉以来,史册繁重,庋架盈壁,浩如烟海。 遑论士子购求匪易;即藏书之家,未必卒业。 坐令前贤往行,徒饱蠢腹;古代精华,视等覆瓿。 良可哀也! 窃求其故,厥有六端:绪端复杂,艰于记忆,一也。 文字深邃,不有笺注,苟非通才,遽难句读,二也。 卷帙浩繁,望而生畏,三也。 精神有限,岁月几何,穷年矻矻,卒业无期,四也。 童蒙受学,仅授大略,采其粗范,遗其趣味,使自幼视之,已同嚼蜡,五也。 人至通才,年己逾冠,虽欲补习,苦无时晷,六也。 有此六端,吾将见此册籍之徒存而已也。 虽然,其无善本以饷后学,实为其通病焉。 年来吾国上下,竞言变法,百度维新。 教授之术,亦采法列强,教科之书,日新月异。 历史实居其一。 吾曾受而读之,蒙学、中学之书,都嫌过简,至于高等大学,或且仍用旧册矣。 从前所受,皆为大略,一蹴而就于繁赜,毋乃不可! 况此仅就学子而言耳。 失学之辈,欲事窥探,尤无善本。 坐使好学之徒,困噎废食。 当世君子,或宜悯之。 下走学植谫陋,每思补救,而苦无善法。 隐几假寐,闻窗外喁喁。 窃听之,舆夫二人,对谈三国史事也。 虽附会无稽者十之五六,而史事略亦得十之三四焉。 蹶然起曰:道在是矣! 此演义之功也。 盖小说家言,兴味浓厚,易于引人入胜也。 是故等是魏、蜀、吴事,而陈寿“三国志”读之者寡;如“三国演义”,则自士夫迄于舆台,盖靡不人手一篇者矣。 惜哉! 历代史籍,无演义以为之辅翼也。 吾于是发大誓愿,编撰历史小说:使今日读小说者,明日读正史,如见故人;昨日读正史而不得入者,今日读小说而如身亲其境。 小说附正史以驰乎? 止史藉小说为先导乎? 请俟后人定论之,而作者固不敢以雕虫小技,妄自菲薄也。 握笔之始,先为之序,以望厥成。 南海吴沃尧趼人氏撰第一回 制朝仪刘秉忠事敌 隐军情贾似道欺君鸿钧既判,两仪遂分。 大地之上,列为五洲;每洲之中,万国并立。 五洲之说,古时虽未曾发明,然国度是一向有的。 既有了国度,就有竞争。 优胜劣败,取乱侮亡,自不必说。 但是各国之人,苟能各认定其祖国,生为某国之人,即死为某国之鬼,任凭敌人如何强暴,如何笼络,我总不肯昧了良心,忘了根本,去媚外人。 如此则虽敌人十二分强盛,总不能灭我之国。 他若是一定要灭我之国,除非先将我国内之人,杀净杀绝,一个不留,他方才能够得我的一片绝无人烟的土地。 看官,莫笑我这一片是呆话,以为从来中外古今历史,总没有全国人死尽方才亡国的。 不知不是这样讲,只要全国人都有志气,存了个必要如此,方肯亡国的心,他那国就不会亡了。 纵使果然是如此亡法,将来历史上叙起这些话来,还有多少光荣呢! 看官,我并不是在这里说呆话,也不是要说激烈话。 我是恼着我们中国人,没有血性的太多,往往把自己祖国的江山,甘心双手去奉与敌人。 还要带了敌人去杀戮自己同国的人,非但绝无一点恻隐羞恶之心,而且还自以为荣耀。 这种人的心肝,我实在不懂他是用甚么材料造成的。 所以我要将这些人的事迹,记些出来,也是借古鉴今的意思。 看官们不嫌烦琐,容我一一叙来。 却说宋朝自从高宗南渡以来,偷安一隅。 忘却徽、钦北狩之辱,还觍然面目,自信中兴。 诛戮忠良,信任秦桧,所以南宋终于灭亡而不可救也。 高宗之后,六传而至度宗,其时辽也亡了,金也灭了,夏也绝了,只剩了蒙古一国,气焰方张,吞金灭夏,屡寇中华,既占尽了北方一带,又下了四川,困了襄阳,江、淮一带,绝无宁日。 原来蒙占的酋长,姓奇渥温。 自从未宁宗开禧二年,他的甚么“太祖法天启运圣武皇帝”,名叫“铁木真”的,称了帝号。 看官,须知蒙古本是游牧之国,铁木真虽是称了帝号,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帝”字是怎么样写法,所以他虽建了许多甚么九旗呀、八旗的。 在那鄂诺河地方,即皇帝位。 群臣却还是叫他“成吉思”。 这“成吉思”三个字,在蒙古话里就是“皇帝”了。 他的称帝,虽是看着中国的样,却连年号也不懂得建一个。 后来慢慢的有那些全无心肝的中国人,投降过去,在他那边做了官,食了俸,便以为受恩深重了。 拿着“尽忠报国”四个字。 不在中国施展,却施展到要吞灭中国的蒙古国去了。 所以蒙古人也慢慢的吸收了许多中国文明。 到了第四传,他的甚么“世祖圣德神功文武皇帝”,名叫“忽必烈”的,才晓得建个年号。 这一年——宋度宗咸淳七年,还是蒙古忽必烈的至元八年,方才去了“蒙古”两个字,改一个国号,叫做“元”。 他何以不知“名从主人”之义,舍去自己“蒙古”二字,改一个“元”字呢? 只因他手下有一位光禄大夫太保参预中书省事,姓刘,名秉忠,表字仲晦的。 这一位宝货,本来是大中华国瑞州人氏,却自从先世,即投入西辽,做了西辽的大官,成了一家著名的官族。 他的祖父,却又投入了金朝,去做金朝的官。 到了这位宝货,才投降蒙古,又去做蒙古的官。 这一大他忽地生了一个“尽忠报国”的心,特地上了一封章奏,说甚么“陛下欲图一统中原,必要行中原的政事,一切典章礼乐制度,皆当取法于中国之尧、舜。 中国自唐、虞以来,历代都有朝代之号。 今陛下神圣文武,所向无故,将来一定要入主中原,不如先取定一个朝号。 据中国‘易经’、乾元之义:乾,乃君象,元,首也。 故取朝号,当取一个‘元’字”云云。 忽必烈览奏大喜,即刻降旨,定了这个“元”字,从此“蒙古”就叫做“元”了。 忽必烈(以后省称元主)又特降一旨,叫刘秉忠索性定了一切制度。 秉忠正要显他的才干学问,巴不得一声奉了旨意,定了好些礼乐、祭祀、舆服、仪卫、官制等条例。 又定了许多“开府仪同三司”“仪同三司”“金紫光禄大夫”“银青荣禄大夫”“龙虎卫上将军”“金吾卫上将军”“奉国上将军”“昭勇大将军”等名目,元主一一准从。 又降旨叫他起造宫殿。 秉忠也乐得从事。 于是大兴土木,即在燕京起造。 也不知费了多少年月,耗了多少钱财,方才一一造成。 各处题了名字:改“燕京”做“中都”,后来又改为“大都”。 官殿落成之后,元主就喜孜孜的,叫钦象大夫,拣了黄道吉日,登殿受贺。 到了这日,自是另有一番气象。 但是庭燎光中,御炉香里,百官济济跄跄,好象是汉官威仪,却还带着好些腥膻骚臭牛奶酪酥的气味;雕梁画栋,螭陛龙坳,好象是唐官汉阙,却还带着许多骑骆驼,支布幔,拔下解手刀割吃熟牛肉的神情。 闲话少提。 却说元主登殿受贺之际,享尽了皇帝之福,觉得这个滋味很好,不由的越发动了他吞并的心,遂又降下旨意,一面差官去安抚四川、嘉定一带;一面差官去催襄阳一路,务须速速攻下,不许有违。 又指拨了两路兵,去攻掠江,淮一带地方。 众官奉旨,都是兴兴头头的分头办去。 只有宋朝这位度宗皇帝,还是一味的荒淫酒色,拱手权奸。 只看得一座吴山,一个西湖,便是“洞天福地”。 外边的军务吃紧,今日失一邑,明日失一州,一概不闻不问。 宫里面任用一个总管太监,叫做巫忠;外面任用一个宰相,叫做贾似道。 这贾似道,本来是理宗皇帝贾贵妃的兄弟。 贾贵妃当时甚是得宠,乘便在理宗跟前代自己兄弟乞恩。 理宗遂将他放了一个籍田令,后来慢慢的又做了两任京、湖南北、四川宣抚使,又放过一回蒙古议和大臣,回来就授了知枢密院事,居然是一位宰相了。 说也奇怪,那些投降到外国的中国人,反有那“尽忠报国”的心;倒是处在自己本国的中国人,非但没有“尽忠报国”的心,反有了一种“卖国求荣”的心。 真是叫人无可奈何了! 贾似道这厮,出使过一回蒙古之后,不知他受了蒙古人多少贿赂,要卖掉中国江山。 那时我并未跟着他去做他的帐房,此时不便造他谣言,所以不曾知道他的细数。 但是他自从回国之后,即在临安城外,葛岭地方,购了几百亩地,在那里起造花园,作为别院。 就花园里面,起一间半闲堂,叫了捏像的匠人来,将他自己的像捏塑了一个,就同他自己一般大小,手脚都用机关装成,举得起,放得下,以便冬裘夏葛的同它换衣服。 这偶像就供在半闲堂中,叫些歌姬,终日轮着班,对着这偶像弹丝品竹。 他自己一个人享用得不够,还要弄一个偶像来代他,这岂不是异想天开到极处了么! 他又欢喜金玉古董玩物,所以又在园里盖造一间多宝阁,将贿赂所得的古董东西,都罗列在阁上。 天天到阁上去抚摩玩弄一回,风雨无阻。 这就是他的日行公事了。 其余认真的军务事件,倒反而一点也不在心上;非但不在心上,并且还授意满朝文武诸臣,瞒着度宗,不叫他知道。 当时贾似道威权日重,十日一朝,入朝不拜,朝中文武,哪一个不畏惧他! 但听了似道一言,比奉了圣旨还厉害;所以都帮着他去隐满。 你想这度宗皇帝,如何不在鼓里做梦呢! 当时还有一位同知枢密院事,姓留,名梦炎。 虽然是个状元及第出身,平生却是一无所长。 幸得结识了贾似道,似道提了他一把,就频频升官,授了同知枢密院事。 所以他寸于贾似道,总是依阿取容,没有一件事不是禀命而行,惟命是听。 慢慢的就做了似道第一心腹人。 这日似道正在多宝阁中,摆弄一个玉雕的裸体美人,只见门上的人来报说:“留枢密来拜访。 ”似道便说一声:”请。 ”那门上翻身出去,不多时便引了梦炎上阁来,梦炎连忙上前打拱问好。 似道在太师椅上,慢慢的半抬身说得一个“请”字。 梦炎就在旁边坐下。 似道先问道:“年兄到此,不知有何见教? ”梦炎欠身道:“刚才在院中接着襄阳请兵的文书,说是危在旦夕,樊城被困尤急;所以来与老先生商量。 ”似道道:“这文书有别人知道么? ”梦炎道:“没有人知道。 ”似道道:“台谏中人呢? ”梦炎道:“只怕也不见得知道。 ”似道道:“这就是了,何必理他? 我想,在外头将官们自有道理,我们其实不必多管,由得他去。 这也是兵法所言‘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不然,凭了他一纸文书,今日遣兵、明日调将,我们是要忙得饭也不能吃的了。 只是不要叫皇上得知,我们只管乐我们的。 ”梦炎连忙欠身说两个“是”字。 因看见似道手中摆弄着玉美人,便笑说道:“老先生何以宠上一位假美人来了? ”似道也笑道:“这是前日淮东安抚使送来的。 我因为他因村施琢,颇见巧妙,所以拿来玩弄一番。 ”说罢,递与梦炎观看。 梦炎连忙接过来,仔细一看。 只见这玉美人约有一尺来长,可巧翠绿的地方,雕成裙裤;其余面、目、手、足、腹、背等处,都是雪白的。 那脸面更雕得千娇百媚,神情象活的一般,十分精细。 看罢,双手递还似道,说道:“这美人好是好极了,只可惜不是活的。 ”似道笑道:“年兄你又来了! 真真活美人,哪里有这种标致脸儿呢? ”梦炎想了半晌,正色道:“似这般美人是有一个,只可惜不能到手了! ”似道闻言连忙问:“是哪一个? 为何不能到手? ”梦炎道:“这是学生的邻居,商人叶某之女。 经学生亲眼见过的,生得蛾眉凤眼,杏脸桃腮,莫说是凡人,只怕天仙化人,也没有这种可爱的面貌呢! ”以道涎着脸问道:“为何不能到手呢? ”梦炎道:“今年正月里选宫女;选了进去了,如何还好到手? ”似道笑道:“任凭他宫里去殿里去,我有手段弄她出来。 ”梦炎摇头道:“谈何容易! ”似道道:“如果蒙古人取了去,便难得到手的了。 如今只在宫里,还有法子想。 ”梦炎还是摇头说谈何容易。 似道即叫人传呼摆酒,一面叫人拿了名片去请巫太监来。 不一会家童来报酒席已摆在百花亭上。 似道即邀了梦炎,下了多宝阁,步至百花亭。 对坐入席,两边歌姬排列成行的歌舞起来。 酒过数巡,门上的人报巫公公到了。 似道忙教请进来。 不一会,只见巫忠嘻嘻哈哈的踱进来,嘴里说道:“两位相爷在这里吃酒取乐呢! 叫咱家来,想是要试试咱家馋嘴不馋嘴。 老实说,台谏——唐宋以掌纠弹之御史为台官,以掌建官之给事中,谏议大夫为谏官,此处代指朝中宰辅大臣。 咱家服侍万岁爷吃的时候多呢! 嘴是向来不馋的。 ”似道、梦炎连忙起身让坐,又叫撤去残肴,重整筵席,让巫忠上首坐下,重新饮宴。 巫忠便问见召何事。 似道道:“无事不敢相烦,刻有一件事,非公公大力,不能斡旋,敢烦助我一臂。 ”巫忠道:“只要咱家力所能为,没有办不到的。 只求明示,究是何事? ”似道便将刚才留梦炎所淡叶氏宫人一节,说将出来。 又道:“此女既生得十分姿色,令其白首宫门,未免可惜;所以我意欲弄她出来,派入金钗之列,不知能办得到么? ”巫忠想一想道:“这人不知派在哪一官里,有何差使,更不知曾否幸过,倘是已经幸过,或在御前当差,那便费些手脚;若是未经幸过,又无甚要紧差使,这就容易商量了。 且待咱家去打听明白,再作道理吧。 ”似道问:“此女倘在御前便如何? ”巫忠道:“那只好放在心上,碰着机会再取出来了。 昔是不在御前,咱只要悄悄的用一乘小轿,抬她出来,送到府上;咱在花名册上,填她一个病故就完了。 ”似道拍手道:“妙计妙计! 只求早日没法,便是感激不尽了。 ”巫忠连连答应。 说罢,又开怀畅饮,直饮至日落西山,方才撤席。 发布时间:2026-07-29 08:18:02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29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