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兰闺恨 内容: 兰闺恨清徐枕亚著慨自啼风泣月,多增客子之愁;握雨携云,滥演秘辛之记。 话红颜之薄命,浪逐桃飞;笑青眼之迎人,路随柳折。 往往钿难再合,镜不重圆,佳人随吒利而归,侯门断萧郎之迹。 甚或兰摧玉折,香不返魂;水远山遥,书将寄恨。 人生缺陷,似此偏多,我辈情怀,又将谁遣! 翳古以来不胜纪已。 陈子韬园,独能脱前人之窠臼,成绝世之文章,摭旧事而重题,数良缘兮非偶,悲欢无限,各写牢愁。 离合何心,终圆美满。 时则名花谁主,飘来藩溷之埸;落叶焉媒,流出御沟之水。 凤凰交和,果合雌雄;鹣鲽相依,不离形影。 倚玉台而赌咏,罚金谷以买欢。 果然抬举东风,融成鸳梦;不道别离南浦,唱出骊歌,此一恨也。 幸而细马同驮,春鹂互听,水郭山村之地,酒旗茶鼓之天,客里光阴,自饶风景,闲中岁月,只话家常。 讵胜会之不时,蟾蜍圆缺;竟狂威之相逼,劳燕东西,此又一恨也。 洎乎婆娑檀树,谬欲踰墙;消息梅花,姑将寄远。 暮雨圜扉之路,晓风铃柝之声,处如许之凄凉,毕竟为郎憔悴;痛无情之摧折,肯教随俗浮沉。 人本可怜,天胡此醉。 此又一恨也。 卒也红丝旧约,都付冰人;碧玉韶年,许谐嘉耦,望湖边之烟雨,荫到椿枝;听江上之琵琶,迎来桃叶。 六珈辉耀,双璧清华,是足增家乘之光,食女贞之报矣。 於戏,同是有情人,到此都成眷属;为留无限事,不妨再问因缘。 丁巳莫春云间东讷第一回 悼亡天长地久,唐宫长恨之歌,室迩人遐,楚客相思之梦。 本来幻境只隔天人,既入情场已成傀儡。 咫尺蓬山渺何处,千年华表忽归来。 亦可悟离合悲欢之故矣。 英雄泪热,儿女愁多,絮果兰因,此生彼灭。 碧翁之构造,有步步引人入胜者。 春满长安,杏花红闹,山迎水送,露宿风餐,正计偕诸君子北上时也。 清季不纲,联军深入。 宫庭出狩,仓猝而西。 迨请盟订约,后佥以首都肇衅,停止观场。 然大典抡才,势难展缓,廷臣纷纷借箸,议请暂假汴闱。 盖河南居天下之中,车水马龙,尽堪辐辏。 诏书一纸,海内风行,而襆被来燕者,尽易游梁之辙矣。 侯官林氏,素号望族。 有仲堪孝廉者,璧人也。 鞫于舅妗,故冠姓为沈。 文忠文肃,夫固世通昏媾者。 仲堪负幼慧之目,成童即青一衿。 冠玉争誉,车果咸满。 仲堪葳蕤自守,雅不欲作无谓之周旋。 舅氏亦宿儒,朝夕督之读,不特秦楼楚馆未许问津,即亲串中姊妹行,亦相见一揖,赧然而退。 舅氏择配严,弱冠尚未获佳耦。 每对仲堪曰:“大丈夫当乘长风,破万里浪。 恋恋于家室奚为哉。 ”妗氏望孙切,乃为聘阮氏妇。 房中桦烛,厨下羹汤,戚邻都道新妇贤。 仲堪尤顾而乐之,画眉韵事,福慧双修,虽比翼鸟连理枝不啻矣。 逾数年,仲堪齿二十五。 一黉声隽,屡压同曹。 督学者檄举优行,而庭前桂馥,市上槐忙。 名士渡江其多如鲫,是棘闱鏖战时也。 仲堪与阮夫人婚后,无数日别,至此书囊剑匣,买棹入城会约。 月圆花好,婿水当泛归槎耳。 莲影照郎,叶声下笔,场事告毕。 即忽忽束装返,舅氏趣索文稿,且读且赞,谓妗氏曰:“吾家千里驹,何患不破璧飞去耶? ”阮夫人杯酒洗尘,哝哝话浃旬间事。 讵意牛女两宿,仅此一宵向晨,知优试有期,午饭后急摒挡而去,骊歌将唱,行李在庭,双泪君前,一声河满,曾几何时而鸣鹿吹笙,旋复分鸾碎镜哉。 他人如此,仲堪何堪,亦造物之狡狯弄人而已。 仲堪当启行之日,阮夫人以功名念重,讳莫如深。 其实心比梅酸,骨如柴瘦,病与秋俱深矣。 仲堪虽闺房静好,以为白头相对,且俟将来。 晨起临窗,夜阑伏案,阮夫人方怜惜不遑,何忍再以疾告然? 知仲堪非池中物,恐薄命人不能久偶,而缝纫麻枲,洗涤苹蘩,犹是未敢云劳也。 妗氏与阮夫人本中表姑侄,商飙倏起,妗氏肺病转剧,药炉茶灶,勉自支持。 龙媪鸦鬟,殊不足代劳一二。 展衾进菽,偎枕加餐,斗转参横,尚蹀躞往来不已。 妗氏离床,而阮夫人已不胜憔悴矣。 满城风雨逼近重阳,仲堪之泥金帖子至,阮夫人谓妗氏曰:“儿心慰,儿目瞑,不识卿卿我我,犹能一诀否? ”妗氏爱阮夫人甚,潜以急电驰仲堪所。 仲堪始以优行贡成均,及榜发果获魁选。 簪花归去,酒已微曛,寓主人出一电相示,译未竟而泪涔涔下,呼僮扫榻,命仆检书,告以辨色即发。 是电即妗氏促整归鞭者,兼程并进,薄暮已至。 舅氏方集客小饮,仲堪寒暄数语,闯入中闺,但见寂寂阑干,沈沈帘幕,三五佣媪秉烛相守已耳。 时阮母亦在女所,见仲堪至,喜从天降。 即搴帏呼阮夫人,罗薄上钩,纱轻映幔,阮夫人仅露半面,仲堪已不知涕之何从。 及睹仲堪,即颤声曰:“郎贵矣! 侬不起矣! ”鲛珠承睫,盈盈欲堕。 阮母曰:“郎来伴汝,当即速痊,毋自苦也。 ”阮夫人曰:“郎年少,翁姑均七十,且又新得第,侬复无所出,速续理也,愿郎于年年寒食,向我一盂麦饭,心已足矣。 弗以一妇人故,自隳壮志。 ”言次气已不相属。 仲堪哽咽不知所云。 佣媪以一瓯进,仲堪亲试冷暖,为承于口,阮夫人蘧蘧似睡矣。 蛮丝待尽,蜡炬欲乾,两朵红霞遽飞上颊。 阮母知不可为,急遣婢呼妗氏至,而阮夫人已醒,索茗碗者再。 飞萤坐衣,啼鹠叫屋,满座灯火,黯然作青绿色。 阮夫人轻嗽微喘,命此悬丝,妗氏与阮母均涕不可仰。 仲堪则双目炯炯,呆若木鸡。 时而向壁虚哠,时而咄咄书空。 阮母既痛若女,又怜若婿,龙锺白发危坐于湘妃榻前,手理紫绒花毯,嘱小婢平铺榻上,低声呼仲堪假寐,仲堪以积日劳顿,饱受风霜,又复受此激刺,亦悲亦痛,魂灵儿早飞向半天去也。 虽阮母一再相唤,仲堪若未之前闻。 迨小婢牵其衣袂,始觉有无限感触,力随心潮起落,奁镜灰白,瓶花血碧,凡妆台上所陈诸物,都现一种可怜之色。 而回顾阮夫人,欲唾无力,揾之以巾,因痰有声,欹之以枕。 仲堪注视未久,忽闻阮夫人颤呼曰:“郎来。 ”仲堪如积雾沈霾一声霹雳,轻步床畔,偎问所苦。 阮夫人乃作最后之哀声曰:“郎自珍重。 ”又对阮母曰:“郎在如侬在。 ”香消玉殒,转瞬都非。 阮母大哭失声,而阮夫人犹握仲堪之腕不释。 妗氏夙爱阮夫人,至此乃奔告其夫。 沈老强揩醉眼,蹀躞窗外,促家人筹备后事。 时正十月朔旦也,婢媪覆衾撤帐,循种种俗例,杨枝洒水,柏叶薰香。 仲堪点点泪痕湿透,阮夫人衵服。 妗氏婉言相劝,则泣声益悲且壮。 沈老知仲堪痛极,不得不使之警觉。 乃曰:“仲堪汝欲殉妻耶? 两姓香烟系汝一线,果为情死,我辈如何? 速自节哀,毋令逝者魂魄不安也。 ”仲堪夙慑于沈老,稍一离榻,而风裳水佩已成蜕化之身,寸烛瓣香,难解鹃啼之痛,桐棺数尺,穗帷一悬,天上人间相期何日,妗氏乃为仲堪移榻书斋,以解鳏绪。 吊者在门,贺者在室。 阮夫人大事终如礼,沈老仍料量各事,以鹿鸣宴觞戚邻。 乡里间纷纷馈赆。 谓新贵瞬且辞行,著祖生先鞭去矣。 仲堪禀承严命,只得强与周旋,从前傅粉何郎,已不觉丰姿减损。 幸俗冗少息,得以自遣。 窗纸风裂,炉火烟沈,翠被不温,红灯如粟,此情此景,虽铁石人亦应堕泪。 回忆文鸳叶底,彩凤花前,啮橄榄而同甘,醉葡萄而忘倦。 其哀乐为何如耶。 仲堪于暇时枯坐,辄入房检点遗奁,剩粉残脂,断钗零珥。 无一不触人悲思,即女儿箱所储衣物,皆历年停辛茹苦次第制成者,愧非汉武李夫人有再见之时,除是鸿都杨太真得成仙之信,已矣不堪回首矣。 仲堪诗名噪甚,本有下笔千言之概,感时述事,揽胜纪游无不托之于诗,马工枚速,实足以压倒元白。 然自阮夫人一别,哀感微之神伤,奉倩忽忽盈月,未尝搦管成一字。 偶欲赋悼亡数语,辄如群马纷奔、万箭攒刺,不知从何处说起。 尘封砚匣,泪渍墨花,已尔许时矣,偶于旧枕函中,逐一开视,零纨碎锦,手泽如新。 最后一纸,有诗数章,乃阮夫人病中作也,仲堪急检而读之,诗曰:西风无恙挂秋帆,山峙双峰水一函。 昨夜轻寒新入户,可曾凉露湿征衫。 料是三椽赁屋居,纵横一榻乱摊书。 奚奴那解殷勤意,酒榼茶铛恁自如。 黄卷青灯味妙回,苦吟不顾漏声催。 只愁烛烬香残后,谁为荀郎熨体来。 小挈书囊力已微,多如潮涌捷如飞。 不堪预渡长江去,亲送君家到璅闱。 情生文耶文生情耶,此阮夫人忆外四绝,已曲写客中况味矣。 仲堪读竟乃大呼曰:“功名误我,我负夫人矣。 夫人何哀而不怨,仍若体恤倍至,忘其身在病中者,斯时我尚在侧,夫人或可不死,乃争此虮虱,折我鸳鸯,虽此后腾达可期,亦不足弥此缺恨。 ”携诗出户,至灵帏前爇香少许,哝哝祝私语不置。 第二回 证梦纸钱蝴蝶,血泪杜鹃。 仲堪悲不自胜,乃凭棺一祷冀慰死者。 然其语固讳莫如深,未肯为外人道也。 一恸之后,回斋兀坐,急欲设策以遣愁魔,而四壁图书,两行琴剑,徒自增人惆怅。 呼童煮酒,聊以自娱。 盖拚却玉山颓倒,领略醉乡风味也。 郇厨隽品,随园食单,肴核杂陈,皆妗氏亲调以供仲堪者。 仲堪对灯独酌,如羁客,如枯禅,顾影自怜,浇愁未许。 正出遗稿反覆吟诵,而小僮忽搴帘而报曰:“主人至。 ”沈老夙不与家人生产事,而名心未死,颇思借仲堪以吐肮脏之气,一樽晚饮,片席闲谈,谓八闽趋梁,非累月经旬不可。 若由海道,当鼓轮入浙,越甬而沪,否则亦需从衢严下岸,小泊于钱塘江上也。 海道波涛汹涌,坐卧不宁,不如借一苇之杭,径赴虎林,其中山迎水送,酒熟鱼肥,颇堪领略风景,而子陵高躅,皋羽哀思,两台实遥遥相对,船内起居饮食,亦颇适意。 即杭州之六桥三竺,亦非寻常屐齿所到者,勾留数日再议,渡申至汉。 汉有汽车,已抵汴属之信阳州,距省垣不千里耳。 鸡声茅店,人迹板桥,此亦行旅者所难免,会看他日衣锦荣归。 又焉能逃此仆仆哉? 言讫顾仲堪而笑。 仲堪曰:“雪往柳来,征人恨事儿,且俟春融冰泮,再图后举。 今才岁暮,何急急焉。 ”仲堪此言,在沈老亦深信不疑,而不知仲堪实缓兵之计也。 仲堪自读遗诗,深悔以无才薄命,累及玉人。 蜗角微名,鸡肋余味,此后当一律屏却以报死者。 日间之哭而拜,拜而祷者,亦以此意自誓,特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耳,孰知沈老刺刺不休,来相指告,老子于此兴复不浅,断不能掬肺腑以相示。 姑待将来,或以病辞,或以事阻,决不愿软红十丈,再望冠盖京华也。 沈老不解其意,遂嘱仲堪早睡而去。 云想衣裳,月归环佩,飞鸾何处,化鹤都非。 阮夫人亡已月余矣,沉沉长夜,已离不返之魂;寂寂空帏,未了相思之债。 仲堪之读诗致祷,敝屣名场,亦非阮夫人所愿闻者,况其三生石上别有一番作合。 若不暗中劝导,即舅妗亦莫可如何。 翩矣御风,飘然入梦,正仲堪酒余倦卧时也,银蟾漏窗,金貌烬鼎,巷寒吠豹,被冷缩蚕。 仲堪忽推衣曳履,疾趋至书案前,援笔写梦记一篇曰:亡妻阮氏,舍我而去者,四十一日矣! 鳏目炯炯,澈夜不睡,即睡亦不久而觉,衣香鬓影,谁慰我思? 十一月十一日偶得遗诗,益增忉怛,遂愿解除缰锁,闭户奉亲,虽老父督我起程,亦不过浪游湖海,一洗胸中之块垒而已。 是夜为薄醉所中,寝入睡乡,迷离惝恍之间,觉亡妻已侍我而坐,修眉不画,香肩若凭,羊裘凤裙,妆束犹昔,岂宓妃之感陈思,隐现于洛水间耶;抑神女之恋楚襄,往来于巫峡间耶? 余以久不得晤,宛转询其近状,亡妻谓我有化身,当在汉汴之交相待,若郎不游梁,是弃侬也。 郎其勉为一行。 余时虽知其已亡,坚欲请其理由,亡妻曰缘耳,宜速往,毋误毋迟,否则美人将归沙吒利,壮士恐无古押衙耳。 余再欲有言,而已为壁上鸣钟惊醒,履声袜迹,犹依稀可辨。 噫,是何言欤,是何理欤? 摭其颠末,以免遗忘。 是夕四鼓记。 仲堪掷笔而起,拥被复卧,竟不成寐。 逾时而东方白矣,暖日相烘,砚冰尽释,朝霞未散,庭础已乾。 小僮入问曰:“公子起何早也! ”进盥进漱,更进晨餐,仲堪回忆梦情,良深诧叹,不如赴汴一行,以探究竟,或者果有再生缘乎。 但此事于舅妗前,宜守秘密,不如商之阮母,藉定行止,易服出门,绕弄而东,即阮第矣。 行行重行行,阮仆方启门洒扫,忽睹仲堪曰:“公子久不至,主母正遣奴相迓也。 ”缘廊入室,狸奴方向阳于阶下。 阮母坐寝室耳厢,为其女诵经祈冥福。 嗟嗟,此耳厢非阮夫人归宁时下榻地耶? 香尘弓印,剩粉爪痕,小影依然,飞仙何处,又增重伤感矣。 阮母见仲堪至,乃曰:“女儿有灵哉,公子来何早,姑少坐,容余述昨事。 ”言未出而泪已夺眶溢,仲堪曰:“愿母无自苦,婿有事来与母议,愿母为婿一决。 ”言次,探怀出梦记,呈于母案。 阮母觅瑷叇读之,既毕顾仲堪曰:“昨夜余亦梦女儿,劝公子勿沮游梁,计故余已嘱仆诣府,不料果先期至也,虽难续命业代通辞,如此青年岂宜高尚,果博得五花官诰,为女儿荣又窀穸,我当亲临江浒,看公子载美返也。 ”仲堪曰:“曾经沧海难乎为水,有此异兆,势难淹留,借此饱看江山,计亦良得。 母不可泄诸二老人前。 行将归问程期耳。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诗人岂欺余哉,仲堪别阮母归,从前抑塞愁惨之状,遽变为激昂慷慨之态。 沈老迎问曰:“天晓寒,汝何往? ”仲堪权对曰:“往访同年,询公车文牍耳。 讵渠为儿述汴事,一肩行李,雪虐风饕,度儿犹能忍受,若俟春归柳上,裁束装去,恐于试期有误,苟得伴其先行乎。 ”沈老曰:“汝无虑,齐王百镒,陆使千金,余虽不能咄嗟办,然糗粮扉屦,供亿往来,亦断不令缺乏,惟是雕年急景,能不同饮屠苏。 我心殊为挹挹,汝同年何日行。 汝盍与之相约而后告我。 ”语未毕,妗氏亦扶婢出,谓仲堪曰:“汝乔梓窃窃议,能令我闻乎? ”沈老曰:“渠将为游梁计耳,规画日期,计算程路,非两阅月不能达,腊鼓声中一帆飞去,犹可于河阳看满县花也。 ”妗曰:“妇将终七矣,既不能待百日,当于是日诵瑜伽经。 惟慈母之线,游子之衣,皆须我任之矣。 ”沈老曰:“阿娘当披象服,受鸾封,享后日板舆之养,此琐琐事何得告劳。 ”妗氏付之一笑,而仲堪收拾书卷,熨贴衣裳。 每念阮夫人手泽,犹介介不置。 发布时间:2026-07-22 08:28:17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199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