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无声戏 内容: 无声戏序文章经千百世而不磨者,未尝以时为高下。 然亦有十余年之间,难易相去霄壤者,如今日之小说是矣。 万历以来,大人先生享承平之福,言及一夫作难,则震畏恐怖,不敢置对。 向不更事者,夺其魄易,而醉其心亦易。 若今日童稚妇女,举亘古一见再见之事而习见之,犹人目击阿房之盛,而著小说者,将夸海市以耸其听,岂可得乎? 若以劝戒言之,则人有非高庙玉环不盗、非长陵风土不取者,虽孔子居其前,《春秋》列其侧,尚无可如何,乃欲救之以小说,夫谁信之? 而《无声戏》不然,其大旨谓世之所处,多逆而少顺。 就才貌言之,亦易见而足恃矣。 若以为必售之资,即位兼将相,宠冠嫔御,而志犹未足;若以为必不售之资,则汾阳回銮灵武与武穆抱痛临安,文姬身返汉廷与明妃恨留青冢,死败者理之常,而生成者事之变也。 能明此义,虽冶容果堪绝代,赤手自挽银河,一旦画图省识,琵琶遣行,蜚语惊闻,弧矢夕陨,正当抢地呼天之际,尚以此作火宅中清凉饮子;况生宇宙熙恬之日附翼攀鳞者,酎金不寒带砺之盟,锦袍得拜歌舞之赐,睹此持盈守正,免于祸患者哉。 如是则《说难》可废,以为戏可,即以为《春秋》诸传亦可。 伪斋主人漫题目录第一回丑郎君怕娇偏得艳第二回美男子避惑反生疑第三回改八字苦尽甘来第四回失千金福因祸至第五回女陈平计生七出第六回男孟母教合三迁第七回人宿妓穷鬼诉嫖冤第八回鬼输钱活人还赌债第九回变女为儿菩萨巧第十回移妻换妾鬼神奇第十一回儿孙弃骸骨僮仆奔丧第十二回妻妾抱琵琶梅香守节第一回丑郎君怕娇偏得艳诗云:天公局法乱如麻,十对夫妻九配差。 常使娇莺栖老树,惯教顽石伴奇花。 合欢床上眠仇侣,交颈帏中带软枷。 只有鸳鸯无错配,不须梦里抱琵琶。 这首诗单说世上姻缘一事,错配者多,使人不能无恨。 这种恨与别的心事不同,别的心事可以说得出,医得好,推有这桩心事,叫做哑子愁、终身病,是说不出、医不好的。 若是美男子娶了丑妇人,还好到朋友面前去诉诉苦,姊妹人家去遣遣兴,纵然改正不得,也还有个娶妾讨婢的后门。 只有美妻嫁了丑夫,才女配了俗子,止有两扇死门,并无半条生路,这才叫做真苦。 古来“红颜薄命”四个字已说尽了,只是这四个字,也要解得明白:不是因她有了红颜,然后才薄命;只为她应该薄命,所以才罚做红颜。 但凡生出个红颜妇人来,就是薄命之坯了,哪里还有好丈夫到她嫁,好福分到她享? 当初有个病人,死去三日又活转来,说曾在地狱中看见阎王升殿,鬼判带许多恶人听他审录。 他逐个酌其罪之轻重,都罚他变猪变狗、变牛变马去了,只有一个极恶之人,没有什么变得,阎王想了一会,点点头道:“罚你做一个绝标致的妇人,嫁一个极丑陋的男子,夫妻都活百岁,将你禁铺终身,才准折得你的罪业。 ”那恶人只道罪重罚轻,欢欢喜喜地去了。 判官问道:“他的罪案如山,就变做猪狗牛马,还不足以尽其辜,为何反得这般美报? ”阎王道:“你哪里晓得,猪狗牛马虽是个畜生,倒落得无知无识,受别人豢养终身,不多几年,便可超生转世;就是临死受刑,也不过是一刀之苦。 那妇人有了绝标致的颜色,一定乖巧聪明,心高志大,要想嫁潘安、宋玉一般的男子。 及至配了个愚丑丈夫,自然心志不遂,终日忧煎涕泣,度日如年。 不消人去磨她,她自己会磨自己了。 若是丈夫先死,她还好去改嫁,不叫做禁锢终身;就使她自己短命,也不过像猪狗牛马,拚受一刀一索之苦,依旧可以超生转世,也不叫做禁锢终身;我如今教她偕老百年,一世受别人几世的磨难,这才是惩奸治恶的极刑,你们哪里晓得? ”看官,照阎王这等说来,红颜果是薄命的根由,薄命定是红颜的结果,那哑子愁自然是消不去、终身病自然是医不好的了? 我如今又有个消哑子愁、医终身病的法子,传与世上佳人,大家都要紧记。 这个法子不用别的东西,就用“红颜薄命”这一句话做个四字金丹。 但凡妇人家生到十二三岁的时节,自己把镜子照一照,若还眼大眉粗,发黄肌黑,这就是第一种恭喜之兆了。 将来决有十全的丈夫,不消去占卜;若有二三分姿色,还有七八分的丈夫可求;若有五六分的姿色,就只好三四分的丈夫了;万一姿色到了七分八分、九分十分,又有些聪明才技,就要晓得是个薄命之坯,只管打点去嫁第一等、第一名的愚丑丈夫,时时刻刻以此为念。 看见才貌俱全的男子,晓得不是自己的对头,眼睛不消偷觑,心上不消妄想,预先这等磨炼起来。 及至嫁到第一等、第一名的愚丑丈夫,只当逢其故主,自然贴意安心,那阎罗王的极刑自然受不着了。 若还侥幸嫁着第二三等、第四五名的愚丑丈夫,就是出于望外,不但不怨恨,还要欢喜起来了。 人人都用这个法子,自然心安意遂,宜室宜家,哑子愁也不生,终身病也不害,没有死路,只有生门,这“红颜薄命”的一句话岂不是四字金丹? 做这回小说的人,就是妇人科的国手了。 奉劝世间不曾出阁的闺秀,服药于未病之先;已归金屋的阿娇,收功于瞑眩之后,莫待病入膏肓,才悔逢医不早。 我如今再把一桩实事演做正文,不像以前的话出于阎王之口,入于判官之耳,死去的病人还魂说鬼,没有见证的。 明朝嘉靖年间,湖广荆州府有个财主,姓阙字里侯。 祖上原以忠厚起家,后来一代富似一代,到他父亲手里,就算荆州第一个富翁。 只是一件,但出有才之贝,不出无贝之才,莫说举人进士挣扎不来,就是一顶秀才头巾,也像平天冠一般,承受不起。 里侯自六岁上学,读到十七八岁,刚刚只会记帐,连拜帖也要央人替写。 内才不济也罢了,那个相貌,一发丑得可怜。 凡世上人的恶状,都合来聚在他一身,半件也不教遗漏。 好事的就替他取个别号,叫做“阙不全”。 为什么取这三个字? 只因他五官四肢,都带些毛病,件件都阙,件件都不全阙,所以叫做“阙不全”。 哪几件毛病? 眼不叫做全瞎,微有白花;面不叫做全疤,但多紫印;手不叫做全秃,指甲寥寥;足不叫做全跷,脚跟点点;鼻不全赤,依稀略见酒糟痕;发不全黄,朦胧稍有沉香色;口不全吃,急中言常带双声;背不全驼,颈后肉但高一寸;还有一张歪不全之口,忽动忽静,暗中似有人提;更余两道出不全之眉,或断或连,眼上如经樵采。 古语道得好:“福在丑人边。 ”他这等一个相貌,享这样的家私,也够得紧了。 谁想他的妻子,又是个绝代佳人。 父亲在日,聘过邹长史之女,此女系长史婢妾所生,结亲之时,才四五岁,长史只道一个通房之女,许了鼎富之家,做个财主婆也罢了,何必定要想诰命夫人? 所以一说便许,不问女婿何如。 谁想长大来,竟替爷娘争气不过。 她的姿貌虽则风度嫣然,有仙子临凡之致,也还不叫做倾国倾城;独有那种聪明,可称绝世。 垂髫的时节,与兄弟同学读书,别人读一行,她读得四五行,先生讲一句,她悟到十来句。 等到将次及笄,不便从师的时节,她已青出于蓝,也用先生不着了。 写得一笔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只因长史平日以书画擅长,她立在旁边看看,就学会了,写画出来竟与父亲无异,就做了父亲的捉刀人,时常替他代笔。 后来长史游宦四方,将她带在任所。 及至任满还乡,阙里侯又在丧中,不好婚娶。 等到三年服阕,男女都已二十外了。 长史当日许亲之时,不料女儿聪明至此,也不料女婿愚丑至此。 直到这个时候,方才晓得错配了姻缘,却已受聘在先,悔之不及。 邹小姐也只道财主人家儿子,生来定有些福相,决不至于鳅头鼠脑。 那“阙不全”的名号,家中个个晓得,单瞒得她一人。 里侯服满之后,央人来催亲,长史不好回得,只得凭他迎娶过门。 成亲之夜,拜堂礼毕,齐入洞房。 里侯是二十多岁的新郎,见了这样妻子,哪里用得着软款温柔,连合卺杯也等不得吃,竟要扯她上床。 只是自己晓得容貌不济,妻子看见定要做作起来,就趁她不曾抬头,一口气先把灯吹灭了,然后走近身去,替她解带宽衣。 这也不消细说。 只是云收雨散之后,觉得床上有一阵气息,甚是难闻。 邹小姐不住把鼻子乱嗅,疑他床上有臭虫,哪里晓得里侯身上,又有三种异香,不消烧沉檀、点安息,自然会从皮里透出来的。 哪三种? 口气、体气、脚气。 邹小姐闻见的是第二种,俗语叫做狐腥气。 那口里的因他自己藏拙,不敢亲嘴,所以不曾闻见。 脚上的因做一头睡了,相去有风马牛之隔,所以也不曾闻见。 邹小姐把被里闻一闻,又把被外闻一闻,觉得被外还略好些,就晓得是他身上的缘故了,心上早有三分不快。 只见过了一会,新郎说起话来,那口中的秽气对着鼻子直喷,竟像吃了生葱大蒜的一般。 邹小姐的鼻子是放在香炉上过世的,哪里当得这个熏法? 一霎时心翻意倒起来,欲待起来呕唾,又怕新郎知道嫌他,不是做新人的厚道,只得拼命忍住,忍得他睡着了,流水爬到脚头去睡。 谁想他的尊足与尊口也差不多,躲了死尸,撞着臭鲞,弄得个进退无门。 坐在床上思量道:“我这等一个精洁之人,嫁着这等一个污秽之物,分明是苏合遇了蜣螂,这一世怎么腌? o得过? 我昨日拜堂的时节,只因怕羞不敢抬头,不曾看见他的面貌;若是面貌可观,就是身上有些气息,我拚得用些水磨工夫,把他刮洗出来,再做几个香囊与他佩带,或者也还掩饰得过。 万一面貌再不济,我这一生一世怎么了? ”思量到此,巴不得早些天明,好看他的面孔。 谁想天也替他藏拙,黑黑的再不肯亮。 等得精神倦怠,不觉睡去,忽然醒来,却已日上三竿,照得房中雪亮。 里侯正睡到好处,谁想有人在帐里描他的睡容,邹小姐把他脸上一看,吓得大汗直流,还疑心不曾醒来,在梦中见鬼,睁开眼睛把各处一相,才晓得是真,就放声大哭起来。 里侯在梦中惊醒,只说她思想爷娘,就坐起身来,把一只粗而且黑的手臂搭着她腻而且白的香肩,劝她耐烦些,不要哭罢。 谁想越劝得慌,她越哭得狠,直等里侯穿了衣服,走出房去,冤家离了眼前方才歇息一会;等得走进房来,依旧从头哭起。 从此以后,虽则同床共枕,犹如带锁披枷,憎嫌丈夫的意思,虽不好明说出来,却处处示之以意。 里侯家里另有一所书房,同在一宅之中,却有彼此之别,邹小姐看在眼里,就瞒了里侯,教人雕一尊观音法像,装金完了,请到书房。 待满月之后,拣个好日,对里侯道:“我当初做女儿的时节,一心要皈依三宝,只因许了你家,不好祝发。 我如今替你做了一月夫妻,缘法也不为不荆,如今要求你大舍慈悲,把书房布施与我,改为静室,做个在家出家。 我从今日起,就吃了长斋,到书房去独宿,终日看经念佛,打坐参禅,以修来世。 你可另娶一房,当家生子。 随你做小做大,我都不管,只是不要来搅我的清规。 ”说完,跪下来拜了四拜,竟到书房去了。 里侯劝她又不听,扯她又不住,等到晚上,只得携了枕席,到书房去就她。 谁想她把门窗户扇都封锁了,犹如坐关一般,只留一个丫鬟在关中服事。 里侯四顾彷徨,无门可入,只得转去独宿一宵。 到次日,接了丈人丈母进去苦劝,自己跪在门外哀求,怎奈她立定主意,并不回头。 过了几时,里侯善劝劝不转,只得用恶劝了。 吩咐手下人不许送饭进去,她饿不过自然会钻出来。 谁想邹小姐求死不得,情愿做伯夷、叔齐,一连饿了两日,全无求食之心。 里侯恐怕弄出人命来,依旧叫人送饭。 一日立在门外大骂道:“不贤慧的淫妇! 你看什么经? 念什么佛? 修什么来生? 无非因我相貌不好,本事不济,不能够遂你的淫心,故此在这边装腔使性。 你如今要称意不难,待我卖你去为娼,立在门前,只拣中意的扯进去睡就是了。 你说你是个小姐,又生得标致,我是个平民,又生得丑陋,配你不来么? 不是我夸嘴说,只怕没有银子,若拚得大主银子,就是公主西施,也娶得来! 你办眼睛看我,我偏要娶个人家大似你的、容貌好似你的回来,生儿育女,当家立业。 你那时节不要懊侮! ”邹小姐并不回言,只是念佛。 里侯骂完了,就去叫媒婆来吩咐,说要个官宦人家女儿,又要绝顶标致的,竟娶作正,并不做校。 只要相得中意,随她要多少财礼,我只管送。 就是媒钱也不拘常格,只要遂得意来,一个元宝也情愿谢你。 自古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只因他许了元宝谢媒,那些走千家的妇人,不分昼夜去替他寻访,第三日就来回覆道:“有个何运判的小姐,年方二八,容貌赛得过西施。 因她父亲坏了官职,要凑银子寄到任上去完赃,目下正要打发女儿出门,财礼要三百金,这是你出得起的。 只是何夫人要相相女婿,方才肯许;又要与大娘说过,她是不肯做小的。 ”里侯道:“两件都不难。 我的相貌其实不扬,她看了未必肯许,待我央个朋友做替身,去把她相就是了;至于做大一事,一发易处。 你如今就进关去,对那泼妇讲,说有个绝标致的小姐要来作正,你可容不容? 万一吓得她回心,我就娶不成那一个也只当重娶了这一个,一样把媒钱谢你。 ”那媒婆听了,情愿趁这主现成媒钱,不愿做那桩欺心交易,就拿出苏秦、张仪的舌头来进关去做说客。 谁想邹小姐巴不得娶来作正,才断得她的祸根;若是单单做小,目下虽然捉生替死,只怕久后依旧要起死回生。 就在佛前发誓道:“我若还想在阙家做大,教我万世不得超升。 ”媒婆知道说不转,出去回覆里侯,竟到何家作伐。 发布时间:2026-07-07 08:59:16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9001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