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文虎 内容:  文虎(民国)许德邻著吴兴许德邻著溯源文虎者,讔谜之流亚欤? 《文心雕龙》曰:“讔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 昔还社求拯于楚师,喻眢井而称麦麴;叔仪乞粮于鲁人,歌佩玉而呼庚癸;伍举刺荆王以大鸟,齐客讥薛公以海鱼;庄姬托词于龙尾,臧文谬书于羊裘;隐语之用,被于纪传。 ……盖意生于权谲,而事出于机急。 ”按,所谓讔语者,于文虎属会意。 《左传》:楚子围萧,“还无社与司马卯言,号申叔展。 叔展曰:‘有麦麴乎? ’曰:‘无。 ’‘有山鞠穷乎? ’曰:‘无。 ’‘河鱼腹疾奈何? ’‘目于眢井而拯之。 ’”盖当战争之际,嫌疑易启,故设为隐语,暗示以意而望其援救。 今之作文虎者实师其意,托辞以为用。 言佩玉而呼庚癸者,《左传》:“吴申叔仪乞粮于公孙有山氏,曰:‘佩玉橤兮,余无所系之。 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 ’对曰:‘粱则无矣,粗则有之。 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则诺。 ’”所谓庚者,西方主谷也;所谓癸者,北方主水也。 以庚射谷,以癸射水,特古人语意简质,不若后世之雕琢耳! 大鸟讥其不飞不鸣。 海鱼讥薛公筑城之无益。 龙尾者,言龙无尾,谓楚庄王三十无太子也。 裘者,臧文仲拘于齐,托微辞以遗其母书曰:“食猎犬,组羊裘”。 其母见书而泣曰:“吾子拘而有木治矣! ”皆设辞以通意,义或取诸假借,皆文虎之滥觞也。 文虎俗称灯谜。 谜者,谜语。 刘勰曰:“自魏代以来,颇非俳优,而君子嘲隐,化为谜语。 谜也者,回互其辞,使昏迷也。 或体目文字,或图象品物,纤巧以弄思,浅察以炫辞,义欲婉而正,磁欲隐而显。 ”此盖拟文虎之要义,否则,非鄙即陋,不足观矣! 诗三百篇,有兴有比,或托物以寄情,或假名以饰意。 而文虎实祖此。 史称东方曼倩善为隐语变诈风出。 盖隐语、谜语,务主机灵变诈。 讔之演而为谜,实机变之进化,意不厌曲,辞不厌诈;然须细腻熨贴,切中谜底,无一滞笔,无一泛字,回环曲折,自然关合。 回文织锦,巧合机杼;如鬼斧神工,不可色相。 探賾索隐,钩深致远。 其指远。 其辞微,所谓心险如山川者,惟文虎实利用之。 文虎之术,通于六书。 作者须略明六书之旨,而后比类属辞,参互通变。 可以拓衢路,辟蹊径,置关键。 长辔短驭,回□中节。 凭情以会通,□□以适变,率由六书之皆(?)为之枢机,不可不审也。 按许氏《说文解字·叙》云: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 一曰“指事”。 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 (上下古作二二)。 二曰“象形”。 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 三曰“形声”。 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如江、河是。 (以水为形,以工、可为声也,亦曰谐声。)曰“会意”。 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撝,如武、信是。 谓止戈为武,古作■〈戈上止下〉戈,人言为信,会合人言也。 五曰“转注”。 转注者,建类一首,文意相受,左右相注,考、老是也。 (注之义最广,转相为注,犹互相为训也,故老注考,考注老,如《尔雅释诂》有多至数十字共一义者,即转注之法也。)曰“假借”。 假借者,本无其字,谓令、长之类,一字两用也。 凡一字具数用者,谓之假借。 数字共一用者,谓之转注。 此六书之大旨也。 六书以象形为经,其余五者为纬(注:有些像律字)。 凡天地人物之有形可象者,则象其形。 无形可象,或同形而名义不同者,则即象形之字,或加一两笔以指其事,谓之指事。 或合二、三、四体为一字,以会其意,谓之会意。 或转其形体以取义,别成一字,谓之转注。 或借其点画以取象,别为一义,谓之假借。 或同属一类,则从其形为偏旁,而配合他字以明其声,谓之形声。 此六书之要义也。 文字之繁,千变万化,而不外乎此六者;文虎之义,亦千变万化,而要不离乎此六者。 文虎之义,有指事者,有象形者,有谐声者,有会意者,有转注者,有假借者,有一字櫽括数字者,有数字笼罩数字者。 或取一字加一、二笔以寓其隐;或就一字减一、二笔以附其意;或数字之中有一、二字救变其形以为窥倪之表;或引用成语而故减一、二字,以为猎较之饵。 变通无方,神思默用。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 ”夫人之气禀,高明沈潜,万有不齐,文变多方,要可各因性之所近,以运其神思。 以六书为体,神思为用,然后炉锤在侧,变化随心;如六辔在手,而驷牡腾骖;如并驾齐驱,而一毂统幅。 制首以通尾,尺接以寸附,皆本六书之义以为之经,故虽绝笔断章,而悬绪自接,铸词切理,而凑理皆通。 夫精虑造文,各竞奇思。 文虎之运机,如弈秋之穷数。 因时顺机,导窍挟数,弥纶万窍,总备情变,要在奥而不拙,隐而不窒,复而不驳,□(约?)而不疏。 不忌俗,俗而能妍;不厌诡,诡而能典。 使人视之,如锦绘,如采藻,如神龙,如山鬼。 妍如仙子,丑如嫫母,谲如精灵,渺如山河。 击而中者,皆味之如甘腴,佩之如芬芳;或忍俊不禁,或仰天而笑,冠缨欲绝;有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者,此极文虎之能事而神乎其技者也,乌得以雕虫小技目之。 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此实文虎之嚆矢也。 解之者以黄绢为染色之丝,合丝色两字以射绝;幼妇者少女以射妙;外孙为女之子以射好;齑臼受辛之器,合受辛二体以射辤。 “绝妙好辞”四字,以此八字为谜语之标,在今日视之,当令人喷饭;蔡中郎一代文人,何至质直至此。 窃尝疑为稗官小说家所附会。 顾形诸编简,世传以为美谈,意者谲变之习,古人所短欤? 夫文虎实讔谜之裔,黄绢幼妇,语属讔谜,谓为文虎之权舆,殆无不可;且讔语兴于战国,而盛传于西京,史迁为传滑稽,备载其词;然海大鱼、龙无尾、庚癸之呼、河鱼之疾,玩其辞意,质而不雕,与中郎之“绝妙好辞”,声貌相似也。 自晋世才人,习于轻绮,采缛雕艳各竞积存、机杼;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以争奇,故机巧之缄,视古人为弥胜;文虎之作,竞奇斗巧,纵横离合,参互组织,极飞动隐伏之妙,故纵观古今之情变之数可鉴也。 文虎之制,始于何时? 以艺文游戏之事,既典册所不载,亦著述所不及,无可确证。 “按《帝京景物录》云:灯市有以诗影物,幌以寺观之壁,名之曰‘商灯’,则此制由来已久矣。 ”语见钱塘梁晋竹所著《秋雨庵随笔》。 “商灯”两字,不可其解,今人则以隐语粘于灯上,谓之“灯谜”,亦曰“灯虎”,殆即“商灯”之意欤。 按谜语之说,人尽知之。 谓之“虎”者,愚谓虎当作“虍”。 《字林》:“‘虍’,虎文也。 ”《六书正譌》:“‘虍’,象其文章屈曲也。 ”孙可之所谓:“龙章虎皮”,其文炳然者,盖虎豹之皮,斑斓章采。 文虎之作,“储思必深,摛辞必高,”趋怪而走奇,“道人所不道,到人所不到,”其质粹然,其文珣然,有如虎豹之皮,文章屈曲,令人望色目迷。 以虎为虍,似义有可通也。 或作“廋辞”,按《晋语》有“秦客廋辞于朝”。 注:“廋,隐也。 谓隐伏诡谲之言问于朝也。 ”杨子《方言》:“廋,隐也。 谓隐匿也。 ”作文虎者,必隐其意,饰其貌,谲其辞;廋辞之称,至当不易。 又《集韵》:“索宝曰廋。 ”有令人寻素、探索之意,顾名思义,斯为确切。 廋辞之作,最古始于春秋之世。 就《左传》所载者,如宋人之讥华元:“于思于思,弃甲复来。 ”于思谓其多须也。 鲁臧纥败于邾,国人诵之曰:“侏儒侏儒,使我败于邾。 ”侏儒,短小也,盖刺臧纥。 《檀弓》原壤登水歌曰:“狸首之斑然,执女手之卷然。 ”狸首斑然者,喻木之文;女手卷然,喻木之光泽。 皆饰辞以托意,是即廋辞之胚珠矣。 《汉书·艺文志》载;“隐书十八篇”,刘向《别录》云:“隐书者,疑其言以相问,对者以虑思之,可以无不喻。 ”是则古人廋辞之大观矣。 庄周之书,寓言八九,土马尘埃,骈拇枝指,皆廋词也。 三闾《骚经》,美人香草,虽取诗人比兴之义,实启后世隐谜之端。 原始要初,渊源可溯。 《吴志·薛综传》:综,字敬文,仕吴,守谒者仆射。 蜀使张奉来聘,综嘲之曰:“有犬为独,无犬为蜀,横目勾身,虫入其腹。 ”以韵语作谐谑,令人忍俊不禁。 文虎有以谐语出之者,薛综之语。 盖后世“拆白道字”之所本也。 曰“横目”,曰“勾身”,曰“虫入其腹,”如夏王铸鼎,穷形极态,非心灵手敏者,不能语此。 元人词曲有“拆白道字”之例,如王实父“跳东墙女字边干”之类,合“女、干”两字为“奸”,饰辞甚浅鄙,以语出自不识字之红娘也;皆廋词中拆字诀之先导,惟廋词须避题面,不若“无犬为蜀”,“女字边干”之直率浅易耳。 指要文虎虽小道,可以见性灵。 非智力俱至者,作焉而不能工。 飞摩弄巧,枝附影从。 或辞高而理疏,或意静而文动;或玲珑剔透,极渲染烘托之工,或采藻铿锵,具绘影绘声之妙。 非博揽兼收,旁通曲达,无以见机杼之妙。 故于小学、经学、史乘、舆地、古今人物、以及鸟兽草木之名,皆须旁征博识,以为制辞之资。 然须机捩灵敏,隐伏有制,使阅者如赤手捕长蛇,不施控骑生马,急不得择,莫可捉搦。 又如远人入太兴城,始视之茫然自失及其几之既得,则勾心斗角,以极其制作之工,而后心领神会,迎刃而解。 若平铺直叙,邱壑洞然,则味同嚼蜡矣! 故制词须以学识为体,机灵为用。 《六经》为文学之源:《易》多谈天,旨远辞文,以制廋词,每有神枢鬼藏之观,至有兴趣。 《书》为记言之史,而训诂茫昧,解人难索。 《诗》则摛风裁兴,藻辞谲喻,神韵天然。 制词者每乐取之。 《礼》章条纤曲,《左氏》之博雅渊浚,皆为藻饰易工之文。 然经传文义,率多精奥,非略通训诂,则不能断章取义,鎔裁雅谜。 故作廋词者,不可不略解经义也。 史乘浩繁,毕生莫竟,然历代古人之姓字,以及近世郡、县之名称,好事者每以为制词之资;则于古今人名、地名,宜多闻多识者也。 诸子百家之所著,卷帙浩繁,强半隐晦;然老、庄、管、商之书,人多习见,是所宜涉猎者。 其他如唐、宋人之诗词,元人之戏曲,以及《红楼》、《水浒》、《三国演义》、《聊斋》之人名、篇目,皆拟词者所取之无尽,用之不竭者也。 宜博览焉。 《四子》书人多习诵,故以《四书》作灯谜者最多。 然非习诵娴熟而洞明注释者,则制词难工而易射。 要之制词之术,其用在乎通,其机在乎巧。 惟通也,故以《诗》隐《易》也可,以《书》隐《礼》也可,以《经传》隐《四书》也可,以诸子百家之文,诗赋歌曲之语,与《五经》、《四子》互相隐射也可,即推而至于鸟兽、草木、方言、俚语、名物、象数、六书、音韵,凡成言者皆成文,成文者皆成理,无不可以融会贯通以致其用,故曰通也。 然命意饰词,有假借,有会意,有形声,有转注,有指事,有象形,各□其用,尤各臻其神,所谓须无一滞笔,无一闲字。 意丰而神全者,含蓄不尽,体约而施博者,櫽括无遗。 此则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者也。 故曰,其机在乎巧也。 诗有体,词有律,曲有宫,文虎有格。 格者,所以济训诂、会意、象形、谐声之穷,而附系一格,以神其用也。 文虎之作,不仅限于经史、诗词,自动、植物之名称,以至方言、土音、小说、俳词、诗韵、韵目,皆可以作隐射之资。 而有时为会意所不能尽者,则系某格以补其罅,如诗之有叶声,辞之有叶韵,曲之有衬字,皆于原则之外,备比一格,损益变化,以神其用也。 约举其例如左:一、升冠格,谓截去第一字。 谜底与谜面之第一字无甚关系,则注升冠格。 如用《诗经》“烝在桑野”射剧目一“秋胡戏妻”。 以“烝”字与谜底无甚关系,故以“在桑野”三字櫽括大意也。 又如用《琵琶记》曲文:“他心中有子,指望功名就”射剧目一“逼试”。 即就蔡老当时心理,櫽括逼试本意,“他”字似属赘旒,故可以删去也。 又如用古诗:“上依高松枝”射草名一“女萝”。 因既有“依”字,题意已足,删去“上”字较为熨帖。 故皆以升冠格出之也。 略举其例,以见一斑。 一、蜂腰格,谓删去居中一字也。 如用“走马荐诸葛”射聊目一“双灯”。 走马、诸葛皆灯名,而“荐”字实衍文,于谜底无关系者。 又如陆士衡诗句“守一不足矜”射动物一“蘷。 ”删去“不”字,正以切贴题旨也。 又如以士衡诗“四时不必循”射《易经》两句“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 ”与前解同一用意。 因引用成语,不能任意改窜,故标一格,以求适用。 一、卷帘格,谓谜底字面须读自下而上,如珠帘之上卷也。 如“欧战将终,宜息内争”射《诗经》一句“外御其务”。 以卷帘格读之,即“务其御外”四字也。 又有用“伦敦三岛,宣布共和”射《诗经》“美如英”者,以英本君主,将效美之共和也。 又“孔子删诗,雅颂各得其所”射古人名“乐正求”。 亦卷帘格,用《论语》:“然后乐正”意。 此其大略也。 一、解铃格,谓成句中有平、仄声假借者,解其符号,还读本音也。 如有以“再醮又逢贪色鬼”射《论语》“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夫读作本音,即解铃也。 又如以“厕上相语”射《论语》“便便言”者,“便”字解铃,则变其义。 凡解铃者,欲以谜面变更谜底之意也,率含有诙谐之意。 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其权舆也。 发布时间:2026-07-02 08:52:43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8939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