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廉明公案 内容: 廉明公案廉明公案(明)余象斗 辑 《皇明诸司廉明奇判公案》,二卷,存万历二十六年(1598)余象斗自序本,又有明建安书林郑氏萃英堂刊本,不题撰人。 上卷分人命、奸情、盗贼三类,计三十七篇;下卷分争占、罪害、威逼、拐带、坟山、婚姻、债负、户役、斗殴、继立、脱罪、执照、旌表等十三类,计六十八篇,上下卷共一百零五篇。 上卷人命类杨评事片言折狱张县尹计吓凶僧郭推官判猴报主蔡知县风吹纱帽乐知府买大西瓜舒推府判风吹“休”字项理刑辨鸟叫好曹察院蜘蛛食卷谭知县捕以疑杀妻刘县尹判误妻强奸洪大巡究淹死侍婢吴推府判谋故侄命夏侯判打死弟命冯侯判打死妻命孙侯判代妹伸冤黄县主义鸦诉冤苏按院词判奸僧丁府主判累死人命奸情类汪县令烧毁淫寺陈按院卖布赚赃邹给事辨诈称奸吴县令辨因奸窃银严县令诛误翁奸女许侯判强奸魏侯审强奸堕胎孔推府判匿服嫁娶盗贼类董巡城捉盗御宝蒋兵马捉盗骡贼汪太府捕剪镣贼金府尊批告强盗邓侯审强盗齐侯判窃盗王侯判打抢尤理刑判窃盗丁侯判强盗下卷争占类卫县丞打枥辨争秦巡捕明辨攘鸡金州同剖断争伞滕同知断庶子金武署印判瞒柴刀孙县尹判土地盆李府尹判给拾银韩推府判家业归男孟主簿明断争鹅骆侯判告谋家孔侯审寡妇告争产许侯判庶弟告兄唐侯判兄告弟分产段侯判审继产苏侯判争家产金侯判争山骗害类林按院赚赃获贼朱代巡判告酷吏郭府主判告捕差饶察院判生员谢通判审地方余分巡判告巡检汪侯判经纪任侯判经纪朱侯判告光棍袁侯判追本银威逼类雷守道辨僧烧人姚大巡辨扫地赖奸康总兵救出威逼邵参政梦钟盖黑龙拐带类余经历辨僧藏妇人戴典史梦和尚皱眉黄通府梦西瓜开花坟山类苏侯判毁冢林侯判谋山婚姻类马侯判争娶江侯判退亲唐太府判重嫁祝侯判亲属为婚喻侯判主占妻债负类班侯判磊债孟侯判放债吞业左侯判债主霸屋宋侯判取财本叶侯判取军庄户役类郑侯判争甲首杜侯判甲下高侯判脱里役熊侯判扳扯钱粮桂侯判兜收斗殴类晏侯判侄殴叔骆侯判殴伤朱侯判堕胎继立类艾侯判承继林侯判继子龚侯判义子生心蒋府主判庶弟告嫡兄脱罪类按察司批保县官孙代巡判妻保夫邓察院批母脱子军执照类余侯批娼妓从良照江侯判寡妇改嫁照闵侯批杜后绝打照汤县主批给引照身詹侯批和息状旌表类曾巡按表扬贞孝谢知府旌奖孝子顾知府旌表孝妇上 卷人命类杨评事片言折狱广东潮州府揭阳县,有赵信者,与周义相友善。 邀同往南京卖布。 先一日,讨定张潮稍公船只,约次日黎明船上会。 至期赵信先到船,张潮见时尚四更,路无人迹,渐将船撑向深处去,推赵信落水死。 再舣船近岸,依然假睡。 黎明,周义至,叫稍公张潮方起,至早饭还不见赵信来。 周义乃令稍公去催赵。 张潮到信家叫“三娘子”,方出开门,盖因早起造饭,夫去复睡,故及起迟。 潮因问信妻孙氏曰“汝三官昨约周官人来船,今周官人等候已久,三官缘何不来”,孙氏惊曰:“三官离门甚早,安得未到船? ”潮回报周义,义亦回去,与孙氏家四处遍寻,三日无踪。 义思信与我约同买卖,人所共知,今不见下落,恐人归罪于我。 因往县去首明,其状云:“呈状人周义,年甲在籍。 为恳究人命事:“因义与赵信旧相交结,各带本银一百余两,将往南京买布。 约定今月初二日船上会行,至期不见信踪。 信妻孙氏又称信已带银早行,迄今杳然无迹。 恳台为民作主,严究下落,激切上呈。 外开干证稍公张潮,左右邻赵质、赵协及孙氏等。 ”知县朱一明准其状,拘一干人犯到官。 先审孙氏,称夫已食早饭,带银出外,后事不知。 次审稍公张潮,云前日周、赵二人同来讨船是的,次日天未明只周义到,赵信并未到,附旁数十船俱可证。 及周义令我去催,我叫“三娘子”,彼方睡起,初出开大门。 三审左右邻赵质、赵协,俱称信前将往买卖,妻孙氏在家搅闹是实。 其侵早出门事,众俱未见。 四乃审原告曰:“此必赵信带银在身,汝谋财害命,故抢先糊涂来告此事。 ”周义曰:“我一人岂能谋得一人? 又焉能埋没得尸身? 且我家富于彼,又至相好之友,尚欲代彼伸冤,岂有谋害之理? ”孙氏亦称:“义素与夫相善,决非此人谋害。 但恐先到船或稍公所谋。 ”张潮辩称:“我一帮船数十只何能在口岸头谋人,瞒得人过? 且周义到船,天尚未明,叫醒我睡,已有明证。 彼道夫早出门,左右邻并未知,我去叫时,他睡未起,门未开,分明是他阻夫自己谋害。 ”朱知县将严刑拷勘孙氏,那妇人香闺弱体,怎禁此刑! 只说:“我夫已死,我愿一死赔他。 ”遂招认是他阻挡不从,因致谋死。 又拷究身尸下落,孙氏说:“谋死者是我,若要讨夫身,只将我身还他,更何必究。 ”朱知县判云:“审得孙氏虺蜴为心,豺狼成性。 夫经纪,朝夕反唇而相稽;负义凶顽,幕夜操刀而行刺。 室家变为仇贼,戈矛起自庭闱。 及证出真情,乃肯以死而赔死。 且埋没尸首,托言以身而还身。 通天之罪不可忍也,大辟之戮将安逃乎! 邻佑之证既明,凌迟之律极当。 余犯无干,俱应省发。 ”再经府道复审,并无变异。 次年秋谳狱,请决孙氏谋杀亲夫事,该本秋行刑。 有一大理寺左评事杨清,明如冰,极有识见。 看孙氏一宗卷忽然察到,因批曰:“敲门便叫‘三娘子’,定知房内无丈夫。 ”只此二句话,察出是稍公所谋。 再发仰巡按覆审。 时陈察院方巡潮州府,取孙氏一干人犯来问。 俱称:孙氏谋杀亲夫是的。 孙氏只说:“前生欠夫命,今生死还他。 ”陈院单取稍公张潮上问曰:“周义命汝去催赵信,该叫‘三官’缘何便叫‘三娘子’,汝必知赵信已死了,故只叫其妻也。 ”张潮不肯认,发打三十,不认;又挟敲一百,又不认。 乃监起。 再拘当时水手来,一到不问,便打四十。 陈院乃曰:“汝前年谋死赵信,张稍公告出是你。 今日汝该偿命无疑矣。 ”水手乃一一供招出:“见得赵信四更到船,路上无人,傍船亦不觉。 是稍公张潮移船深处,推落水中,复撑船近岸,解衣假睡。 天将亮,周义乃到。 此全是张潮谋人,安得陷我? ”后取出张潮与水手对质,潮无言可答。 乃将潮拟死,释放孙氏。 陈院判曰:“审得张潮沉溺泉货,乾没利源。 驾一叶之舟,欲探珠於骊龙颔下;蹈不测之险,思得绡于蛟螭室中。 闯见赵信怀资,欲往南京买布。 孤客月中来,一篙撑载菰蒲去;四顾人声静,双拳推落碧潭忙。 人堕波心,命丧江鱼之腹;伊回渡口,财充饿虎之颔。 自幸夜无人知,岂思天有可畏。 至周义为友陈告,暨孙氏代夫证冤,汝反巧言如簧,变迁黑白,贻祸孙氏。 借证里邻,既害人夫于深渊,又陷人妻于死地。 水手供招,明是同谋自首;秋季处决,断拟害命谋财。 其邻佑赵质等证据有枉,各拟不应。 更知县朱一明断罪不当,罢职为民。 ”按:此狱虽张稍是贼,却有周义早在船,未见其动静。 又在口岸焉能谋人? 孙氏虽无辜,因他与夫搅闹,又邻佑未见他夫出门,此何以辨! 只因稍公去叫时便叫“三娘子”,不叫“三官”,此句话人皆忽略,不知从此推勘。 杨评事因此参出,遂雪此冤,真是神识。 以此见官府审状,不惟在关系处穷究,尤当于人所忽略、彼弥缝所不及处参之,最可得其真情也。 张县尹计吓凶僧湖广郧阳府孝感县,有秀才许献忠,年方十八,眉目清俊,丰神秀雅。 对门一屠户萧辅汉有一女名淑玉,年十七岁,针指工夫无不通晓,美貌娇姿赛比西施之丽,轻盈体态,色如春月之花。 每在楼上绣花。 其楼近路,时见许生行过,两下相看,各有相爱之意。 时日积久亦通言失笑。 生以言挑之,女郎首肯。 其夜许生以楼梯上去,与女携手兰房,情交意美。 鸡鸣,生欲下楼归,约次夜又来。 女曰:“倚梯在楼,恐夜有人过看见不便。 我已备圆木在楼旁,将白布一匹,半挂圆木,半垂楼下。 汝次夜只手紧揽白布,我在上吊扯上来,岂不甚便? ”许生喜悦不胜。 如此往来半年,邻居颇觉,只萧屠户不知。 有一夜,许生为朋友请饮酒,夜深未来。 一和尚僧明修,夜间叫街,见楼垂白布到地,彼意其家晒布未收,思偷其布。 停住木鱼,寂然过去,手揽白布。 只见楼上有人手扯上去。 此僧心下明白,谅必是养汉婆娘垂此接奸夫者,任他吊上去,果见一女子。 僧人心中大喜,曰:“小僧与娘子有缘,今日肯舍我宿一宵,福田似海,恩德如天,九泉不忘矣。 ”淑玉见是和尚,心中惭悔无边曰:“我是鸾凤好配,怎肯失身于你秃子,我宁将簪一根舍你你快下楼去。 ”僧曰:“是你吊我来,今夜来得去不得。 ”即强去搂抱求欢。 女怒甚,高声叫曰:“有贼! ”那时父母睡去不闻,僧恐人觉,即拔刀将女子杀死,取其簪珥、戒指下楼去。 次日早饭后,女子未起。 母去看见,已杀死在楼,正不知何人所谋,邻居有不平许生事者,与萧辅汉言曰:“你女平素与许献忠来往有半年余。 昨夜献忠在友家饮酒,必乘醉误杀,是他无疑。 ”萧辅汉即赴县告曰:“告状人萧辅汉为强奸致死事:学恶许献忠,漂荡风流,奸淫无比。 见汉女淑玉青年美貌,百计营谋,思行污辱。 昨夜带酒佩刀,潜入汉女卧房,搂抱强奸,女贞不从,抽刀刺死,谋去簪珥,邻佑可证。 恶逆弥天,冤情深海。 乞天法断偿命,以正纲常。 泣血康告。 ”此时县主张淳,清如水蘖,明比月鉴。 精勤任事,剖断如流。 凡讼皆有神机妙断,人号曰“张一包”。 言告状者只消带一包饭,食讫即讼完可归矣。 当日准了此状,即差人拘原被告干证人等各到。 张公最喜先问干证。 左邻萧美,右邻吴范,俱称:萧淑玉在近路楼上宿,与许献忠有奸已半载余,只瞒过父母不知。 此有奸是的,特非强奸也,其杀死缘由,夜深之事,众人何得而知? 许献忠曰:“通奸之情,瞒不过众人,我亦甘心肯忍。 若以此拟罪,我亦无辞。 但杀死事,实非是我。 他与我情如鱼水,何忍杀之? 背地偷情,只是相亲相爱,惊恐人知,更有甚忤逆之事而持刀杀戮! ”萧辅汉曰:“他认轻罪而辞重罪,情可灼见。 楼房只有他到,非他杀之而谁? 纵非强奸致死,必是绝他勿来,因怀怒杀之。 且后生轻狂性子,岂顾女子与他有情? 世间与表子先相好后相怨者何限? 非严法究问,彼安肯招? ”张公看献忠貌美性和,此人似非凶暴之辈。 因问曰:“汝与淑玉往来时,曾有甚人楼下过? ”曰:“往日无人,只本月有叫街和尚,尝夜间敲木鱼经过。 ”张公忖到,因发怒曰:“此是你杀死已的,今问你死,你甘心否? ”献忠后生辈,惊慌答曰:“甘心。 ”遂发打二十,尽招讫,收监去。 张公密召公差王忠,李义问曰:“近日叫街和尚在某处居止? ”王忠曰:“在玩月桥观音座前歇。 ”张公吩咐:“你二人可密密去,如此施行,访出赏你。 ”其夜僧明修复敲木鱼叫街,约三更时候,将归桥宿,只听得桥下三鬼声,一叫上,一叫下,一低声啼哭,甚凄切惊人。 僧在桥打坐念弥陀后,一鬼似妇人声,且哭且叫曰:“明修,明修! 我阳数未终,你无故杀我,又抢我簪珥。 我告过阎王,命二鬼使伴我来取命,你反央弥陀佛来讲和。 今宜讨财帛与我,并打发鬼使,方与私休。 不然,再奏天曹,定来取命,纵诸佛难保你矣。 ”僧明修乃手执弥陀珠合掌答曰:“我独僧欲心似火,要奸你不从,又恐人知捉我,故一时误杀你。 今簪珥、戒指尚在,明日将买财帛并念经卷超度你,千万勿奏天曹。 ”女鬼又哭,二鬼又叫一番,更凄惨。 僧又念经,再许明日超度。 忽然二公差出,将铁锁锁住。 僧方惊是鬼,王忠乃曰:“张爷命我捉你,我非鬼也。 ”吓得僧如块泥,只说看佛面求赦。 忠曰:“真好个谋人佛、强奸佛也。 ”紧锁将去。 李义收取禅担、蒲圆等物同行。 原来张公早命二公差雇一娼妇,在桥下作鬼声,吓出此情。 次日锁明修并带娼妇入见,一一叙桥下做鬼,吓出明修要强奸不从,因致杀死情由。 张公命取库银赏娼妇并二差讫;又搜出明修破衲袄内簪珥、戒指。 辅汉认过,的是伊女插带之物。 明修无辞抵饰,一款供招,认承死罪。 张公乃问许献忠曰:“杀死淑玉是此贼秃,该偿命矣。 你作秀才,奸人室女,亦该去前程。 但更有一件:你未娶、淑玉未嫁,虽则私下偷情,亦是结爱夫妇一般。 况此女为你垂布,误引此僧,又守节致死,亦无亏名节,何愧于汝妇? 今汝若愿再娶,须去前程。 若欲留前程,便将淑玉为你正妻。 你收埋供养,不许再娶。 此二路何从? ”献忠曰:“我知淑玉素性贞良,只为我牵引,故有私情,我亦外无别交。 昔相通时,曾嘱我娶他,我亦许他发科时定谋完娶。 不意遇此贼僧,彼又死节明白,我心为他且悲且幸,岂忍再娶? 况此狱不遇父母,谁能雪我冤枉? 我亦定死狱中,求生且不得,何暇及娶乎! 今日只愿收埋淑玉,认为正妻,以不负他死节之意,於愿足矣,决不图再娶也。 其前程留否,惟凭天台所赐,本意亦不敢期必。 ”张公喜曰:“汝心合乎天理,我当为你力保前程矣。 ”即作文书申详提学道。 张知县申详语:“本职审得生员许献忠青年未婚,邻女萧淑玉在室未嫁。 两少相宜,午夜会佳期于月下;一心合契,半载赴私约于楼中。 有期缘结乎百年,不意变生于一旦。 凶僧明修,心猿意马,夤缘直上重楼;狗幸狼贪,粪土将污白壁。 谋而不遂,袖中抽出钢刀;死者含冤,暗里剥取簪珥。 伤哉! 淑玉遭凶僧断丧香魂。 义矣! 献忠念情妻誓不再娶。 今拟僧偿命,庶雪节妇之冤;留许前程,少将义夫之概。 未敢擅便,伏候断裁。 ”韩学道批曰:“僧明修行强不遂,又致杀人,谋去其财,决不待时。 许献忠以学校犯奸,本有亏行,但义不再娶,大节可取,准留前程。 萧淑玉室女犯奸。 人以为非。 良不知此许生牵引之故,彼失于不知礼法矣。 玉后坚抗淫僧,宁杀身而不屈,其贞烈昭昭,乃见真性。 许生倘得身荣,可堪朝廷命妇,何忝于献忠之正妻乎? 依拟此缴。 ”后万历己卯科,许献忠中乡试归,谢张公曰:“不有老师,献忠作囹圄之鬼,岂有今日! ”张公曰:“今思娶否? ”许曰:“死不敢矣。 ”张公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许曰:“吾今全义,不能全孝矣。 ”张公曰:“贤友今日成名,则夫人在天之灵必喜悦无限矣。 彼若在,亦必令贤友置妾。 今但以萧夫人为正,再娶第二房今阃何妨? ”献忠坚执不肯。 张公乃令其同年举人田在懋为媒,强其再娶霍氏女为侧室。 许献忠乃以纳妾礼成亲。 其同年录只填萧氏,不以霍氏参入,可谓妇节夫义两尽其道。 而张公雪冤之德,继嗣之恩山高海深矣。 发布时间:2026-06-20 08:56:54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8809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