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龚自珍集 内容: 龚自珍集辩知觉嘉庆甲子,自珍从严江宋先生读书。 先生问焉曰:伊尹曰:先知知后知,先觉觉后觉。 知与觉何所辩也? 自珍对曰:知,就事而言也;觉,就心而言也。 知,有形者也;觉,无形者也。 知者,人事也;觉,兼天事言矣。 知者,圣人可与凡民共之;觉,则先圣必俟后圣矣。 尧治历明时,万世知历法;后稷播五谷,万世知农;此先知之义。 古无历法,尧何以忽然知之? 古无农,后稷何以忽然知之? 此先觉之义。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 ”此先知之义。 “夫子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 ”此先觉之义。 孔子学文、武之道,学周礼,文、武、周公为先知,孔子为后知,此可知者也。 孔子不恃杞而知夏,不恃宋而知殷,不乞灵文献而心通禹、汤,此不可知者也。 夫可知者,圣人之知也;不可知者,圣人之觉也。 说月晷徽州人造月晷,系以诗,髹而书之,予读之弗善也。 为之图三十,合朔至晦,备矣。 又为之子目,各十有二,时加子至加亥,备矣。 总为图三百有六十,以楮皮为之仪,我坐北面南,左东右西,以定月之所在,其魄墨之,其明粉之,加金以肖其曜,自以为贤于徽州市之所为。 扬州罗士琳过而大笑之曰:子未知里差。 天下一千三百五县,宜每县为三百六十图,当有三十七万九千八百图。 子又未知岁差。 夫日与月合朔时,所加不同,一千三百五县之三百六十图,月月不同,每月为三十七万九千八百图者十有二,每岁又十二月之,其图无算数。 假子神龟之年,不足以役图,与子千里之封以为宫,不足以庋之。 予乃然于不艺不学,忝为士大夫老,与夫市估髹师,同为罔知识之民而已矣。 乃再拜求罗子教我以浑天之术,两仪之形,求七政之行之所在。 徽州歌诀云:“三辰五巳八午升,初十出未十三申,十五酉时十八戌,二十亥上见光明,二十三日子时出,二十六日丑时行,二十九日寅时见,晦与朔日卯上并。 ”附录。 尊隐将与汝枕高林,藉丰草,去沮洳,即荦确,第四时之荣木,瞩九州之神皋,而从我嬉其间,则可谓山中之傲民也已矣。 仁心为干,古义为根,九流为华实,百氏为杝藩,枝叶昌洋,不可殚论,而从我嬉其间,则可谓山中之悴民也已矣。 闻之古史氏矣,君子所大者生也,所大乎其生者时也。 是故岁有三时:一曰发时,二曰怒时,三曰威时;日有三时,一曰蚤时,二曰午时,三曰昏时。 夫日胎于溟涬,浴于东海,徘徊于华林,轩辕于高闳,照曜人之新沐濯,沧沧凉凉,不炎其光,吸引清气,宜君宜王,丁此也以有国,而君子适生之,入境而问之,天下法宗礼族归心,鬼归祀,大川归道,百宝万货,人功精英,不翼而飞,府于京师,山林冥冥,但有鄙夫、皂隶所家,虎豹食之,曾不足悲。 日之亭午,乃炎炎其光,五色文明,吸饮和气,宜君宜王,丁此也以有国,而君子适生之,入境而问之,天下法宗礼族修心,鬼修祀,大川修道,百宝万货,奔命涌塞,喘车牛如京师,山林冥冥,但有窒士,天命不犹,与草木死。 日之将夕,悲风骤至,人思灯烛,惨惨目光,吸饮莫气,与梦为邻,未即于床,丁此也以有国,而君子适生之;不生王家,不生其元妃、嫔嫱之家,不生所世世豢之家,从山川来,止于郊。 而问之曰:何哉? 古先册书,圣智心肝,人功精英,百工魁杰所成,如京师,京师弗受也,非但不受,又裂而磔之。 丑类呰窳,诈伪不材,是辇是任,是以为生资,则百宝咸怨,怨则反其野矣。 贵人故家蒸尝之宗,不乐守先人之所予重器;不乐守先人之所予重器,则窭人子篡之,则京师之气泄;京师之气泄,则府于野矣。 如是则京师贫;京师贫,则四山实矣。 古先册书,圣智心肝,不留京师,蒸尝之宗之子孙,见闻弇婀,则京师贱;贱,则山中之民,有自公侯者矣。 如是则豪杰轻量京师;轻量京师,则山中之势重矣。 如是则京师如鼠壤;如鼠壤,则山中之壁垒坚矣。 京师之日苦短,山中之日长矣。 风恶,水泉恶,尘霾恶,山中泊然而和,洌然而清矣。 人攘臂失度,啾啾如蝇虻,则山中戒而相与修娴靡矣。 朝士寡助失亲,则山中之民,一啸百吟,一呻百问疾矣。 朝士僝焉偷息,简焉偷活,侧焉徨徨商去留,则山中之岁月定矣。 多暴侯者,过山中者,生钟之思矣。 童孙叫呼,过山中者,祝寿考之毋遽死矣。 其祖宗曰:我无余荣焉,我以汝为殿矣。 其山林之神曰:我无余怒焉,我以汝为殿矣。 俄焉寂然,灯烛无光,不闻余言,但闻鼾声,夜之漫漫,鹖旦不鸣,则山中之民,有大音声起,天地为之钟鼓,神人为之波涛矣。 是故民之丑生,一纵一横。 旦暮为纵,居处为横,百世为纵,一世为横,横收其实,纵收其民。 之民也,壑者欤? 邱者欤? 垤者欤? 避其实者欤? 能大其生以察三时,以宠灵史氏,将不谓之横天地之隐欤? 闻之史氏矣,曰:百媚夫,不如一猖夫也;百酣民,不如一瘁民也;百瘁民,不如一之民也。 则又问曰:之民也,有待者耶? 无待者耶? 应之曰:有待。 孰待? 待后史氏。 孰为无待? 应之曰:其声无声,其行无名,大忧无蹊辙,大患无畔涯,大傲若折,大瘁若息,居之无形,光景煜烩,捕之杳冥,后史氏欲求之,七反而无所睹也。 悲夫悲夫! 夫是以又谓之纵之隐。 明良论一三代以上,大臣、百有司无求富之事,无耻言富之事。 贫贱,天所以限农亩小人;富贵者,天所以待王公大人君子。 王公大人之富也,未尝温饱之私感恩于人主,人主以大臣不富为最可嘉可法之事,尤晚季然也。 《洪范》五福,二曰富;《周礼》八枋,一曰富。 臣之于君也,急公爱上,出自天性,不忍论施报。 人主之遇其臣也,厚以礼,绳以道,亦岂以区区之禄为报? 然而禹、箕子、周公然者,王者为天下国家崇气象,养体统,道则然也。 孟子曰:“无恒产而有恒心,惟士为能。 ”虽然,此士大夫所以自律则然,非君上所以律士大夫之言也。 得财则勤于服役,失财则怫然愠,此诚厮仆之所为,不可以概我士大夫。 然而卒无以大异乎此者,殆势然也。 士大夫岂尽不古若哉? 廉耻岂中绝于士大夫之心哉? 然而古之纤人俗吏少于今者,诚贵有以谋之至亟矣! 三代、炎汉勿远论,论唐、宋盛时,其大臣魁儒,大率豪伟而疏闳,其讲官学士,左经右史,鲜有志温饱、察鸡豚之行;其庸下者,亦复优游书画之林,文采酬酢,饮食风雅。 今士大夫,无论希风古哲,志所不属,虽下劣如矜翰墨,召觞咏,我知其必不暇为也。 今上都通显之聚,未尝道政事谈文艺也;外吏之宴游,未尝各陈设施谈利弊也;其言曰:地之腴瘠若何? 家具之赢不足若何? 车马敝而责券至,朋然以为忧,居平以贫故,失卿大夫体,甚者流为市井之行。 崇文门以西,彰义门以东,一日不再食者甚众,安知其无一命再命之家也? 远方之士,未尝到京师,担笈数千里而至,乐瞻士大夫之气象丰采,以归语田里。 今若此,殆非所以饰四方之观听也! 谓外吏富乎? 积逋者又十且八九也。 夫士辞乡里,以科名通籍于朝,人情皆愿娱乐其亲,赡其室家;廪告无粟,厩告无刍,索屋租者且至相逐,家人噭噭然呼。 当是时,犹有如贾谊所言“国忘家,公忘私”者,则非特立独行以忠诚之士不能。 能以概责之六曹、三院、百有司否也? 内外大小之臣,具思全躯保室家,不复有所作为,以负圣天子之知遇,抑岂无心,或者贫累之也。 《鲁论》曰:“季氏富于周公。 ”知周公未尝不富矣。 微周然,汉、唐、宋之制俸,皆数倍于近世,史表具在,可按而稽。 天子富有四海,天子之下,莫崇于诸侯,内而大学士、六卿,外而总督、巡抚,皆古之莫大诸侯。 虽有巨万之赀,岂过制焉? 其非俭于制,而又黩货焉,诛之甚有词矣! 今久资尚书、侍郎,或无千金之产,则下可知也。 诚使内而部院大臣、百执事,外而督、抚、司、道、守、令,皆不必自顾其身与家,则虽有庸下小人,当饱食之暇,亦必以其余智筹及国之法度、民之疾苦。 泰然而无忧,则心必不能以无所寄,亦势然也。 而况以素读书、素识大体之士人乎? 夫绳古贤者,动曰是真能忘其身家以图其君。 由今观之,或亦其身家可忘而忘之尔。 内外官吏皆忘其身家以相为谋,则君民上下之交,何事不成? 何废不举? 汉臣董仲舒曰“被润泽而大丰美”者,此也。 朝廷不愈高厚,宇宙不愈清明哉? 二士皆知有耻,则国家永无耻矣;士不知耻,为国之大耻。 历览近代之士,自其敷奏之日,始进之年,而耻已存者寡矣! 官益久,则气愈俞;望愈崇,则谄愈固;地益近,则媚亦益工。 至身为三公,为六卿,非不崇高也,而其于古者大臣巍然岸然师傅自处之风,匪但目未睹,耳未闻,梦寐亦未之及。 臣节之盛,扫地尽矣。 非由他,由于无以作朝廷之气故也。 何以作之气? 曰:以教之耻为先。 《礼》、《中庸》篇曰:“敬大臣则不眩。 ”郭隗说燕王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伯者与臣处,亡者与役处。 凭几其杖,顾盼指使,则徒隶之人至。 恣睢奋击,呴籍叱咄,则厮役之人至。 ”贾谊谏汉文帝曰:“主上之遇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 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 ”凡兹三训,炳若日星,皆圣哲之危言,古今之至诫也! 尝见明初逸史,明太祖训臣之语曰:“汝曹辄称尧、舜主,主苟非圣,何敢谀为圣? 主已圣矣,臣愿已遂矣,当加之以吁咈,自居皋、契之义。 朝见而尧舜之,夕见而尧舜之,为尧舜者,岂不亦厌于听闻乎? ”又曰:“幸而朕非尧舜耳。 朕为尧舜,乌有汝曹之皋、夔、稷、契哉? 其不为共工、兜,为尧、舜之所流放者几希! ”此真英主之言也。 坐而论道,谓之三公。 唐、宋盛时,大臣讲官,不辍赐坐、赐茶之举,从容乎便殿之下,因得讲论古道,儒硕兴起。 及据季也,朝见长跪、夕见长跪之余,无此事矣。 不知此制何为而辍,而殿陛之仪,渐相悬以相绝也? 农工之人、肩荷背负之子则无耻,则辱其身而已;富而无耻者,辱其家而已;士无耻,则名之曰辱国;卿大夫无耻,名之曰辱社稷。 由庶人贵而为士,由士贵而为小官,为大官,则由始辱其身家,以延及于辱社稷也,厥灾下达上,象似火! 大臣无耻,凡百士大夫法则之,以及士庶人法则之,则是有三数辱社稷者,而令合天下之人,举辱国以辱其家,辱其身,混混沄沄,而无所底,厥咎上达下,象似水! 上若下胥水火之中也,则何以国? 窃窥今政要之官,知车马、服饰、言词捷给而已,外此非所知也。 清暇之官,知作书法、赓诗而已,外此非所问也。 堂陛之言,探喜怒以为之节,蒙色笑,获燕闲之赏,则扬扬然以喜,出夸其门生、妻子。 小不霁,则头抢地而出,别求夫可以受眷之法,彼其心岂真敬畏哉? 问以大臣应如是乎? 则其可耻之言曰:我辈只能如是而已。 至其居心又可得而言,务车马、捷给者,不甚读书,曰:我早晚直公所,已贤矣,已劳矣。 作书、赋诗者,稍读书,莫知大义,以为苟安其位一日,则一日荣;疾病归田里,又以科名长其子孙,志愿毕矣。 且愿其子孙世世以退缩为老成,国事我家何知焉? 嗟乎哉! 如是而封疆万万之一有缓急,则纷纷鸠燕逝而已,伏栋下求俱压焉者鲜矣。 昨者,上谕至引卧薪尝胆事自况比,其闻之而肃然动于中欤? 抑弗敢知! 其竟憺然无所动于中欤? 抑更弗敢知! 然尝遍览人臣之家,有缓急之举,主人忧之,至戚忧之,仆妾之不可去者忧之;至其家求寄食焉之寓公,旅进而旅豢焉之仆从,伺主人喜怒之狎客,试召而诘之,则岂有为主人分一夕之愁苦者哉? 故曰:厉之以礼出乎上,报之以节出乎下。 非礼无以劝节,非礼非节无以全耻。 古名世才起,不易吾言矣。 三敷奏而明试,吾闻之乎唐、虞;书贤而计廉,吾闻之乎成周。 累日以为劳,计岁以为阶,前史谓之停年之格,吾不知其始萌芽何帝之世,大都三代以后可知也。 今之士进身之日,或年二十至四十不等,依中计之,以三十为断。 翰林至荣之选也,然自庶吉士至尚书,大抵须三十年或三十五年;至大学士又十年而弱。 非翰林出身,例不得至大学士。 而凡满洲、汉人之仕宦者,大抵由其始宦之日,凡三十五年而至一品,极速亦三十年。 贤智者终不得越,而愚不肖者亦得以驯而到。 此今日用人论资格之大略也;夫自三十进身,以至于为宰辅、为一品大臣,其齿发固已老矣,精神固已惫矣,虽有耆寿之德,老成之典型,亦足以示新进;然而因阅历而审顾,因审顾而退葸,因退葸而尸玩,仕久而恋其籍,年高而顾其子孙,傫然终日,不肯自请去。 或有故而去矣,而英奇未尽之士,亦卒不得起而相代。 此办事者所以日不足之根原也。 城东谚曰:“新官忙碌石? ?矣子,旧官快活石师子。 ”盖言夫资格未深之人,虽勤苦甚至,岂能冀甄拔? 而具形相向坐者数百年,莫如柱外石师子,论资当最高也。 如是而欲勇往者知劝,玩恋者知惩,中材绝侥幸之心,智勇苏束缚之怨,岂不难矣! 至于建大猷,白大事,则宜乎更绝无人也。 其资浅者曰:我积俸以俟时,安静以守格,虽有迟疾,苟过中寿,亦冀终得尚书、侍郎,奈何资格未至,哓哓然以自丧其官为? 其资深者曰:我既积俸以俟之,安静以守之,久久而危致乎是,奈何忘其积累之苦,而哓哓然以自负其岁月为? 其始也,犹稍稍感慨激昂,思自表见;一限以资格,此士大夫所以尽奄然而无有生气者也。 当今之弊,亦或出于此,此不可不为变通者也。 发布时间:2026-02-11 08:34:09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7581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