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眉庐丛话 内容: 《眉庐丛话》清况周颐举止安详,攸关福泽。 常熟翁文端未达时,家贫乡居,偶与二三父老为叶子戏,适雨著钉鞋,竟夕坐博。 验其履印,曾不一移。 南皮张文襄督江鄂日,士有呈赠诗文者,当时未即阅看。 俟其人来谒,寒暄毕,辄命侍者取出,即于座间从容展诵,自首至末,一字不遗。 遇有佳处,一一奖许;稍涉称颂,必致谦词。 虽文系长篇、诗至百韵亦然。 阅毕,仍交侍者,并谕以存贮某处毋忽。 即此二事征之,如文端者,所谓安也;如文襄者,所谓详也。 二公皆富贵寿考,极遇合之隆,是其验也。 以翎枝为冠饰,自明时已有之。 江彬等承日红笠之上,植靛染天鹅翎为贵饰,贵者三翎,次二翎。 兵部尚书王琼得赐一翎,自谓殊遇。 是翎之名始于明,但植立于笠上,与曳于冠后者,其式异耳。 道光朝,曹太傅当国,陶文毅督两江,兼盐政。 时以商人藉引贩私,国课日亏,私销日畅,至有根窝之名,谋尽去之,而太傅世业鹾,根窝殊夥,文毅又出太傅门下,投鼠之忌,甚费踌躇。 因先奉书取进止,太傅覆书,略曰:“苟利于国,决计行之,无以寒家为念,世宁有饿死宰相乎? ”文毅遂奏请改章,尽革前弊,其廉澹有足多者。 惟其生平荐历要津,一以恭谨为宗旨,深恶后生躁妄之风。 门生后辈,有入谏垣者,往见,辄诫之曰:“毋多言,豪意兴。 ”由是西台务循默守位,浸成风气矣。 晚年恩礼益隆,身名俱泰。 门生某请其故,曹曰:“无他,但多磕头,少开口耳。 ”道、咸以还,仕途波靡,风骨销沉,滥觞于此。 有无名氏赋《一剪梅》词云:“仕途钻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丰。 莫谈时事逞英雄,一味圆融,一味谦恭。 大臣经济在从容,莫显奇功,莫说精忠。 万般人事要朦胧,驳也无庸,议也无庸。 ”其二云:“八方无事岁年丰,国运方隆,官运方通。 大家襄赞要和衷,好也弥缝,歹也弥缝。 无灾无难到三公,妻受荣封,子荫郎中。 流芳身后更无穷,不谥文忠,便谥文恭。 ”损刚益柔,每下愈况,孰为之前,未始非太傅盛德之累矣。 牛奇章镇维扬,每冬,令街卒卫杜书记夜游,报帖盈箧。 尚书灵岩毕公抚陕,孙渊如居幕府。 渊如好治游,节署地严,漏三商必下键,公自督视之。 渊如则夜逾垣出,翌晨归,以为常。 或讠以告公,弗问也。 二公相距千余年,晚节蹉跎,后先一辙,论者惜之。 然其雅意怜才,则固有未容湮没者。 道州何暖爰叟书名重海内,达官殷贾赍重金求之,弗可得。 一日,之永州,访杨息柯。 距城数里,忽饥疲,因憩食村店。 食已,主人索值,时资装已先入城,乏腰缠,无以应。 请作书为偿,主人弗许。 竟典衣而后行。 息柯闻之,笑曰:“何先生法书,亦有时不博一饱耶? ”清之初年,洪文襄以胜朝魁硕,翊赞新猷,幕府超,极一时之选。 泊薨于位,行述之作,诸名士各殚所长,于其仕明、仕清,前后勋绩,咸能称述烂然,惟于中间去故就新,措词极难得体。 商略再三,莫衷一是。 爰醵重金为濡润,募有能圆其说者。 某名士落拓京师,闻之,褒然往,约字一直金百,先索金而后秉笔。 略云:“岁甲申,闻贼陷京师,烈皇帝殉国。 北庭徇平西王之请,爰举义旗,入关破贼,元凶授首。 公于是投袂而起曰:”杀吾君者吾仇也,诛吾仇者吾君也。 “下即接叙是年拜某官之命云云。 诸名士为之搁笔,稿遂定。 按:《公羊。 昭公三十一年传》曰:”颜夫人者,妪盈女也,国色也,其言曰:“有能为我杀杀颜者,吾为其妻。 ‘叔术为之杀杀颜者,而以为妻。 ”是某之说之所本也。 宋陈藏一,名郁,字仲文,所著《话腴》,醇雅可诵,中有一则云:“今言命者有曰:”丑为破田,戌为负戈,丙丁为平头,辛卯、甲申为悬针。 ‘尝以滕强恕命考之丙戌、丙申,丙戌、丙申,平头矣,官至侍从而无子;以金辉命考之甲午、辛卯,甲午、辛卯,悬针矣,故初为海寇,三遭决配,后为都统制,赠武义大夫。 “按:”子平《家言》以五行生克决人生休咎,未闻以字形为说者。 此说绝新,亟记之。 杜鹃,一名杜宇,一名子规,一名谢豹。 自唐已后,多入诗词,曰啼血,曰劝春归,曰红鹃、绿鹃,与紫燕、黄鹂并用,殆禽类中之绝韵绝怨者也。 乃宋车若水云:“杜鹃,鹞属,枭之徒也。 飞入鸟巢,鸟见而去。 因生子于其巢。 鸟归,不知是别子也,遂为育之。 既长乃欲敢母。 ”诚如所云,讵非甚不宜称耶,抑同名而异物耶? 《石林燕语》云:“及第必有赐诗,惟莫俦一榜不赐。 政和末,御史李彦章言,士大夫多作诗,有害经术,诏送敕局立法。 何丞相执中为提举官,遂定命官习诗赋杖一百,故是榜官家不赐诗而赐箴。 未几,知枢密院吴居厚,喜雪御筵进诗,称口号。 是后上圣作屡出,士大夫亦不复守禁。 或问何立法之意,何无以对,乃曰:”非谓今诗,乃旧科场诗耳。 ‘“作诗获罪,乃至于杖,诚事之绝可笑者。 梁吴均《吴城赋》:“不见春荷夏槿,惟闻秋蝉冬蝶。 ”荷非春花,未知叔庠何所本也。 俗谓事势舛戾而决裂者曰糟。 糟义甚古,《大戴礼记。 少间第七十六》云:“糟者犹糟,实者犹实,玉者犹玉,血者犹血,酒者犹酒。 ”注:“糟以谕恶,实以谕善,玉者谕善人,血忧色也,酒以谕乐,犹忧其可忧,而乐其所乐。 ”乌程张秋水《冬青馆诗》,《山塘感旧》句云:“东风西月灯船散,愁绝空江孛相人。 ”孛相,吴语,今讹为“白相”也。 富阳董文恪少时,以优贡留滞京师,寓武林会馆。 资尽,无以给饔飧,馆人藐之甚。 不复可忍,乃徙于逆旅,益复不见容,窘迫无所归。 有刘媪者,自号精风鉴,奇其貌,谓必不长贫贱也。 属假馆余屋,善视之。 俾俟京兆试,董日夕孟晋,冀博一第自振拔,且副媪厚期。 榜发,仍落第,恚甚,耻复诣媪。 徘徊衢市,饥且疲。 道左一高门,惘然倚而立,不知时之久暂也。 俄有人启门,问为谁,董以实告。 其人色然喜,延入。 少憩,出红笺,属书谢柬,署名则侍郎某也。 书毕,持以入,须臾出,殷勤具鸡黍,食次,通款曲,则侍郎司阍仆,以荐初至,适书谢柬,主人亟奖许,因请留董代笔,薄酬资斧。 董方失路,欣然诺之。 自是一切书牍,悉出董手,往往当意。 仆辄掠美以自固,日见信任,不与他仆伍。 居顷之,侍郎有密事,召仆至书室,命拟稿。 仆惶窘,良久,不能成一字。 侍郎穷诘,得实,大骇。 亟具衣冠出厅事,延董入见,且谢曰:“辱高贤久溷厮养,某之罪也。 ”因请为记室,相得甚欢。 侍郎夫人有细直婢,性慧敏,略通词翰,及笄矣,将嫁之,婢不可。 强之,则曰:“身虽贱,匹舆隶,非所堪,乃所愿,必如董先生,又安可得,宁终侍夫人耳。 ”侍郎闻之,昕然曰:“痴婢,董先生蹑云骥,指顾腾上,宁妻婢者? ”会中秋,侍郎与董饮月下,酒酣,从容述婢言,且愿作小红之赠,劝纳为室。 董慨然曰:“鲰生落魄,尽京师,不获一青睐。 见拔于明公,殊非望。 彼弱女子能怜才,甚非录录者,焉敢妾之? 正位也可。 ”侍郎益重之,谋于夫人,女婢而婿董焉。 逾年,董连捷成进士,官至礼部尚书,生子即富阳相国。 相国登庸时,太夫人犹健在。 知其事者,传为彤管美谈云。 湘阴郭筠仙侍郎学问赅博,明于古今治乱升降之故,尤详究海外各国形势。 咸丰朝,随郡王僧格林沁筹防津沽,王于两岸筑炮台,绵数里,博数丈。 辇炮三千具以填之,大者逾万斤,小者亦二三千斤。 又伐巨木,列栅海口,沉以铁锚,格以铁ㄌ。 无何,敌舰至,遗书为媾,王不许。 嵩焘曰:“战未必胜,不如姑与之和,徐图自强。 ”王不听。 嵩焘知边祸且亟,言之再四,至于涕Д,王执不听。 越日,敌以书来曰:“亟撤尔栅,我将以某日时至。 ”届期,王率将佐登台望之,敌以三舰来,距栅里许,自相旋绕。 顷之,栅皆浮起,王大惊,急发巨炮,弹如雨雹,海水沸腾,竟沉其舰。 敌引去。 明年复来,遂有北塘之败。 嵩焘家居时,好危言激论。 攸县龙汝霖作《闻蝉》诗规之曰:商气满天地,金飚生汝凉。 撩人秋意聒,忤梦怨声长。 畏湿悉霜露,知时熟稻粱。 隐情良自惜,莫忘有螂螳。 嵩焘和曰:饱谙蝉意味,坐对日苍凉。 天地一声肃,楼台万柳长。 杳冥通碧落,惨澹梦黄粱。 吟啸耽高洁,无劳引臂螂。 又:树木千章暑,山河一雨凉。 荫浓栖影悄,风急咽声长。 秋气г微物,天心饫早粱。 居高空自远,尘世转蜣螂。 后十余年,边事日棘,嵩焘以礼部侍郎出使英吉利国,至伦敦,上书李文忠,论列中外得失利病,准时度势,洞见症结,凡所谋画,皆简而易行。 其论当时洋务,谓佩蘅相国能见其大,丁禹生能致其精,沈幼丹次之,亦稍能尽其实。 又自言平生学问皆在虚处,无致实之功,其距幼丹尚远,皆克知灼见,阅历有得之言。 全书四千二百余言,兹不具录。 扬子江中泠水,世所称第一泉,其质轻清,非他水所及。 然或运致远方,舟车颠顿,则色味不免稍变,可以他处泉水洗之。 其法以大器贮水,锲志分寸,而入他水搅之。 搅定,则浊皆下沉,而上浮之水,色味复故矣。 其沉与浮也,其重与轻为之也,挹而注之,不差累黍。 以水洗水之法,世鲜知之。 和当国时,京朝官望风承指,趋跄恐后。 帷所至,俊彩星驰,织文鸟章,夹道鹄立,此补子胡同所由名也。 无名氏《咏补子胡同》云:绣衣成巷接公衙,曲曲弯弯路不差。 莫笑此间街道窄,有门能达相公家。 道光壬寅,粤海戒严,果勇侯杨芳为参赞,慑敌舰炮利,下令收粪桶及诸秽物,为厌胜计。 和议成,不果用。 有无名氏作诗嘲之曰:杨枝无力爱南风,参赞如何用此公。 粪桶当年施妙计,秽声长播粤城中。 咸丰庚申,车驾幸热河,变起仓卒,警卫不周,从官、宫人,极流离困瘁之状,诏天下勤王,讫无应者。 汉阳黄文琛《秋驾》诗云:“秋驾昆仑疾景斜,盘空辇道莽风沙。 檀车好马诸王宅,翠褥团龙上相家。 剩有残流愤血,寂无哀泪落高牙。 玉珂声断城西路,槐柳荒凉怨暮鸦。 此诗声情激越,骨干坚苍,置之老杜集中,不复可辨。 宋谈钥《吴兴志》:“菱湖,在归安县东南四十五里,唐崔元亮开,即凌波塘也。 ”又德清县永和乡管,有雅词里,地名并韵绝。 魏明帝乐府诗:“种瓜东井上,冉冉自逾垣。 与君新为婚,瓜葛相结连。 ”世谓戚谊较疏者为瓜葛,与诗意不甚合。 乾隆朝,高文恪由詹事赐同博学鸿儒科,文恪得君最深,当出特赐。 未审他人有同受此赐者否。 “色即是空空是色,卿须怜我我怜卿。 ”某说部谓是平阳中丞诗句,为卿怜作,余疑非是。 上句尤不称,特卿怜命名,本此下句耳。 相传某太史得京察一等,当简道员,顾高尚不屑就,旋擢卿曹,空乏不能自给。 友人某戏为诗赠之,有句云:“道不远人人远道,卿须怜我我怜卿。 ”语殊工巧。 昆山顾亭林先生本明季诸生,国变后,间关补被,谒南北两京旧陵。 所过访山川险要,郡国利病,纳交其魁杰。 时或留止耕牧,致富巨万,辄复弃去,人莫测其用意。 按:此与陶朱公已事略同。 理财为百度之根本,亭林固留心经济者,亦为是牛刀小试,自考验耳。 清之季年,某相国总制闽浙,政体开通,人才乐为之用,刷新涤旧,百废具兴。 相国以龙马之精神,备鸳鸯之福禄。 虽忧劳于国是,公尔忘私,而颐豫其天和,兴复不浅。 相国勤民如冒,经武如陶公,力矫大僚简重之习,不数日必驾出。 迨其归也,炮声砰訇于辕,鼓声渊填于堂,节署各色人等无崇卑疏戚外内,故事必班而迎,二堂东班,则文案委员,内而京曹,外而监司已次,咸鹄立,必补服数珠。 西班稍前,则内文案委员,洋务委员,电报房学生等;稍后则衙官,材官,戎装剑佩,仡仡之勇夫。 咸出一膝,去地不能以寸。 相国拾级尽,略伫立,与东班首员周旋数语,略回顾西班首员,仍目注东班,若为皆颔之者,徐行而入。 一十三四龄童子肃掖之。 二堂东班及西班稍前者,唯朔望谒庙则然。 其西班稍后,及在三堂、四堂者,则每出皆然。 然当时冀幸承颜之辈,往往不以为优异而以为疏逖,因而不自慊者有之。 三堂则司阍典签,纪纲之仆,面必田,须必泽,一视听,屏气息,或伛偻呈敬恭,或矜作表干练。 倍其盥漱,时其冠服,部领其次,奔走给使令者如干人,各以其职司。 而立,皆鞠跽至地,相国夷然入,目不属。 然设有迟误不到者必知之,以故无敢或脱疏。 四堂则粉白F14绿者,珥瑶碧,曳绮罗,为数逾数十。 肥者环,瘦者燕,澹者妆,浓者抹,南洲翡翠,北地胭脂,如筝雁之成行,若梁鸳之戢翼,莫不袖低鬟,曼立远视。 相国及阶,略伫立,掖者童子肃退休。 首班者亭亭捧杖进,左掖之,右拄杖,步益徐。 自兹已还,燕寝深,如何如何,外间仅得之传闻,未必能历历如绘矣。 于斯时也,相国之风度,庄者和,肃者温,敛者舒。 进咫,立于咫者随之;进尺,立于尺者随之。 鱼贯而鸿翩,花团而锦簇,鬓影如雾,衣香成风。 履整则前者却,巾堕而后者蹴。 蠃屏乍转,麝薰微闻。 有精室焉,俗称内签押房,相国之所憩也。 相国之杖,未至精室数武,即已授之随而右者,则左掖者若为逾谨。 相国固矍铄,无须杖,并无须掖,而必杖必掖,亦故事也。 入室,则自脱其冠,授掖者,置之架,展红巾谨覆之。 由是而数珠,而褂,而纟集佩,而带,而领,而袍,皆解者、接者各一人。 或一人摄二事,唯承侍日深体便手敏者为能,往往新进持慎,弗敢兼也。 其以亵服进者,人之数,视衣服之重数。 同时巾者,茗者,淡巴菰者,尤争先恐后,以有事为荣。 则就养和坐,脱鞋者,左右各一人,又一人以舄进。 而巾者,茗者,淡巴菰者荑其手,兰其息,亦盈盈而前。 相国或先巾,或先茗,本无所为厚薄,而先焉者若为色然喜,则从容就榻坐。 榻设阿芙蓉,相国夙不嗜此,而具乃绝精,不嗜而必设之,亦故事也。 相国自驾出至是,或逾一二时矣。 当是时,自四堂来者,咸集此精室,立者,坐者,所事已毕而如剧者,宜身至前而乍却者,若喜而浅笑,倦而轻颦者,同辈相关而喁喁私语者,面窗而徘徊,近案而徙倚者,位置笔砚,拂拭书牍,为殷勤者,弄姿而掠鬟丝,选事而拨炉灰者,非雾非花,温{麻香}四塞,相国若欠伸,微呼某名,指烟具谓之曰:“若曷整理此。 ”又呼某名,谓之曰:“曷相助整理此。 ”则二人者独留,其余皆出。 精室之窗,皆嵌白颇黎,浅色绸为衣。 迨相助整理烟具者亦出,则窗衣之弛者张,疏者密矣。 时则午梦,帘垂柳絮风前;隐隐春声,门掩梨花雨外。 燕欲归而讵待,香未散而仍留。 后出者只伺于窗外。 久之,又久之,见窗衣启者,约一方颇黎之半,则款步入,捧沃盥,进燕窝汤。 先是,相国驾出时,传谕庖人整备者,汤凡三进。 相助整理烟具者,亦在朵颐之列。 盖此人即下次整理烟具者。 若旧制,简授差缺,此次拟陪者,下次必拟正,亦故事也。 已上各节,或目验所经,或耳邮所得,不必皆据为事实,而又无秘辛焚椒之笔,足以传之。 言之无文,负此雅故已。 发布时间:2026-02-06 08:47:55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7539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