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医话 内容: 南方卑湿,民苦湿热,每当春令,必阴雨连绵,入夏则暑热骤降,地气上蒸,人感之入秋不病湿温即患疟痢,盖初感虽微,而湿久则成热,热久又能化湿。 昔人言湿热交互如面入酥,乃言最难分理也。 余于夏秋每患湿病,入冬始愈,故曾有“淹倒微躯夏复秋,病因暑湿最淹流,方书屡检翻滋感,药性多偏未易投,,之句,亦言其淹缠难治耳。 芜湖徐绍裘传一方,秋半清晓于残荷叶上收清露,以鲜佩兰叶浸二日,去叶取露,磁瓶贮之,封固,明年入夏,晨起服一二茶匙,常食薏苡粥,可除此患,试之果验。 古方有药只一味者,名曰单方。 盖取其力专而效速也,用之往往有奇验。 金陵贾人莫丽春避岳来沪,就居城南,与余居近,有子七龄,好食瓜果,因患腹痛,日夜号哭,肌肉尽削。 一日有行脚僧过其门,见之曰:此孩腹有虫,今尚可,再延一月即不救。 居士肯舍香金五百,当为疗之。 莫即首肯,僧于囊中出药草一束,令煎服,是晚泻出白虫升许,腹痛遂止。 莫乃以所余草一茎袖来问余,视之粗如笔管,折之则不断,叶疏而色红,余曰:得非本草所谓赤藤者乎? 《纲目》谓其能杀虫,而状亦相似。 并引《夷坚志》所载赵子山寸白虫病,医令戒酒,赵不能禁,一日醉归夜已半,口渴甚,见庑下瓮水颇清,即连饮数酌而寝,迨晓见虫出盈席,心腹顿宽,异之,视所饮水乃仆浸赤藤以织草履者也。 以古证今,其说皆合。 特吴中素无此草,未尝见其苗叶,亦不敢言其必然也。 病非习见,自古医书所不载,往往于杂说中得之,时或有验。 邑有剃发工孙某,于肉汁中误吞短发,初不为意,年余觉胸次隐痛,甚则肢体厥冷,孙尝出入余家,求余诊治,按脉两手俱平静,自言二便饮食如常,细视患处,皮色无少异。 余曰;汝非营卫间病。 因询其平日好食何物? 曰:无所好。 又问曾食异常之物否? 曰;无之,惟于二年前曾误吞短发。 余曰:病在是矣。 因令饮菜油,连进四五杯,乃大吐,遂出短黑虫无数,似发略粗,入水能动,浸二日仍化为发,病遂愈。 或问油能杀虫乎? 曰:惟取以探吐,且无骨之虫,见油则伏,故得随吐而出。 然非《无本谈薮》所载,宋明帝宫人患腰痛牵心,发即气绝,群医以为肉癥,徐文伯曰:此发瘕也,以油灌之,吐物如发,稍稍引之,长三尺,头已成蛇。 悬柱上水滴尽仍一发也。 偶忆是说,因以试之,不意果验。 人当年衰齿牙摇动欲脱,或在壮岁为风火所侵,因而作痛者,最难禁受。 余中年多齿患,偶阅《玉壶清话》有固齿乌髭药歌,试之果验,特录于此。 歌曰:猪牙皂角及生姜,西国升麻蜀地黄,木律旱莲槐角子,细辛荷叶要相当。 青盐等分同烧煅,研细将来使最良,揩齿牢牙髭鬓黑,谁知世上有仙方。 并云方得诸西岳莲花峰顶。 张师正年五十时齿已疏摇,不便咀嚼,既得此方,匡脔大敲,利如刀截,而摇者复固矣,此方授僧文莹,时僧齿亦危如悬蒂,试之辄复固。 遂传于世。 云古之医士能破胁取瘕,割肢疗毒,筋断能续,骨断能接,今世虽罕见,然能通其技者宇内犹有其人,不过得传者少而遇之难耳。 昔武林舍范氏之藏松阁主人有子才六龄,堕楼折胫,遍召医人,咸为束手,有新安郑某自言能治,令取牛筋劈细,揉熟如丝,以续断骨,出药末少许散骨上,以鸡皮封之,两月能起立,经年平复。 余尝询其技之所授,云有祖传抄本书数十页,皆伤科秘法,然其药草非肆中所有,入山采取,往往终岁不得。 倘得此药,便可接骨,惟损及脏腑则不能治矣。 尝阅《翼稗编》载蒋紫真精于医,武进周某其母所笋倾跌,竹锋入腹,肠已断,求治于蒋,曰创虽可治,十年后当有异疾。 遂出药敷肠以线缝纫,纳腹中,研药一九令腹,夜半而苏,一月创合,后八年乃已死。 或问十年后如何? 曰:续处必生肉簟,饮食渣滓即从此出耳。 观此虽脏腑之损,亦可治也。 失血之症,弱年易犯,而治之颇难。 缪仲淳言其要有三;一宜行不宜止,行则血循经络,不止自止,止则血凝发热,病日痼矣。 二宜养肝不宜伐肝,盖血藏于肝,吐则肝失其职,故惟养之使气平而血有所归,伐则虚不能藏血,愈不止也。 三宜理气不宜降火,气有余即是火,气顺则火降,血随气行,自不溢出,若欲降火必用寒凉,致伤脾胃,脾气既伤,尚能统血而安络乎。 斯论甚明,学者大可于此取则。 昔人言凡治血症,服寒凉药十无一生,服童便百无一死,因能降火滋阴,消瘀甚速也。 余谓饮童便不如饮自便为佳,既可随便饮,使不失真气,且得因之食淡而远辛咸,夫淡食亦生新之一助也。 医者意也,能知变而后能使草木。 每见同是一方或分两有差,或少加一引,有验不验之异者,盖药之轻重必谅其病之浅深,使适达患所,过不及则不验。 若夫一引之加,似无关系,然如千里行军,不可无一向导也。 宋徽宗夏月食冰遂病脾泄,国医进药未效,召杨介诊之,介用大理中丸,帝曰:服之屡矣。 介曰:病因食冰,臣以冰煎,犹是治受病之原也。 服之果愈。 此正经言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其始则同,其终则异矣。 用药惟凭气味以扶偏制胜,乃今药肆所售竟有形似而实非者,霉烂而气味全失者,倘非常品必亲尝而后用之。 盖投药如遣将,若未知其人之性情贤否而任之,鲜不偾事。 忆昔在乡近镇有王某病火腑秘结,便阻有五十余日,余用更衣丸,以未效而疑之。 幸病家细心,服时留取数粒以示余,尝之味甚甘,骇曰:是丸仅用芦荟、朱砂二味,取其苦滑重镇,今味反甘乃伪耳。 因书方令自合,一服即通,知乡间药肆其不可靠有如此者。 昔人言用药有三忌,谓从未经验、臭秽猛毒、气昧异常也,知此三者,庶可驱使草木耳。 无为程生夏月露坐夜既深,觉小腹重滞而微痛,久则如有物攻。 群医莫名其症,近村有老儒能医而不名,程延以诊视,乃令市诸药料,以次熏腹,至雄黄而腹鸣如雷,曰;此蛇臌也。 是必坐处有蛇窟,夜深将出触其所吐之气,致成此疾。 经岁腹膨如鼓,至脐中出水,则不可救矣。 遂以雄黄和酒令饮,阅三日顿泻绿水斗余而愈。 按《本草》载雷丸之治应声虫,与此相类,盖物必有制,因其畏而投之,故能取效。 法虽异理自一也。 世俗有云,若要小儿安,须带三分饥与寒。 盖言衣絮弗使过暖,饮食弗令过饱,庶无蕴热停滞之患,是亦保婴之一法也。 凡襁褓之儿,内症多痰火,外感多风热,每患口舌肿毒,投以辛凉化毒自安。 近有推惊婆子,指为螳螂子言过一周既不治,每用利刀剔儿两颐,以出血块,是惟江浙有之,而吴中为甚,他处未闻有此患也。 然孩提之子,肌肤娇薄,即欲稍泄风热,以针略刺犹可,切勿用割裂以伤血络,致不能乳食,可不慎欤。 世言以醋泥涂火烧疮,取验最速,其言恰非无本。 盖《北梦琐言》中载孙光宪家人方作煎饼,一婢抱儿旁玩,失手落儿火上,遽以醋泥涂之,至晚即愈,并无瘢痕。 可见当时已有此说,故能应手取效。 然则民俗相传,固不厌多闻也。 桐城俞澹香言其族子昔患水胀腹膨如鼓,渐至手足面目皆肿,危殆已甚。 自问无生理,一日闻邻家葱煎豆腐甚香,思食之,因自煮一碟,食颇快口,而小便觉爽,遂连食数日,溺更大通,肿渐消,腹亦渐小,不半月而病愈。 俞谓水蛊重症而以葱腐获痊,殊不可解。 余曰;凡人感疾皆由气味相触,内阻流行之机,感时虽微,久能致病,惟遇气味相投之物,一动其机,虽痼疾亦可或瘳。 如《内经》言临病人间所便,即是此理,非臆说也。 吐衄诸血症,今人每宗仲景泻心法。 不知其所谓泻心者,实泻手厥阴、足厥阴、太阴、阳明四经之邪火有余也。 大黄峻利之晶,用得其宜,取效固捷。 若施之体弱之人,祸可立待。 梁武帝时姚僧坦以医擅名,值帝病热欲服大黄,姚言至尊年高,不可轻用快药。 帝不从几殆,其后元帝得心疾,群医拟进补心之品,姚言脉洪而实,盖有宿妨,非大黄不瘥,剂进立愈。 观此知大黄之用,必有把握,未可混施。 华亭费秋谷母骤腹痛频危者再,闻天马山有道人能医,乃亲往延治,途遇一老翁同憩于亭,问何适? 费以延医对,翁于囊中出一方曰:此孙思邈所得龙官方也,服之当有效。 费于匆迫间不辨何药,即市归进母,一服而后,以方示人,盖即《千金方》温脾汤也。 是方寒热并用,补泻兼施,信非凡手所能定。 按唐段成式《酉阳杂俎》邈尝隐居终南,时逢大旱,有西域僧奏请于昆明池结坛祈雨,凡七日池水骤缩,忽有老人夜诣思邈室曰:弟子昆明池龙也,今胡僧利弟子脑诡言祈雨,实欲杀我,望先生怜而救之。 孙曰;余知昆明龙宫有仙方三十首,尔授我,将救汝。 老人曰:此方上帝不许妄传,今事急,何敢吝。 孙得方遂别撰三十卷,每卷入一方,致世莫辨,老翁所授,盖即真方也,医学十三科惟针科效最速,然非精其技者不可轻试。 经云:形气不足,阴阳俱虚,刺则重伤其阴阳,老者绝灭,壮者不复矣。 东垣曰:脉浮数而发热,咽干舌赤,时作渴者,热在外也,灸则灾害立至。 据此知虚寒忌针,实热忌灸,未明虚实者,针与灸岂可妄施哉! 唐狄梁公性娴医药,尤精针术,显庆中应制入关,路出华州阛阓之北,稠人广众,聚观如堵,梁公引辔遥望,有巨牌大书“能疗此疾,酬绢干疋”,就观之,有儿年可十四五,卧牌下,鼻端生赘,大如拳石根蒂缀鼻才如食箸,或触之酸痛刻骨,双目为赘所绳,目睛翻白,痛极欲绝。 公恻然久之乃曰:吾能为也。 其父曰:汝亲属叩颡祈请。 公令扶病者起,即于脑后下针寸许,乃询针气已达痛所乎? 病人颔之。 公遽出针,疣赘应手而落,病顿失,其家人且泣且拜,遂奉缣物。 公笑曰:吾哀尔命之危,非鬻技也。 不顾而去。 然行针之法必达乎阴阳,分别穴道,倘失毫厘,则差以千里。 如公者始可行其技矣。 咸丰初郑作夫都阃奉檄征皖南,左额受枪伤,时贼方炽,郑枕戈露宿,以至肿势日甚,医者谓是破伤风,邪已内闭,不能治。 有一老兵取桑条数十茎,以火烧其中,取和酒,令服遂愈。 此法曾见之方书,不意其奇验如此。 然则应验诸方,医家亦不可不诸也。 《齐谐记》载江夏郭坦有儿,于病后忽能食,日必需米斛余,阅五年家至罄,坦乃驱使自觅食,儿因饥不可忍,乃取圃中韭啖之,竟尽二畦,旋觉闷极,因而大呕,陡出一物,状如龙,撮饭着物即化为水,而其病顿愈,物则恰莫能识云。 及观间阎僧《睡余偶笔》言秦有化谷虫,长仅数寸,于谷器中,投其一,不二三日谷尽化水。 始悟郭儿所呕或即此虫,是必采韭时未经洗净,误吞其子致有此患。 韭能解蛇虫诸毒,故得疗此异疾。 谚云:走马看伤寒。 盖言转眼变更,治之不容稍缓也。 若令晨服一剂,明晚再服,中间已隔两昼一夜,经络已传,药力有所不及,则难取效矣,故古方有日三服,甚则昼夜服六次,使药不间断,始能制病,若危急之症,死生于旦暮之间,用药尤当不失其时。 近日有一等医人,日则高卧,晚始出诊,以为延者众,而深夜犹不得安息。 一至病家,故作多心之态,聊且疏方,告其病情则闭目不答,似厌其言之多也。 嗟乎! 病者求医望之甚切,早延夕至,一日虚过,以致鞭长莫及,谁之过与,其心安乎哉! 有友病疝,尝问方于余,言按前人治疝,各有所偏,立方不无错杂。 仲景以寒为名,故主温散调营补虚,不入气分之药。 而子和又以辛香流气为主,谓肝得疏泄病将自愈也。 巢氏言阴气内积,复加寒气,盖由营卫失调而致。 陈无择亦言女血因寒湿而为瘕,南气因寒聚而成疝,是以疝属寒者固多。 然此病亦有起于湿热者,盖湿热在经,遏郁既久,外复感冒寒气收束,络脉不行,所以作痛。 若专作寒论,恐未尽然。 近惟叶氏有暴疝多寒,久疝多热之义,发前人所未发,后学似当深味。 今友患此有年,且多目疾,维友疝病治肝,十居八九,因以辛甘化风为治,而附其说于此。 经云:湿多成五泄。 水湿侵脾,固多注下。 然因风病泄者,亦习见焉。 盖肠有风则飧泄,胃有风则濡泄。 肝为风脏,故厥阴病每多作泻。 今之俗工不察病情,以为健脾导湿治泻之要,用药大都香燥,不知肝为刚脏必甘柔酸敛以和之,燥则劫津,香能耗散,不反增其病乎? 《竹楼间笔》载宋时有朝贵患痢经年,群医每进升阳理脾之剂,而病转剧,蜀医唐慎微诊之曰:此肠风也。 投以育阴之品不旬而瘥。 余每治肠风泄泻亦以柔肝获效,故特笔之。 痢疾古称滞下,盖湿热内阻,气失流行,久成积滞。 昔人每以导气分消为主,此诚治夏秋时痢之常法。 然风淫火迫,寒侵积痰,亦能致痢。 治之又当分别。 更有脾肾交亏,饮食入胃,输化不清,积留于肠回曲折之间,入秋气肃收藏不固而下泄者。 道光丁酉先君年七十有三,仲秋患痢,昼夜百余次,初延医诊视,进苦辛调气之剂,因循十余日,病益甚,闻谷即呕,虽汤饮亦不能下,咽满口白糜而作呃逆,举家惶惶,方寸已乱,漫无意见,惟日夜祈祷,因思得一人与之共商,庶可放胆立方。 越日适毗陵庄号春冶曾从余学医,颇有机变,因令诊,春冶蹙额曰:尊年营卫既亏,痢疾大下,阴液已涸,今口糜呃逆,胃气将绝,实难措手,惟有扶持元气,兼养胃阴,冀得胃气稍醒,以图转机,未识是否。 余曰子言颇合。 遂与定生脉佐芍药、银花、陈皮、炙草等味,以糯稻根煎汤代水,春冶用党参,余曰:是方所重在参,党参气味平淡,仅可调补常病,岂能恃以为治。 乃用吉林上好山参,每服五分,日进药一次,参则昼夜四次,如是者五日,旁症悉除,渐能进粥,旬余而痢亦止。 然仍不撤参药,至冬初能大啖肉食,盘飧罗列,无不称美,春初始能起床步履,然能食不充肌肉,余窃虑之,气候渐暖,饮食渐减,夏日惟食粥数次,至秋而痢复作,悉依前法治之,遂愈。 次年秋病又作,仍进参药,先君谓麟曰:汝素知医,岂不知攻补有时,前者初病,曾服利导之剂,继用参药,是以有效。 去年病即服参,积滞未清,故今秋复发,参药断不可再用。 余心知非参之不可,而又不敢违命,日夜苦思,忽忆先君昔患肝疾,得苏郡医生阮仁昌治愈,先君每称其能,乃禀知延请,星夜着人赴苏,越五日而阮至,诊之曰:湿热内蕴,参药姑缓。 乃用芩苓查朴等治痢之药,先索方观之,深以为然。 命速煎,余不能措一辞,时已申分,服后未及半时,即觉气促神乱,延至亥刻,遽尔见背。 呜呼痛哉! 可见二载之一息绵存,皆人参之力,一旦受此耗散,气泄不能再续。 今日思之,未尝不饮泣而痛恨焉。 发布时间:2026-01-17 08:18:05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736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