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医医十病 内容: 是以千病一方,千医一例。 无论缓急,总无敢异同。 其曲顺医人之情,又有然也。 夫其所以曲顺病人之情,旁人之情,医人之情者,何也? 盖医人意欲取赀于病人,苟拂其情,则病人必谓是坚持独见,不通商量,由是推而远之,而主顾失矣;医人欲籍吹嘘于旁人,苟拂其情,则旁人皆议为偏执骄傲,不肯虚心,从兹望而却步,不复为之荐举矣;医人更欲互相标榜于医人,苟拂其情,则皆恶其攻人短,表己长,谗言布散,则声名减而财利去矣。 此所以不得不曲顺人情也。 然吾为医计,果能学识高,道理明,而又认症真、用药当,实能起沉疴、救危命,何妨特立独行。 每制一方,用一药,如山岳之不可动摇。 依用则生,不依用则死。 如或病人疑畏,亦必剖心沥血,为之晰其疑、解其惑,使病人感悟,信服立效。 在病人方称感不已,旁人自叹服不遑,医人即怀嫉妒,亦无从肆其萋斐之言。 将不求名而名自至,不求利而利自归。 又何必委屈周旋以图主顾、希荐举、避谗谤哉! 无如医人未必能具卓然之见也。 惟无卓然之见,而又恐获罪于人,失利于己,所以随风倒舵,唯唯诺诺,阿谀顺从,徒效妾妇之道,使人喜其谦和,忘乎司命之责,听人受误致死也。 此曲顺人情之病,所宜急医者也。 七、医医轻药保名之病:曩常见病家危急之际,竭忱尽力,延请名医。 名医用药不效,又更一名医。 其方药大都相似,皆系极轻浮无力者,每味三五分,合成一剂,共计不过三钱有零。 以病不能除,命不能挽,心窃疑之,得非名医不能用此种药,非此种药不能成其为名医乎? 乃亲友多为之解曰:此名医保名之妙用也。 盖其医至今日,其名已成,其利以盈,更何所求? 若复认真用性重之药,设一有误,岂不失名? 所以只用轻轻数味,留其原病,不至医坏,则无过可指,而其名乃得不损。 余闻之,不禁叹曰:有是哉,名医之无良一至此哉! 病家延请之时,举家仰望,竭力支持。 药赀之费几多,酒席之费几多,舆从工食之费几多,其为费亦不轻矣。 在素封之家,不难措办;若寒俭之家非借贷即质典,总为救命计耳。 而医人于此,不一念及,只期保名以为己,不想竭力以救人,不亦忍乎? 抑思病家费如许心力,费如许赀财,岂请尔来保名乎? 或是人子忧其亲,或是父母爱其子,哀痛迫切,跪拜求救。 而名医绝无矜怜之心,只照寻常故套,予以不痛不痒之药少许,甚至有虚寒将绝之际,犹与以清润数味而去。 病家茫然不知,只以此药出自名医,便捧为拱壁,珍若灵丹,急急煎服。 其病尚缓者,服之不见功,则越日又复迎请;其病势甚急者,服之随逝,则曰名医自然不差,此药何得杀人,当是数尽,命自难保耳。 嗟嗟! 不保病人之命,而独保医人之名,此心安可问哉? 切名医之计亦左矣。 如果为名,则何不出其真实学问,审定病情,不可救则已,如可救则以重剂救之。 况名医久为人推服,用药人必不疑。 人所不敢用、不能用者,毅然用之,使病者起,危者安。 人更啧啧称之曰,真医圣也,真药王也,此真名不虚传,高明迥出时流者也。 岂不名益彰著,远近播闻。 又何待兢兢乎恐药重有误,以为保名计乎? 若用药有误岂犹得为名医乎? 又岂不用药以救命乃得保名,能用药以救命反令失名乎? 吾不能为之解也。 或谓名医亦非专为保名,故意不肯用药。 盖其所习惯者,此种不痛不痒之法,原非有真问、真胆识,故不能用药,不敢用药耳。 世俗素重其名,欲为回护,故以保名之说,曲为之解也。 此论良然,然欲为其全无保名之念,则又不可。 彼始之浪得其名者,此伎俩;后之终保其名者,仍此伎俩。 曾见名医嗔其子弟,偶用一二味厚之药,辄痛叱之曰:用此味厚之药,设一有误,岂不丧名! 若是则名医实欲以此保名,而非他人代为之解也。 呜呼! 但欲自保其名,而不念病势之危急,人命之死生。 良心丧尽,阴袭大伤。 虽令阳受虚声,窃恐阴遭谴罚;名纵得保,而其不能保者多矣。 此轻药保名之病,尤宜急医者也。 八、医医吝惜药料之病:医人用药,有如用兵。 兵不备,不能御敌;药不备,不能御疾。 不能御敌则国危,不能御疾则命危。 医故司命者也,凡御疾之药,无论贵贱,皆不可不备;备而善用之,善用之而又不吝不惜,乃可谓之良医。 良者,善也;良医者,善于治病之谓也。 又曰:良,良心也;医有良心,不虚受人财,不忍伤人性命者也。 若今之医殊不然,药性即取其至轻,药料即取其至贱。 惟是土产之物,每斤只值数分,每剂所值不过数文钱者,信手乱投;若药料稍贵,每斤以两计、以钱计者,概置不用。 即或不得已而用,所用不过二三分。 而此二三分,犹不出自囊中,必另使病家自备。 若他药虽贵无复有贵于人参者,且所用不过二三分,能值几何,亦必另病人自备耶? 在病家何能预备,势必取之于市中。 市人无疗病之责,只有取利之方,每以假借之物充之。 病家不知审择,不辩真伪,增入剂中。 其数既轻微,其质又低假,岂能应手奏效耶? 不但此也,乡落无药肆之处,又须奔走道途,向他方采买,在病缓者,尤可缓图;若病势急者,不独低假不灵,亦切时日难待,往往有谋得药至,而人已不保者,此皆吝惜药料之罪也。 若医果贫瘠,情有可原;乃有医已致富,而仍然吝惜不肯少用者,此其心果何心也? 余常与人曰:欲精医术,先端心术。 心术端则心存不忍,不忍自不贪,不贪自不吝。 无问贵贱,凡当用之药,必备而用之。 即多用之,屡用之,而皆不惜。 救一富贵人命,吾固无所亏;救一贫寒人命,吾固有所快。 彼贫者于求药无赀、求生无路之际,吾以药生之,我所费无几,而彼所生甚多,宁不快然于心乎? 彼贫人即不能报,冥冥中必有代为报者,而况仁人君子之心,报与不报,具非所计也。 此则真良医也。 真有良心而又善用药以救人者也! 如或不然忘其为活人术,而但以利为事,较镏铢,争毫末,一切假贵之药,吝惜工本,概不备用,而使缓急莫济,危困莫苏,虽不失利,却已失德。 失利则失之东隅,旋收之桑榆;失德则不及其身,即及其子孙,良可畏也! 此吝惜药料之病,所宜急医也者。 九、医医妒忌谗谤之病:尝读《诗》至“巷伯”之章,有曰:取彼谮人,投畀豺豹。 豺豹不食,投畀有北。 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因思《诗》三百篇,类皆温厚和平之语,虽怨而不怒,独此诗恶之深,怒之至,痛切言之,而绝无温厚和平之气,何也? 良以彼谮人者,即妒忌谗谤之人也。 以妒忌之心,肆谗谤之口,其为祸至烈,其为害至无穷也。 斯人也,在朝则排斥忠良,在家则离间骨肉,处乡里则党邪攻正,处朋友则复雨翻云。 或损人财物,或破人身家,或坏人行止。 种种恶戾,其害无穷,然尤未即令人死。 若在医道中,其害直令人死,何也? 从来学识高明者,心愈谦虚;学识卑陋者,心多妒忌。 妒忌者,恐高明之医功高而利厚,于己遂成冷淡生涯。 故簧鼓其舌,颠倒是非,以惑乱人之听闻,使病人不趋彼而趋此,则其利可夺。 若是则不过为利见耳,何尝欲令人死,而不知人之死实由之。 余亲见夫妒忌而谗谤者矣,窥病家有欲延某医之意,彼即预为谤之,谓某医切不可近,某医之药切不可尝。 言之醇切似是一片盛心,遂令病家畏而终止,而病由之渐深矣。 迨病家既延某医,则又谤之曰:虽取效于目前,必遗祸于后日。 后日一复,不可复救。 有明达者,不为所惑,得收全功;若愚昧者,闻而惊惧,改途易辙,使已成之功复败,得救之命复倾。 则是谗谤于未延医之先者,阻病人求生之路也;谗谤于既延医之际者,绝病人救死之药也;谗谤于取效之后者,复令生者归于必死之途而后已也。 嗟嗟! 彼即无活人之术,而又使病人无求生之路,无救命之药,而归于必死之途。 其恶可胜诛哉? 故曰:在医道中直令人死,其害为犹大也。 夫所以为此者,无非欲损人益己耳。 究之在人未必损,而在己亦未必益。 彼活人之功昭昭耳目,虽一二人谤毁之,其如千百人称道之。 即庸众之流,一时为所惑,久之窥破伎俩,方将讪笑之,吐骂之。 虽复巧言如簧,讵复听之? 徒然自丧其心,自作其孽,使人见而鄙之。 其品益卑,其行益污,秽恶腥闻,真为豺豹所不食,有北所不受也。 独不知有昊将何以处之耶? 更有人焉,言甘如蜜,心毒如蝎。 其妒忌之意隐而不彰;谗谤之言,曲而不觉。 此不令人知其妒忌谗谤,而实深于妒忌谗谤者,均为诗人所深怒而欲取而投畀焉者也。 此妒忌谗谤之病,更不可不医者也。 十、医医欺哄诈骗之病:医之中有其品至下,其为病至深而莫可救者,欺哄诈骗是也。 夫医之为道,贵诚笃端方,奈之何有欺哄为事、诈骗为心者? 原其人,道不足以活人,人皆弃之。 门前冷落,衣食迫肤,百计图利,利足不至,因而思一骗之之法。 骗则不得不欺,不得不哄,不得不诈,是欺与哄与诈皆所以为骗之地也。 患此病者,犹之瘫癞痈疽,至秽至恶,人不常有,亦未尝无。 姑就目击者言之:有病本轻浅,不药亦将自愈者,若人故为凶恶之言,使病人畏死而求治之念切;又夸以举世罔知,惟己独能,使病人欣喜而仰赖之心专。 由是议定厚赀,一药而愈,便自居功,怀利而去。 此虽计端,却未杀人,其罪尤轻也。 乃有病势危急,旦夕就毙,神仙莫救者,诸医尽辞,一医独任。 力言包好,否则甘罚。 病家喜出望外,不复惜财。 骗财到手一剂而毙。 此原是必死之人,犹非特杀,其颜虽厚,其罪尤可原也。 若夫命介生死之交,全赖得当之药以生之。 而若人不识病情,不顾利害,动云保治。 巧言蛊惑,议酬若干,先付其半;大言不惭,孟浪用药,使可生者不生。 此真骗其财而又杀其命者也。 更有他医服药有效将渐次收功者,或已痊愈偶尔又复者,而若人巧说以夺之。 或云前药不可再服,再服必将有害;或云前药补早,尚须清开,然后用补;或云服参太多,必将发作为害,亦以药解之;或云前药太温补,致有火起,只宜清补兼施。 百种簧口,使病人疑惧,顿令弃彼从此,去生就死。 又暗使旁人吹嘘,得财瓜分,共相夸奖,使病家深信而不疑,遂慨然先出财,后受药。 孰知药与前医相反,人即与世相违矣。 此皆骗财杀命,罪不容诛者也。 又有一种骗法,凡治一病即要病人合丸药,以丸药无从辨认,可任其欺哄故也。 病人索方,则云此祖传密妙,从不传方;且多珍贵之物,即与方,亦无从觅药,惟议价代制。 富者索以数十金,贫者亦勒以七八金。 得财到手,仅以钱数一斤药应之。 愚人多坠其术中,待悟破时人与财已两亡矣。 然后怨恨而吐骂之,有何益乎? 又有一种以丸药骗人者,不论病之轻重,只论药之贵贱。 定例上料几两,中料几两,下料几两。 富人则锘以用上料;贫人亦劝以用中料,必不能,亦必勒以用下料。 世岂有富病恰当用贵料药,贫病恰当用贱药者乎? 其如妇人女子,不明此理,多为所哄,遂多伤命。 各种骗法,有身受而切恨者,有旁观而窃笑者,而骗人之医恬然不觉也。 余非敢悬照孽镜,预使奸恶无遁形;第愿燃昏衢灯,欲使沉迷登觉路己而。 极知此一种病,最为难医,然非必不可医。 释氏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乃知佛不难成,惟屠刀难放下耳。 苟能刮骨涤肠,痛自攻治,放下欺哄诈骗之心,立便为端方诚笃之品。 品高者道自高。 能见重于人,必无亏于己。 又何俟日夕劳劳,弄巧反成拙哉! 妙药妙方,和盘托出。 如讳疾忌医。 不谅婆心,但嗔苦口,狂言吐骂,掷地咆哮。 则当正告曰:人事昏乱,深入膏腴。 纵有灵丹,不能下咽矣! 请辞。 发布时间:2026-01-14 08:24:04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7337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