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图画见闻志 内容: 图画见闻志宋郭若虚●序余大父司徒公,虽贵仕,而喜廉退恬养。 自公之暇,唯以诗书琴画为适。 时与丁晋公、马正惠蓄画均(校,汲古阁津逮秘书本——以下简称汲本——作“蓄书画均”),故画府称富焉。 先君少列,躬蹈懿节,鉴别精明,珍藏罔坠,欲养不逮,临言感咽。 后因诸族人间取分玩,缄罕严,日居月诸,渐成沦弃。 贱子虽甚不肖,然于二世之好,敢不钦藏。 嗟乎! 逮至弱年,流散无几。 近岁方购寻遗失,或于亲戚间以他玩交酬,凡得十余卷,皆传世之宝。 每宴坐虚庭,高悬素壁,终日幽对,愉愉然不知天地之大、万物之繁。 况乎惊宠辱于势利之场,料得丧于奔驰之域者哉! 复遇朋游觏止,亦出名踪柬论,得以资深铨较,由之广博。 虽不与(校,“深”下元抄本“铨”作“铃”,“较”下“与”上。 元抄来作“旧史导”并空三字。 此均依汲本改)戴谢并生,愚窃慕焉。 又好与当世名士甄明体法,讲练精微,益所见闻,当从实录。 昔唐张彦远(字爱宾)尝著《历代名画记》,其间自黄帝时史皇而下总括画人姓名。 绝笔于永昌(校各本均作永昌、应以会昌为是)元年。 厥后撰集者率多相乱,事既重叠,文亦繁衍。 今考诸传记,参较得失,续自永昌(校,各本均作永昌,应以会昌为是)元年,后历五季,通至本朝熙宁七年,名人艺士,编而次之。 其有画迹尚晦于时、声闻未喧于众者,更俟将来。 亦尝览诸家画记,多陈品第。 今之作者,各有所长。 或少也嫩而老也壮,或始也勤而终也怠,今则不复定品。 唯笔其可纪之能、可谈之事,暨诸家画说。 略而未至者,继以传记中述画故事并本朝事迹采摭编次,厘为六卷。 目之曰《图画见闻志》。 后之博雅君子,或加点窜,将可取于万一。 郭若虚序。 ●卷一○叙诸家文字自古及近代纪评画笔,文字非一,难悉具载,聊以其所见闻,篇目次之。 凡三十家。 《名画集》(南齐高帝撰)《古画品录》(谢赫撰)《装马谱》(毛惠远撰)《昭公录》(梁武帝撰)《僧繇录》(亡名氏)《画说文》(亡名氏)《述画记》(后魏孙畅之撰)《续画品录》(陈姚最撰)《后画品录》(唐沙门彦撰)《画断》(张怀撰)《名画猎精录》(亡名氏)《后画品录》(李嗣真撰)《杂色骏骑录》(韩干撰)《绘境》(张ロ撰)《画评》(顾况撰)《续画评》(刘整撰)《公私画录》(裴孝源撰)《画拾遗录》(窦蒙撰)《画山水录》(吴恬撰。 一名玢校,汲本玢作“玢”)《唐朝名画录》(朱景玄撰)《历代名画记》(张彦远撰)《画山水诀》(荆浩撰一名洪谷子)《梁朝画目》(亡名氏)《广画新集》(蜀沙门仁显撰)《益州画录》(辛显撰)《江南画录》(亡名氏)《江南画录拾遗》(徐铉撰)《广梁朝画目》(皇朝胡峤撰)《总画集》(黄休复撰)《本朝画评》(刘道醇纂符嘉应撰)○叙国朝求访画之源流,诸家备载。 爰自唐季兵难,五朝乱离,图画之好,乍存乍失。 逮我宋上符天命,下顺人心。 肇建皇基,肃清六合。 沃野讴歌之际,复见尧风;坐客间宴之余,兼穷绘事。 太宗皇帝,钦明浚哲,富艺多才。 时方诸伪归真,四荒重译,万机丰暇,屡购珍奇。 太平兴国间,诏天下郡县搜访前哲墨迹图画。 先是荆湖转运使得汉张芝草书、唐韩干马二本以献之,韶州得张九龄画像并文集九卷表进;后之继者,难可胜纪。 又敕待诏高文进、黄居采,搜访民间图画。 端拱元年,以崇文院之中堂置秘阁,命吏部侍郎李至兼秘书监,点检供御图书。 选三馆正本书万卷,实之秘监以进御。 退余藏于阁内,又从中降图画并前贤墨迹数千轴以藏之。 淳化中阁成,上飞白书额,亲幸,召近臣纵观图籍,赐宴。 又以供奉僧元霭所写《御容》二轴,藏于阁。 又有天章、龙图、宝文三阁。 后苑有图书库,皆藏贮图书之府。 秘阁每岁因暑伏曝{艹й},近侍暨馆阁诸公张筵纵观。 图典之盛,无替天禄石渠妙楷宝迹矣。 ○叙自古规鉴《易》称“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 又曰“象也者。 像此者也”尝考前贤画论,首称像人,不独神气骨法衣纹向背为难。 盖古人必以圣贤形像、往昔事实,含毫命素。 制为图画者,要在指鉴贤愚,发明治乱。 故鲁殿纪兴废之事,麟阁会勋业之臣,迹旷代之幽潜,托无穷之炳焕。 昔汉孝武帝欲以钩弋赵婕妤少子为嗣,命大臣辅之。 惟霍光任重大,可属社稷。 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 孝成帝游于后庭,欲以班婕妤同辇载。 婕妤辞曰:“观古图画。 圣贤之君,皆有名臣在侧。 三代末主,乃有嬖幸。 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 ”上善其言而止。 太后闻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又尝设宴饮之会,赵、李诸侍中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 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 上因顾指画问班伯曰:“纣为无道至于是乎? ”伯曰:“《书》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 所谓众恶归之。 不如是之甚者也。 ”上曰:“苟不若此,此图何戒? ”伯曰:“沉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号式讠,大雅所以流连也。 谓书淫乱之戒,其原在于酒。 ”上喟然叹曰:“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 ”后汉光武明德马皇后,美于色,厚于德,帝用嘉之。 尝从观画虞舜,见娥皇女英。 帝指之戏后曰:“恨不得如此为妃。 ”又前见陶唐之像,后指尧曰:“嗟乎,群臣百僚恨不得为君如是! ”帝顾而笑。 唐德宗诏曰:“贞元己巳岁秋九月,我行西宫,瞻闳阁崇构,见老臣遗像,然肃然,和敬在色。 想云龙之叶应,感致业之艰难,睹往思今,取类非远。 ”文宗大和二年,自撰集《尚书》中君臣事迹,命画工图于太液亭,朝夕观览焉。 汉文翁学堂,在益州大城内,昔经颓废,后汉蜀郡太守高朕复缮立。 乃图书古人圣贤之像、及礼器瑞物于壁。 唐韦机为檀州刺史,以边人僻陋,不知文儒之贵,修学馆,画孔子七十二弟子、汉晋名儒像。 自为赞,敦劝生徒。 繇兹大化,夫如是。 岂非文未尽经纬,而书不能形容,然后继之于画也。 所谓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 亦宜哉! ○叙图画名意古之秘画珍图,名随意立。 典范则有《春秋》、《毛诗》、《论语》、《孝经》、《尔雅》等图(上古之画多遗其姓》,其次后汉蔡邕有《讲学图》,梁张僧繇有《孔子问礼图》,隋郑法士有《明堂朝会图》,唐阎立德有《封禅图》,尹继昭有《雪宫图》;观德则有《帝舜娥皇女英图》(亡名氏),隋展子虔有《禹治水图》,晋戴逵有《列女仁智图》,宋陆探微有《勋贤图》;忠鲠则《隋杨契丹有辛毗引裾图》,唐阎立本有《陈元达锁谏图》,吴道子有《朱云折槛图》;高节则晋顾凯之有《祖二疏图》,王е有《木雁图》,宋史艺有《屈原渔父图》,南齐蘧僧珍有《巢由洗耳图》;壮气则魏曹髦有《卞庄刺虎图》,宋宗炳有《狮子击象图》,梁张僧繇有《汉武射鲛图》;写景则晋明帝有《轻舟迅迈图》,卫协有《穆天子宴瑶池图》,史道硕有《金谷园图》,顾凯之有《雪霁望五老峰图》;靡丽则晋戴逵有《南朝贵戚图》,宋袁倩有《丁贵人弹曲项琵琶图》,唐周有《杨妃架雪衣女乱双陆局图》;风俗则南齐毛惠远有《剡中溪谷村墟图》,陶景真有《永嘉屋邑图》,隋杨契丹有《长安车马人物图》,唐韩有《尧民鼓腹图》(以上图画虽不能尽见其迹,前人载之甚详。 但爱其佳名,聊取一二,类而录之)。 ○叙制作楷模大率图画,风力气韵,固在当人。 其如种种之要,不可不察也。 画人物者必分贵贱气貌、朝代衣冠。 释门则有善功方便之颜,道像必具修真度世之范,帝王当崇上圣天日之表,外夷应得慕华钦顺之情,儒贤即见忠信礼义之风,武士固多勇悍英烈之貌,隐逸俄识肥遁高世之节,贵戚盖尚纷华侈靡之容,帝释须明威福严重之仪,鬼神乃作丑(尺者切)驰(于鬼切)之状,士女宜富秀色委(乌果切)(奴坐切)之态,田家自有醇氓朴野之真。 恭骜愉惨,又在其间矣。 画衣纹林木,用笔全类于书。 画衣纹有重大而调畅者,有缜细而劲健者,勾绰纵掣,理无妄下,以状高侧、深斜、卷折、飘举之势。 画林木有谬枝、挺干、屈节、皴皮,纽裂多端,分敷万状。 作怒龙惊虺之势,耸凌云翳日之姿,宜须崖岸丰隆,方称蟠根老壮也。 画山石者多作矾头,亦为凌面。 落笔便见坚重之性,皴淡即生お凸之形,每留素以成云,或借地以为雪,其破墨之功,尤为难也。 画畜兽者,全要停分向背,筋力精神,肉分肥圆,毛骨隐起,仍分诸物所禀动止之性(四足唯兔掌底有毛,谓之建毛)。 画龙者折出三停(自首至膊,膊至腰,腰至尾也),分成九似(角似鹿,头似驼,眼似鬼,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也),穷游泳蜿蜒之妙,得回蟠升降之宜。 仍要げ鬃肘毛,笔画壮快,直自肉中生出为佳也(凡画龙开口者易为巧,合口者难为功。 画家称“开口猫儿合口龙”,言其两难也)。 画水者有一摆之波,三折之浪,布之字之势,分虎爪之形,汤汤若动,使观者浩然有江湖之思为妙也。 画屋木者,折算无亏,笔画匀壮,深远透空,一去百斜。 如隋唐五代已前,洎国初郭忠恕、王士元之流,画楼阁多见四角,其斗ㄆ逐铺作为之。 向背分明,不失绳墨。 今之画者,多用直尺,一就界画,分成斗ㄆ,笔迹繁杂,无壮丽闲雅之意。 画花果草木,自有四时景候,阴阳向背,笋条老嫩,苞萼后先,逮诸园蔬野草,咸有出土体性。 画翎毛者,必须知识诸禽形体名件。 自嘴喙口脸眼缘(去声),丛林脑毛、披蓑毛,翅有梢(去声)翅、有蛤翅,翅邦(上声)上有大节小节、大小窝翎、次及六梢,又有料(平声)风、掠草(纟尔缝翅羽之间)、散尾、压覃尾、肚毛、腿裤、尾锥,脚有探爪(三节)、食爪(二节)、撩爪(四节)、托爪(一节)、宣黄、八甲、鸷鸟眼上谓之看棚(一名看檐),背毛之间谓之合溜。 山鹊鸡类,各有岁时苍嫩、皮毛眼爪之异。 家鹅鸭即有子肚,野飞水禽自然轻梢(去声),如此之类,或鸣集而羽翮紧戢,或寒栖而毛叶松泡(去声)。 已上具有名体处所,必须融会,缺一不可。 设或未识汉殿、吴殿、梁柱、斗ㄆ、叉手、替木、熟柱、驼峰、方茎、道、抱间、昂头、罗花罗幔、暗制绰幕、猢孙头、琥珀枋、龟头、虎座、飞檐、扑水、膊风、化废、垂鱼、惹草、当钩、曲脊之类,凭何以画屋木也。 画者尚罕能精究。 况观者乎? ○论衣冠异制自古衣冠之制,荐有变更。 指事绘形,必分时代;衮冕法服,三礼备存。 物状实繁,难可得而载也。 汉魏已前,始戴幅巾。 晋宋之世,方用。 后周以三尺皂绢,向后袱发,名折上巾,通谓之袱头。 武帝时裁成四脚。 隋朝唯贵臣服黄绫纹袍、乌纱帽、九环带、六合靴(起于后魏),次用桐木黑漆为巾子,裹于袱头之内,前系二脚,后垂二脚,贵贱服之,而乌纱帽渐废(校,汲本作“而乌帽渐废”)。 唐太宗尝服翼善冠,贵臣眼进德冠,至则天朝以丝葛为袱头巾子,以赐百官。 开元间始易以罗,又别赐供奉官及内臣圆头宫朴巾子(校,汲本作“圜头宫样巾子”),至唐末方用漆纱裹之。 乃今袱头也。 三代之际皆衣衤阑衫。 秦始皇时以紫绯绿袍为三等品服,庶人以白。 《国语》曰:“袍者,朝也。 古公卿上服也。 ”至周武帝时下加衤阑。 唐高宗朝,给五品以上随身鱼。 又敕品官紫服、金玉带。 深浅绯服、并金带;深浅绿服、并银带;深浅青服、并石带。 庶人眼黄铜铁带。 一品以下文官带手巾、算袋、刀子、砺石;武官亦听。 睿宗朝制,武官五品已上带七事ㄢ蹀(佩刀、刀子、磨石、契贞、哕厥、计筒、火石袋也。 校,计简汲本作针筒),开元初复罢之。 晋处士冯翼,衣布大袖,周缘以皂,下加,前系二长带。 随唐朝野服之。 谓之冯翼之衣,今呼为直掇(《礼记儒行篇》:“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 ’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 ’”注云:“逢,大也。 大掖大袂,禅衣也。 逢掖与冯翼音相近”)。 又《梁志》有裤褶以从戎事。 三代已前人皆跣足;三代以后,始服木屐。 伊尹以草为之,名曰履;秦世参用丝革。 靴本胡服,赵灵王好之,制有司衣袍者宜穿皂靴。 唐代宗朝,令宫人侍左右者穿红锦幼(校,汲本作“幻”)靴。 凡在经营,所宜详辨。 至如阎立本图《昭君妃(音配)虏》,戴帷帽以据鞍;王知慎画《梁武南郊》,有衣冠而跨马。 殊不知帷帽创从隋代,轩车废自唐朝,虽弗害为名踪,亦丹青之病耳(帷帽如今之席帽,周回垂网也)。 ○论气韵非师谢赫云:“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像形,四曰随类赋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模移写。 六法精论,万古不移。 然而骨法用笔以下,五者可学。 如其气韵,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复不可以岁月到。 默契神会,不知然而然也。 ”尝试论之,窃观自古奇迹,多是轩冕才贤,岩穴上士。 依仁游艺,探赜钩深,高雅之情,一寄于画。 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 所谓神之又神,而能精焉。 凡画必周气韵,方号世珍。 不尔虽竭巧思,止同众工之事。 虽曰画,而非画。 故杨氏不能授其师,轮扁不能传其子。 系乎得自天机,出于灵府也。 且如世之相押字之术,谓之心印,本自心源,想成形迹,迹与心合,是之谓印(校,“是之谓印”下,汲本多“爰及万法,缘虑施为,随心所合,皆得名印”十六字)。 矧乎书画发之于情思,契之于绡楮,则非印而何? 押字且存诸贵贱祸福,书画岂逃乎气韵高卑? 夫画犹书也。 杨子曰:“言,心声也。 书,心画也。 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 ” 发布时间:2025-10-26 08:36:12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650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