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画筌析览 内容: 《画筌析览》(清)汤贻汾撰乙丑余乡冯墨初自邗上归,出《书筌》见示,所论诸法精当简要,画家秘籥也。 第为问业者随事指陈,法虽兼备,而论未条分,私拟划成段落,每段仍加以注释,庶初学了然,不致迷于所向。 时遭北水骤至,流离满野,邑侯属主赈事。 戊辰复捧檄南来,此事久废。 越癸酉,雨生摄齐昌都尉事,与余同官。 偶与谈及是篇,雨生笑曰:“一君九年之愿,仆己代偿之矣。 ”盖雨生任三江时曾分其目为十则,每则为之注。 篇所未及引伸之,篇所迭见锄去之。 虽神明之妙存乎其人,而析北苑之传为南车之示,俾《画筌》一篇与《过庭书谱》永垂于后者,雨生力也。 岂特偿予素志已乎? 嘉庆癸酉重九日,蒲涛仲振履柘奄氏序。 ○自序笪江上先生《画筌》一篇,言情理确,久为艺林所珍。 第读者犹苦其章段连翩,论说互杂,如覩珍贝于波斯,逢林壑于山阴道上,目不暇穷,而意靡专属。 或曰:“维扬有富家子就请业,日示数语,积而成编,固未订也。 ”予不文非敢剖截先哲文字,顾欲便于子弟寻绎,不得不为标目分则,而全篇皆偶句,每论此条倏及彼,历后复涉前,颠倒数释,亦不得已也。 计分十则,第九曰杂论,以一偶中兼论二物,或三四物,分之不得故也。 十曰总论,则皆汇其泛论,而非专指者也。 至其浅而尽晓,冗而非要,及人物、花卉、鸟兽、虫鱼之论而未详者删之。 每则后附以愚论,多寡不齐,虽无所补,而要皆前人所未及者。 第名曰《析览》,则因愚论不足重轻故也。 先生丹徒人,名重光,字在辛,自号江上外史。 顺治壬辰进士,官俭都御史。 予向居其乡,多见真迹,皆神与古会,非深入画禅,能道此中三昧耶? 嘉庆甲子上巳,雨生汤贻汾识。 ○自序二予编此卷已十载,同人多劝付梓,予以钞本多伪,随属谢庶常澧浦订正。 澧浦予画友也,出示所藏桐华馆刊本,始知外史有自序,又有王石谷、恽正叔评语。 鲁亥既正,因并录评语之精当者什之五六,于是梓焉。 澧浦曰:“原书如正幅帷裳,子去襞积加杀缝,始适于用。 ”顾裁剪天衣而为百袖,天孙非喜,诸佛得毋作嗔耶? 癸酉十二月望日雨生又书。 ○原起绘事之传尚矣,代有名家,格因品殊,考厥生平,率多高士。 凡为画诀,散在艺林,六法六长,颇闻要略。 然人非某人,画难为画。 师心踵习,迄无得焉。 聊摅所见,辑以成篇。 纤计小谈,俟夫知者。 ○论山第一夫山川气象,以浑为宗,林峦交割,以清为法,形势崇卑,权衡大小,景色远近,剂量浅深。 山之旁胁易写,正面难工,山之腰脚易成,峰头难立。 主山正者客山低,主山侧者客山远。 众山拱伏,主山始尊,群峰互盘,租峰乃厚。 土石交覆以增其高,支陇勾连以成其阔。 一收复一放,山渐开而势转;一起又一伏,山欲动而势长。 背不可覩,仄其峰势,恍面阴崖,坳不可窥,郁其林丛如藏屋宇。 山分两麓,半寂半喧;崖突垂膺,有现有隐。 近阜下以承上,有尊卑相顾之情;远山低以为高,有主客异形之象。 危岩削立,全倚远岫为屏;巨岭横开,还藉群峰插笏。 一抹而山势迢遥,贵腹内陵阿之层转;一峰而山形萃嵂,在岭边树石之缤纷。 山实虚之以烟霭,山虚实之以亭台。 树大毋作高山,山浅莫为悬瀑。 瀑乱泻者源长,岩倒悬者脚隐。 麓拖沙而势匝,背隐树而境深。 原□交回,起空岚而气豁;云岩耸直,互修坂而势悠。 数迳相通,或藏而或露。 诸峰相望,或断而或连。 山从断虚而云气生,山到交时而水口出。 前人论画山之法,初下正面一笔为鼻准,结顶幛盖一笔为颅骨,中问起伏转折处为脉络,固矣。 而初下一笔亦不必拘定何处,可从正面而积累至上,亦可从幛盖而层折至下,总以有脉为当。 前人三远之说曰“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致冲融。 ”又曰:“远欲其高,当以泉高之;远欲其深,当以云探之;远欲其平,当以烟平之。 “此不易之论矣。 然有能高深平而不能远者,其病在笔墨太痴,贬之只一字,曰松。 尊有时而宾,卑有时而主;大有时而下,小有时而高;近有时而寂,远有时而喧;深有时而呈,浅有时而匿。 尊而宾者偏,卑而主者正;大而下者迩,小而高者遥;近而寂者荒,远而喧者治;深而呈者明,浅而匿者晦。 高锐曰峰,高小曰岑,高险曰岩,低圆曰峦,峭直曰壁,遏曰崖,列屏曰嶂,有坡曰岭,出脊曰冈,夹水曰峡,有穴曰岫,深通曰洞,湍激石曰矶,在水曰岛。 卑于此者,原隰陂陇,阜碛丘墟,概难枚举,大抵皆夷险异形,土石殊质。 画家形质不辨,品类莫标,慨名曰山,固无不可。 然或题拟图险而貌平夷,又或画已是土而题石,则画既不兔凫之诮,题亦难辞鹿马之欺也。 ○论水第二山脉之通,按其水境;水道之达,理其山形。 众水汇而成潭,两崖逼而为瀑。 濑层层如浪卷,石泛泛似鹤浮。 无风而涧平,触石而湍激。 折浏如倾沸,浪涌若腾骧。 派流远近为断续之分,波纹有无由起灭之异。 水涨阔而沙岸全无,水烟浮而江湖半失。 平波之行笔容与,激湍之运腕回旋。 浪花迅卷笔繁,涛势高掀而笔荡。 水性至柔,是瀑必劲。 水性至动,是潭必定。 江海无风亦波,溪涧有纹亦静。 水色难绘,旁渍色而水自明,水声难图,四无声而水可听。 长泉莫宜,直泉莫连。 短泉少曲,曲泉少掩。 明泉勿单,隐泉勿歧。 小泉不妨石碍,大泉少使流壅。 平泉忌在直冲,叠泉贵乎气贯。 云泉似隔不隔,雨泉宜奔愈奔。 泉源由分而合,合处多在峰腰;泉支由合而分,分处尤宜石脚。 ○论树石第三挺然者树容,木本毋同草本。 油然者树色,生枝休似伐枝。 榆、柳茂于村舍,松、桧郁乎岩阿。 坡间之树扶疏,石上之枝偃蹇。 短树参差,忌排一片;密林蓊翳,尤喜交柯。 密叶偶间枯槎,顿添生致,纽干或生剥蚀,愈见苍颜。 枝缀叶而参伍错综,弗生窒碍;叶附枝而横斜纡直,欲使联翩。 苑枯或因发叶之早迟,舒屈多由引干之老稚。 一本之穿插掩映,还如一林;一林之倚让乘承,宛同一本。 正标侧杪,势以能透而生;叶底花间,影以善漏而豁。 透则形脞而似长,漏则体肥而若瘦。 烟中之干如影,月下之枝无色。 雨叶暗而淋漓,风枝桠而摇曳。 木皮之肤理如生,蟠根之植立宜固。 春条擢秀,夏木垂阴;霜枝叶零,寒柯枝锁。 幽岩古枿,老状离奇;片石疏丛,天真烂熳,众沙交会,藉丛树以为深;细路斜穿,缀荒林而自远。 林麓互错,路暗藏于山根;岩谷遮藏,境深隐于树里。 树根无着,因山势之横空;峰顶不连,以树色之遥蔽。 近山嵌树而坡岸稍移,便使柯条别异;密树凭山而根株叠露,能令土石分明。 土无全形,石之巨细助其形;石无全角,石之左右藏其角。 土载石而宜审重轻,石垒石而应相表里。 石有剥藓之色,土有膏泽之容。 半山交结,石为齿牙。 平垒逶迤,石为膝趾。 山脊以石为领脉之纲,山腰用树作藏身之幄。 树排踪以卫峡,石颓朴以障虚。 沙边水荡,偶借石防;峰里云生,还容树影。 峰棱孤侧,草树为羽毛;坡脚平斜,石丛为嵌缀。 树惟巧于分根,即数株而地隔,石若妙于劈面,虽百笏而景殊。 石看三面,有圭端、刀错、玉尺、银瓶、香案、琴墩、虫案、鱼砌、覆盂、欹帽、缺坎、蹲兽、蚌壳、螺躯、鸟罩、犀首之异状,须离象而求。 树分单夹:有散蝶、聚蜂、蛇惊、鸦集、鸡翎、燕剪、珠缀、冰凌、竹个、棕团、帘垂、穗结、飘缕、簇角、攒针、叠纨之殊形,贵相机而作。 石为山之子孙 树乃石之俦侣。 石无树而无庇,树无石而无依。 不两画者其暂,合一处者其常。 故山水未工,树石先讲,工一本即工千林,工一拳即工万仞。 然写树必宜顾石,写石仍当应树,果能两不相失,各得其宜,则积而万仞千林,无不相顾相应矣。 树石既必相顾,而自顾不待言矣。 故一树有一树之顾,一林有一林之顾。 四歧之说不可执,有直上而难得一歧,有在根为已发千歧者。 枝怯不一,叶式多门,各用其长,勿求其备。 工于叶者多图春夏,能于枝者尽作秋冬。 切勿讳短而强长,就生而舍熟。 故子久多春而云林多秋,松年多冬而南宫多夏。 兼长固为能品,不如专习之尤能。 专习果已化工,庶可兼长而俱化。 石之自为应亦犹树之自为顾耳。 阴阳相成,大小相间,人尽知矣。 阴必由阳而生,小必因大而破。 由阴而存阳者,阳已晦而难明。 由小而积大者,大则碎而弗整。 然阴中亦复有阳,有宜由阴而存者,阴中之阳也。 小中亦复有大,有宜由小而积者,小中之大也。 至乎沙边山脚,仅一笔而不完;岭畔林间,即万笔而可益。 石虽同而各境,不徒关小大之形,石既别而殊情,亦不外阴阳之理。 故石法虽在于皴,而不皴亦得为石。 皴而尚未觉其为石者难药,不皴而识其为石者可师也。 ○论点缀第四江湖以沙岸、荒汀、帆樯、凫雁、刹杆、楼橹、戍垒、渔罩为映带;村野以田庐、篱迳、菰渚、柳堤、茅店、板桥、烟墟、渡艇为铺陈。 色明初霁;晨叫雁度,影带沉晖。 云拥树而林稀,风垂帆而岸远;平沙渺渺,隐葭苇之苍茫;村水溶溶,映垂杨之历乱。 沙堤桥断,水屋轮翻。 石负竹以斜通,林带泉而会响。 两崖峭壁,倒壁溪船;一架危挢,下穿岩瀑。 溪深而猿不得下,壁峭而鸟不敢飞。 危瞪拦扶,孤亭树覆。 宫殿棋盘而壮丽,寺观清邃而嵯峨。 园林之屋幽敞,旅舍之屋骈闲。 渔舍荒寒,田家朴野。 山居僻其门迳,村聚密其井烟。 仙宫梵刹,协其龙沙;村舍草堂,宜其风水。 山门敞豁,松杉森列而成行;水阁幽奇,藤竹萧疏而弄影。 农夫茅舍,当依陇亩以栖迟;高士幽居,必爱林峦之隐秀。 春萝络迳,野筿萦篱。 寒甃桐疏,山窗竹乱。 柴门设而常开,蓬窗系而如寄。 樵子负薪于危峰,渔父横舟乎野渡。 临津流以策蹇,憩古道而停车。 幅巾杖策于河樑,披褐拥鞍于栈道。 宿客朝餐旅店,行人暮入关城。 骚人湖畔春行,贾客江头夜泊。 摊书水槛,须知五月江寒;垂钓砂矶,想见一川风静。 寒潭散网,曲迳携琴;放鹤空山,牧牛盘谷。 寻泉声而摄足,缠松色以支颐。 濯足清流之中,行吟绝壁之下。 登高而望远,临水以送归。 卧看沧江,醉题红叶;松根共酒,洞口观棋。 见丹井而如逢羽客,望浮屠而知隐高僧。 看瀑观云,偶成独立;寻幽访友,时见两人。 人不厌拙,只贵神情;景不嫌奇,必求境实。 山水树石而外,凡物皆点缀也。 是山水树石其主而点缀其余也。 然一图有一图之名,一幅有一幅之主,使名在人则人外非主,主在屋则屋外皆余,故有时以山水树石为余,而以点缀为主者,此点缀之不可不讲也。 既有时为主而终曰点缀,以主者偶一而余者恒多也。 顾名而后定主,主定可以求余。 主既宜于经营,余亦当知安顿。 屋忌散布,人忌歧行。 寺每翳于深林,桥必因夫断岸。 帆须顺树,塔贵凌虚。 幽人既已寻来,远近必有佳境。 野艇虽无定处,往来定有归墟。 鸟则云雁林鸦,此外休贪着笔;兽则耕牛征骑,其间略要求工。 盖凡为点缀,固不皆应有而有,亦当知可无则无。 山亭设而观瀑,水阁构以迎凉。 篱护丛篁,栏防绝涧。 类此皆收束景光而应有者也。 渔火映于芦汀,吟鞭袖于驴背,琴边香鼎,瓶里疏花,类此皆描写细微而可无者也。 故惟圭角妄生,无异佛头着污,断勿有心悦俗,遂为刻意修容也。 ○论时景第五云里帝城,山龙蟠而虎踞;雨中春树,屋鳞次而鸿冥。 爱落景之开红,值山岚之送晚。 柔云断而还续,宿雾敛而犹舒。 散秋色于平林,收夏云于深岫。 危峰障日,乱壑奔江,空水际天,断山衔月。 雪残春岸,烟带遥岑;日落川长,云平野阔。 雨景霾痕宜忌,风林狂态堪嗔。 雪意清寒,休为染重。 云光幻作,少用钩盘。 晓雾昏烟,景色何容交错秋阴春霭,气候难以相干。 春、夏、秋、冬、早、暮、昼、夜,时之不同者也。 风、雨、雪、月、烟、雾、云、霞,景之不同者也。 景则由时而现,时则因景可知。 故下笔贵于立景,论画先欲知时。 时景既识其常,当知其变。 盖一物之有无莫定,由四方之气候不齐。 如塞北多霜,岭南无雪,是景以地论,不以时分。 画虽小道,亦欲兼达天地气天时而后可以为之也。 状风于树,状雨于山,易也。 状雪与烟雾云霞于无笔墨之间,亦易也。 难者惟日与月,日不可图其形,月无从绘其色也。 即日而绘色,仅可作朝旭夕晖。 月而图形,亦无补波光林影。 然终如何而可曰:画日中之景,微者必明,当明中而更分阴晦;画月下之景,大者亦晦,在晦中而须发空明。 使能心明此理,笔称其心,则日可遗色而得形,月可遗形而得色矣。 ○论钩皴染点第六钩之行止,即群峦之起跌;皴之分搭,即土石之纹痕。 山以分按脊生,石用重钩面出。 山脚伏而皴侧,坡脊起而皴圆。 麻皮虚脚而山空,兼让长林之得致;钉头露额而石豁,又资丛树以托根。 解索动而麻皮静,拦草质而牛毛文。 钉头莽于木柹,长短同施;豆瓣泼於芝麻,小大易置。 卷云、雨点各态,乱柴、荷叶分姿。 斧劈近于作家,文人出之而峭;鬼脸易生习气,名手为之而遒。 大劈内带凿痕,小劈中含鏽迹。 石棱面而隐叠千层,山没骨而融成一片,灰堆乃磨头之变境,叠糕即斧劈之后尘。 钩多圭角而俗态生,皴若团栾而清韵少。 皴之俯仰,披似风芦而垂如露草,皴之缜密,明同屋漏而隐若纱笼。 墨带燥而苍,皴间夫擦;笔濡水而润,渲间以烘。 衬复而内晕,钩简而外工。 钩灵动似乎皴,皴细碎同于擦。 顿挫乃钩劈之流行,深浅为渲染之变化。 虚白为阳,实染为阴。 山面皴空,多是阳光远瑛;山坳染重,端因阴影相遮。 劈而不皴,知烘染之有法;皴而不染,知钩劈之意全。 着笔为皴,留空痕以成廓;运墨为染,问滃迹以省钩。 钩之漫处可以资染,染之着处即以代皴。 复染于钩内而石面棱棱,增染于廓外而石脊隐隐。 皴未足,重染以发共华;皴已足,轻染以生其韵。 盖山容凭皴淡以想像,无泥皴淡而着其伪;树态假点抹以形容,勿拘点抹而失其真。 皴之沉酣眎染匪异,点之圆活与皴无殊。 点分多种,用在合宜;圆多用攒,侧多用叠;秃笔用衄,破笔用松;掷笔者芒,按笔者锐;含润若渴,带渴为焦;细等纤尘,粗同坠石;淡以破浓,聚而随散。 繁简恰有定形,整乱因乎兴会。 发布时间:2025-10-25 08:41:54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6488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