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读画闲评 内容: 《读画闲评》(清)俞蛟●闵孝子传闵孝子,名贞,字正斋,或呼闵骏子。 居湖北汉口镇。 幼失怙恃,稍长,见人于岁时伏腊,悬父母图像而致祭者,辄欷歔流涕,痛二亲遗容不获见也。 或谓写真家有迫容之法,求生人眉目口鼻修短肥瘠之相似者,可彷佛得之。 而楚中写真,讫无佳者。 因笃志学画,吮粉研朱,历晦明风雨,暮年而得长康、韩干之妙。 朝夕虔祷观音,谓天下人如恒河沙数,宁无一二人,与父母相肖者? 求慈航神力默使来前,而图之。 乡人咸笑其诬。 有绐之者曰:“昨见翁媪携筐拄杖,与君家椿萱酷类,有事荆襄,计程可追而及也。 ”于是正斋屏息疾趋。 一日夜行二百余里,足皆重茧。 果有翁媪,延之而返,其貌直与父母相似。 写毕,翁媪忽不见。 乡人于是惊异叹息。 孝思所感,可以通神明,若是其灵异也! 由是楚以北,咸称正斋为孝子云。 正斋既工写照,四方求画者,摩肩击毂。 然遇贫贱者,靡不应;富贵者,必重索金币,曰:“世多党太尉、殷荆州之流,非金箔点睛,轻云翳目,无以得其欢;余何为以传神阿堵之笔,为若辈描食肉相乎? ”时湖督闻其名,招致之。 正斋先以片纸呈副木,形韵俱全,神情兼得,制军大悦,令速竣绘事。 正斋索润笔二千镒。 当事怪其妄,正斋曰:“制军之位,党大尉、殷荆州之俦也;倘无重赀而应其命,是轻制军且轻余画也。 ”益至千金,卒不应。 制军怒,欲绳以法。 因挟其父母图像避入京师。 寓潘家河沿之晋阳庵。 余过访之,正斋注目凝视,握手大笑,如旧相识,出奉馔图索题。 图绘其二亲,凭几坐,已率妻妾奉壶餐于堂下,盖识其不获生事之恨也。 幅中名作如林,余亦题《长亭怨慢》一阕。 恒欲为余写照,余嫌其每作必三日,谢却之。 其写意人物最工,间作白描山水,师巨然,墨竹有梅花道人意,然不多作。 求画者所赠润笔,随手耗散,绢素积几榻皆满,卒不偿,以是人皆怨之。 至有嫉之如仇,而正斋不顾也。 居三年,窭甚,遂负袱被,策款段出都门而去。 嗟乎! 以正斋之画,上而卿大夫,下而士农商贾,孰不欲为父母写真以遗子孙,岁时瞻仰;倘求而辄应,楮墨之润,不数年而成素丰,如反掌耳。 且以制军之贵,自两司而下,莫不奔走恐后,思得其欢心。 正斋顾一布衣,挟笔墨以相抗,几蹈不测之祸,而不悔,亦何为哉! 或曰:“此其所以为骏也。 ”余曰:“非骏也,古之愚也。 其孝不可及,其騃尤不可及也。 ”●童二树传童珏,字璞岩,号二树,会稽名士也。 博闻强记,有文名;又工书善画,尤长于梅。 画竟,必题咏,刻印章,署其下曰“万幅梅花万首诗”。 性高洁,不求闻达。 年二十余,未尝应童子试也。 郡守闻其贤,倩人劝使就试,特置榜首。 迨学使按临,仍托病不出。 日与里中耆旧,饮酒赋诗。 座上客尝满,半皆问奇字索书画者。 豫省抚军,数千里外,走书币聘修省志。 解维将发,犹抒纸篷窗,写“暗香疏影”,以偿夙逋。 其画,学宋人杨无咎,而花蕊不繁,枝干屈蟠,微见横斜之致,而无拔剑张弩之态,可谓得梅之神韵矣。 然余不奇其画,而奇其诗。 盖二树之作画也,无论巨帧尺幅,求之辄应,数十年来,墨迹遍天下,岂止万幅哉? 而其诗长歌短咏,信笔而书,各极其致,不盗袭前人,不雷同己作,斯为难耳。 “万幅梅花万首诗”,岂夸语哉! 豫志毕,复就江左抚军之聘。 未几,卒于维阳志馆。 ●余秋室传余集,钱塘人,字蓉裳,号秋室。 登乾隆丙戌科进士,廷试不用。 逾年,以荐征人史馆,授编修。 自幼神情萧散,读书之暇,留心绘事,以逸笔写生。 凡丛兰、修竹、花草禽鱼,无不入妙。 而尤工士女,都下遂有余美人之目。 然颇矜重,不轻作。 求者恒经年不报,索之急,则随手作花竹应之。 余曾见其绘《文姬归汉图》,鬟髻巍峨,裙裾飘渺,低徊于黄沙衰草间;一胡奴鞚马作努力状,神情弈弈。 又见《欠伸》、《簪花》二图,俱绰有风致,不类凡工。 画竟题诗,神韵闲远,不屑作庸熟语。 而书亦古秀,三绝之称,殆无愧焉。 为人和易,无达官气。 尝敝车羸马,踯躅道左,间或徒行。 遇故人相识者,即立谈移晷,涂人不知其为玉堂人物也。 故余每遇当道,避之惟恐不速;而于秋室,乐与之交。 问字联吟,且十年矣。 其文采风流之雅,冠于翰苑;不白侈清要,骄态凌人,不役役于要津,奔趋谄媚,以求迁爵秩。 学优品粹,有足多者。 然而花砖顾影,供职承明之庐,几二十年,每为同列所笑。 年来由谕德赞善,荐擢侍读。 功名迟速,固无待乎奔竞也。 ●潘莲巢潘公寿,字莲巢,江南丹徒人。 画山水,用没骨法,林峦秀异,傅色明净,别有意趣。 余不胜心折。 友人董小地,自楚中来,携莲巢所作便面,用白石翁法,参以云林,墨光清润,运笔古雅,直非都下山水家所能梦见。 王太史梦楼,与同里闬,每画,无不经其题咏者。 昔郑虔一人而兼三绝,今则合两人为之,从此艺林又添佳话矣。 披古来画花卉者,以徐熙、黄筌为最,而没骨始于黄筌。 当时有“黄筌富贵,徐熙野逸”之语。 余以富贵不若野逸为佳。 然宋时马远作山水,间用此法,于峰头坡脚,且渲以朱标;惟树本用墨笔勾擦,苍润清湛,别有意趣。 是富贵态亦未始不佳也。 兹莲巢又全施五彩,绝无墨迹,可谓用古而不泥于古。 至气韵之厚薄,有目者所共鉴,不必余为置吻矣。 ●王三锡吴郡王三锡,石谷裔孙也,工山水。 北平余竹西,客吴门,得其所绘册页十二帧,示余。 邱壑位置,不作寻常蹊径,运笔亦别具雅韵,著色尤清湛。 迩来山水家,无其匹也。 盖画,著色为难,重色为尤难;不知者动夸水墨,诋著色为匠。 古来文人学士,作画用裸青石绿者,不知凡几,彼特未之见耳。 顾著色不佳,易流于匠,世人避难就易,以墨汁涂抹,聊图简便,遂谓山水不宜著色,谬矣。 竹西为余言:“王君年七十余,无异少壮。 乞其画者,必重具金币,函致之。 一日有负钱数十缗,叩门求画,却不受,曰:‘古人谀墓得金,书碑酬绢,当必有交接之礼。 岂余卖画,行同市狯乎? ’其人怒而去。 时咸服其高致”云。 ●戴芑塘戴镐字芑塘,吴兴人。 弱冠,即喜画竹,购古名人墨迹,置之寝所,仰卧静观,久而领会。 合仲圭、仲昭两家法,参以己意,不拘拘于攒三聚五、重分叠个,而自得风梢雨箨之致。 所谓“聚渭川千亩于胸中,而出之者”。 世人画竹,多以钱塘诸日如为师承,芑塘独谓日如细笔虚攒,避匀而失之碎。 盖三五大叶之内,间以虚笔点踢,为画竹之大弊也。 其取法之高,而肆力之专如此。 家贫,卖笔为业,恒往来于京邸,凡公卿士大夫,擅笔墨者,无不识芑塘。 闻人画竹,必访其居处,亲睹其交柯接叶,以验己之工拙,其虚心集益,又如此。 倘芑塘天假以年,为之不已,则竿头日进,安知他日不与吴夏齐名? 惜己酉冬殁于京寓。 ●汤松阿朱青雷罗克昭合传汤谦字松阿,金陵人也。 童时,出家为道士,故时人又以汤道士呼之。 画宗黄子久,而误于麓台“山水欲毛”之说,因取败毫如帚者,醮以枯墨皴擦而成,重傅青赭色,亦觉纵横苍翠。 惜于山水中法脉,漫焉弗讲。 每作小屋,于数十仞山冈之上,四面空无依倚,瀑布不寻源,喷涌峰顶,昔人谓“架上悬巾者”是也。 又于崇峦复嶂之外,不作远山;有时仅以浓墨抹如锥,或如茧栗,意以远山为可有可无之物;殊不知穷岩绝壑,绵延数百里,少亦数十里,倘不分布远山,使掩映于崖■〈土幻〉林隙,则虽峦容巉峭,而山外无山,安见其脉之长,而气之厚乎? 即远山之或瘦削,或圆混,尚须就近山形势所宜,非可漫为之也。 至于气韵生动,全在烘染得之,枯墨乾笔,失之远矣。 同时,有山左人朱文震者,字青雷,号子陵外史,亦宗子久,其诣力所至,与松阿伯仲,特不用败帚如猬毛耳。 又工篆隶,解吟咏,似高松阿一等。 又有罗克昭者,休宁人,画不逮汤朱,顾盼自喜。 其乡人程不山谓其六法不一获,十二忌,独得乎全,知言哉! 乎日奉吴人张宗苍为师。 夫取法乎上,仅得乎中。 张出黄尊古之门,而尊古得力于麓台,师学渊源,一望而见。 宗苍、尊古之画,板浊窒滞。 弥伽居士,《画征录》论之详矣。 即步趋则效,不失毫厘,亦艺林所不取。 而况尚不能形似乎? 生平好为人师,凡江南北作画者,必曰“某吾弟子也,某私淑于予者也。 ”及观其人之画,则皆大过于罗,并有引之觌面而不相识者,以是人皆鄙之。 然半生遭际,颇得力于绘事:其同里有大僚,适餐授馆,延之作画,为纳赀入方略馆,后由指挥仕至州牧而卒。 ●李兰亭李丰字兰亭,如皋人。 善饮,因号“醉馨子”。 墨竹抚石室老人,干秀劲而叶森密,纵横清逸,绰有师范。 巨幅多作溪隈谷口,清泉淙淙,峭石兀立,令人有渭川淇澳之思焉。 性情潇洒,不慕荣利。 年四十,未娶。 每自谓:“颅无枕骨,终必为僧。 五十后,当髡发披缁,以参三乘耳。 ”北游,寓龙泉寺,与一时名下士,诗酒往来。 求写此君者,必载美酒,相与痛饮。 酒酣兴发,则巨帧尺幅,迅扫而成;否则,终日不握管,即画亦减雅趣。 ●朱中峰传朱蒿字中峰,山阴人,山水师北苑,而参以叔明,合两家神韵,萃于一手。 与王石谷同时。 石谷长于傅色,而中峰善于用墨。 石谷干湿互用,而中峰纯用湿笔。 尝见其一二大幅,林峦崇茂,气势绵亘,点染勾擦,由浅而深,由疏而密,望之淋漓滃郁;焚香静对,觉岚光云气,濛濛然欲沾人衣袂也。 至其魄力之宏厚,结构之严密,非解个中三昧者,不能领会。 而时下以干笔凑撮敷延,自称学倪、黄者流,非特不足与谈,并不必与观也。 顾世之纯用干笔者,不知作俑何人。 或曰:“始于元季四家。 ”然试观梅道人墨气干乎湿乎? 其余亦浅绛烘晕,或施青绿,从无枯槁妊羸,奄奄若病夫者。 即匠氏叠石为山,经四时雨露之润,苔藓葱郁,饶有生趣;何以明窗净几之下,挥洒而出者,反如灰堆土壤乎? 秀水张浦山先生曰:“湿笔难工,易流于薄;干笔点曳便捷,不烦渲染,所以学画者争而趋之。 作者观者,一于耳食,相与侈大矜张,反以湿笔为俗,而弃之。 ”然浦山只论难易,而不及美恶,犹未为知言也。 古诗云:“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 ”又杜工部诗:“元气淋漓幛犹湿”,合之,可以征非余一人私言矣。 余生也晚,不获亲见其解衣磅礴,仅奉遗迹以为模楷。 而十余年来,形似神非,性鲁腕拙,徒自笑耳。 石谷名重一时,迄今犹声称藉甚;而中峰知之者独鲜。 岂绘事一道,其人之或显或晦,暗中亦有神物主持之耶? 呜乎,深可慨已! ●许兰谷许镛字兰谷,与余同里闸。 祖父皆以诗名,有集行于世。 故其诗清隽不凡,本于家学。 能鉴别古鼎彝、樽罍、金石、占文,及名人墨迹真赝。 又工隶篆真草书。 墨竹师管夫人,兰叶师郑所南,烟丛雨干,秀骨天成。 既脱时习,复不囿师资;诣精进,而性敏慧,江浙画兰竹者,未能或之先也。 摹青藤书画,能乱真。 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 时有李某者,开质库,凡持古书画往者,靡弗纳。 兰谷恒以旧纸尺幅,迅扫而成,宛然青藤道人也。 质金,可供旬日醉。 兴酣,辄哗于同人曰:“彼何知? 设此时有艺过青藤,而署己名者,彼且辎铢是靳矣。 余以惬意者署己名,留以自玩,或赠知己;以不惬意者始质其金耳。 ”后稍稍闻于李,大惭,即有以古人真迹往者,亦不敢纳。 而兰谷之樽屡空。 然李数年所贮古人真赝迹,已盈笥累椟,所耗金钱,不可胜计。 既惭且悔,因尽出而焚之。 近都下有翰林某,其父以商贾起家,积赀至百余万。 欲购古人真迹。 裱工张姓者,因倩人伪作元明画售之,家赖小阜。 余谓殷富之家,坐享祖父之遗,只宜购珠玉锦绣,世人所不能欺诳者,居之以待善价,或遗子孙,斯亦已耳。 何必效颦风雅,强作解事哉! 后兰谷晚年,益贫乏,遂弃儒入释,环百八珠于项下,与老僧予参,终日坐蒲团论禅理,自号“兰头陀”。 或曰:予参画兰竹亦佳。 ●尤贡夫尤荫字贡夫,真州人,以墨竹名于时。 用笔似本乎仲圭,而发簳不劲,布叶繁杂,可以见功诣矣。 欲自出机杼,纯用焦墨,遂多窒滞。 尝以粉笺,写毕,熟揉使墨与粉俱堕,作碎裂纹,似亦可观,可谓善于藏拙。 若施于缣素,则绝无生趣矣。 尝为友人马伪庵作《春帆细雨图》,以草绿色点曳凑撮,莫辨林峦,而居然署名其上,直不知山水为何物矣。 ●方兰如奚铁生合传方薰字兰如,家李之石门,因自号“御儿乡农”。 貌朴野如山僧,性高逸,狷介自守。 工诗、古文,善书,尤长于画。 凡人物山水,花鸟草虫,靡不臻妙。 桐乡金云庄西曹有墨林之好,收藏极富。 闻兰如名,致简招之,出古贤名迹以示,真赝优劣,晶藻无讹。 因属为摹仿,以试鉴赏家目力。 脱手无不乱真。 西曹心折,而兰如六法,亦从此益进矣。 有巨商馈金数十镒,求作秘戏图,毅然却之曰:“诲淫坏心术,莫此为甚。 余虽贫,不为也。 ”尝与武进赵味辛中翰暨云庄诸公游吴兴道场山,谒太白山人孙太初祠墓,乘兴作图题咏而返。 复同游惠山,有《前后载泉》等图,为近日艺林佳话。 皆金阁《折枝花鸟图板》,亦其手笔也。 同时,有仁和奚铁生者,名冈,以逸笔作山水,出入于倪、黄、董、巨,而运以己意,名噪遐迩。 酷嗜酒,醉则放颠,白眼对座上客,双瞳无侪辈久矣。 知不足斋主人鲍绿饮,自石门携兰如画,矜示铁生。 铁生谓此君丰于诣力,而啬于天分,因作空灵简远之笔,邮寄兰如。 顾绿饮曰:“此云林生老境,非彼梦想所能到。 ”兰如见之,笑曰:“此子天恣果高,惜少学力耳。 然无因至前,足窥其隐。 ”乃作雄浑沉厚之幅答之,以寓勖之之意。 两人既互为轩轾,而时人亦莫能定伯仲。 余谓方奚二君,皆脱尽时下肤习蹊径,而元气淋漓高旷,铁生似为少逊欤? 发布时间:2025-10-25 08:36:48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6488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