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大书长语 内容: 大书长语(明)费瀛撰○正心杨子云以书为心画,柳诚悬谓心正则笔正,皆书家名言也。 大书笔笔从心画出,必端人雅士,胸次光莹,胆壮气完,肆笔而书,自然庄重温雅,为世所珍。 故学书自作人始,作人自正心始,未有心不正而能工书者;即工,随纸墨渝灭耳。 正德中,江右李士实以大书名,然用偏锋法,予眼已知其脉理不正,后以宁庶人败,所书扁署刊落殆尽。 颜鲁公、朱文公遗笔,几经翻刻,亦皆潢治宝藏,莫敢亵视,断碑只字,世以永存。 苏文忠公论字,必稽其人之生平,有以也。 呜呼,宁独书也与哉! ○识字慨自保氏教废,六书不明,说文、切韵之学悉置不讲,手写别字,口诵讹言,汉、唐以来,读书而不识字者,亦已多矣。 昔贤谓欲作诗文略须识字,愚谓作大书尤须识字。 苍颉观三才之文,博采众美,合而成字,悉有精义存焉。 宪从害首,(害字从宀头,室家也;其中从丰,即古契字,刻记也;其下从口,因离间之言,记恨小过成大隙也。)注以心目,悬法示民,使知远害也。 讹者不从(宀绵)而从(冖,幂)于义何居? 寇从宽处攻之,故以攻宽省合成字,或并省宀头一点,而从冖,却与冠字建首相同。 夫冠之从冖,取覆盖元首之意,恶得比而同之? 善谏之言入耳不烦,故谏字从柬。 或讹而从东,殊为无谓。 獬廌触邪,义兽也,立文象其独角直躬。 豸恶兽也,遇物辄食物,食之则柴毁,故音柴,小篆作■,象张喙噬物形,今文别从才作豺。 而以豸为廌,固已谬矣,或书廌绣坊,讹而作豸,从■从■。 不惟不识廌字,并失豸之本文,而莫知其非也。 周官司刺次掌三刺,(一讯群吏,二讯群臣,三讯万民。)讯有罪者刺杀之,故从刀定意,谐朿(木之有芒者,与束字不同。)为声。 或书刺史坊,不从朿而从束,(从木从口,敛物而小之也。)是为剌(辣)字,乃以刀破束物声。 (韩文所谓刺刺不能休是也。)恶有扁署而可作别字乎! 壬任中画长,取担当意;壬挺下画长,人立土上特出也。 廷字从壬,会意兼谐声,有书廷评坊,不从壬乃从手,声邪意邪。 王者统三才,立文一贯三,中画近上,法天也。 其三画停匀者,鱼欲切,象连贯形,乃古珠玉字。 秦更隶书,加点于下画之傍,以别帝王字,其点于中画之傍者,另有三音。 (详见正韵。)俗书玊玉弗辨,悉点于中画之傍。 边戍以人荷戈,分明画出艰辛之状。 戌乃九月,辰名,于时众阴盛而孤阳独存,故从戊,函一为意。 两字较若,俗书戍戌弗辨,率于戊中加点,此类更仆未易数也。 夫扁榜大字,揭诸通衢,识者弗概于心,而因仍不改,由六书之义不明,不深知其谬故耳。 魏庄渠先生(讳校,理学名臣。)所著六书精蕴,学者最宜潜玩。 六书明,非惟识字,六经如指诸掌矣。 ○师授刓鞠绝棋亦皆有法,而况于大书乎。 草书千字,不敌楷书十字;楷书千字,不敌大书一字。 愈大愈难,苟无师承,知从何处下手? 必须明师指授,八法,(侧、勒、努、趯、策、掠、啄、磔。 八病,牛头、鼠尾、蜂腰、鹤膝、折木、柴担、竹节、棱角。)运笔捽襟等法,逐一读究,意中了了,然后落笔,则一点一画都从规矩中来,渐觉有趣,欲罢不能矣。 临写时,更得精通书法者提掇点化,则心益明,见愈长。 临池之业,日异而月不同,骎骎到古人佳处矣。 夫以篆、隶、小楷著名,代有其人,鲜克工署书者。 苟能诣极超群,可以题署宫殿,壮观堂宇亭台,勒诸金石,垂于后世,章昭代文物之美,斯亦不朽事也,岂与夫流连光景、耽嗜棋博者可同日语哉。 ○心悟虞永兴云:机巧由于心悟,而不可以力取;玄妙资于神遇,而不可以强求。 书法既得其传,必有所悟,乃能造微而自得,要在念念不忘。 昔人观舞剑荡桨,听鼓吹江涛而触彼通我,遂臻神解,此最上乘也。 吾辈留心于大书,须博采名山胜境精刻金石大字,名人手书真迹,遍揭楣璧及出入经行之处,朝夕览观。 先求其骨力,骨力既得,形势自生。 又默会其运用、转换、起伏、照应精意之所存。 得其意矣,心追目极,精诚孚感,恍若亲见其人,披云雾而下之,挥霍于吾前,忽若电驰,倏疑星坠,可喜可愕,奇怪百出。 夫然后探彼意象,入我笔端,纵横阖辟,惟吾所用,自有超世绝俗之趣。 或疑伯喈、羲、献神授笔法,事涉夸诞。 愚谓不然,思而思之,俨然形于有形,是亦夫子学琴之法也。 惟通灵感物之君子,乃可与谈斯道。 ○通变亚栖云:凡书通则变,若执法而不变,是为书奴。 古人各有所长,其短处亦自难掩。 学者不可专习一体,须遍参诸家,各取其长而融通变化,超出畦径之外,别开户牖,自成一家,斯免书奴之诮。 魏、晋以来,诸以大书驰名者,如师宜官、梁鹄(俱魏人,相师友。)锺元常(繇、)褚登善(遂良)、李少温(阳冰)、虞伯施(世南)、欧阳信本(询)、李泰和(邕)、颜清臣(真卿)、柳诚悬(公权)诸名公,始焉各有师承。 及得意外之旨,变通无方,若神龙幻化,法象昭然,而观者初不知其出自何家,书之品格始入神妙。 苟束于教而不能遗法以见意,依样葫芦,随人步骤,即令逼真,是亦叔敖之优孟耳,奚贵哉。 ○结构作大字如大匠作室然,先须经营位置。 匾有横竖,体裁不同,字有疏密,形势亦异。 规画间架,穿插得宜,胸中有成字,而后下笔,则稳妥耐看。 文与可写竹,气韵生动,东坡谓其先有成竹于胸中,正与书家相似,皆意先于笔也。 厅堂用横匾,如明伦堂三字,晦翁书于婺源县学,明伦两字形势匾,堂字亦构匾体以称之。 如捧日堂日字孤单,用笔须肥重饱满,以称捧堂二字。 肥中要隐隐有骨气,若肉丰而无骨,难免墨猪之诮矣。 公署用竖匾直书,第一字宜大,第二第三渐渐小,挂起方恰好。 若上下一般,便觉头小尾大。 必须矬叠周正,接续处不宜多露白地,白多则雕疏。 亦有不尽然者,吾郡司狱司三字,仿子昂书,一字自为一字,四边空白俱多,殊觉爽朗可观,必求矬叠,反不佳矣。 寺观匾每尚方,如大雄宝殿四字,作四窠分,大宝相并在上,宝字宀头开展,大字上停宜肥而长,左撇向宝字穿插,斯参合匀称。 故曰大者促令小,小者展令大,疏者不得浪宕,密者不得逼塞。 分间补空,变换垂缩,俱要心匠巧构,因物付形,斯为妙手。 ○真态匾榜大字,固贵绵密匀称。 亦有以不称为称者,要各尽字之真态,而弗以己意参焉。 杭之凤山门外有坊曰万松,(永乐间金台王杞书。)万字四面停匀,八边俱满,松字以公附木,公短而木长,不牵强求其必称,自是端稳腴润,分看固好,合看亦好。 西陵江楼匾襟江带海,带字竖拔特长,更觉潇洒。 杭城忠节坊,节字一竖,宜长不长,盖强求其称,而不知当以不称为称也。 (今已重易武林李淞书。)大抵横匾数字并列,有宜纾左者,有展右者,有宜附丽者,有离立者,有回互留放者,只要位置得所,东映西带,若星辰之参错,灿然而成章也。 字多象形,强齐不得,如口字之小,(人身之门开窍于口,象内虚而外实之形。)体字之大,(体乃人之全身,从骨者身之干也,从礼而省,所以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也。)棘丛生而短,(故从并朿。)枣条生而长,(故从叠朿。)木之疏,林之密,一之匾,台之高,各有真态,必欲求称,其将能乎? 第于画少者用笔稍重,画多者用笔稍轻,于轻之中用一两笔险峭而重,亦自厮称矣。 ○神气大字唯尚神气,形质次之。 最忌修饰,才修饰顿减精神。 隋释敬脱能用大笔书方丈大字,求者止与一字,遒劲不加修饰。 唐之裴休,宋之石曼卿,每每于匾榜上大书,其庄重若王公大人冠冕佩玉,端拱于庙堂之上;其安闲有孔子燕居,申申夭夭气象;晶耀如太阿出匣,险峭如枯木悬崖,飞动如龙骧凤翥,天趣溢出,神与之谋。 犹巧匠之斫轮,庖丁之游刃,郢人之运斤,非惟人莫能喻,己亦莫知其然也。 今人先书字底,覆纸双钩,譬诸传神写照,非复本来面目。 况经刻手,笔意已乖,漆工粉饰,弥失真态,西施不为嫫母乎? 是故作署书,每令粉匾研墨,以俟手和笔调,乘兴一挥,即有肥瘦长短之不同,而神气自在。 一时意兴所到,长者不为有馀,短者不为不足。 具目者如九方皋之相马,当自得于牝牡骊黄之外,不以形容筋骨求也。 顾多狃于俗套,只喜双钩,可为三叹。 ○乘兴解衣盘礴,宋元君知为真画师;传神点睛,顾恺之经月不下笔。 天下清事,须乘兴趣,乃克臻妙耳。 书者,舒也。 襟怀舒散,时于清幽明爽之处,纸墨精佳,役者便慧,乘兴一挥,自有潇洒出尘之趣。 倘牵俗累,情景不佳,即有仲将之手,难逞径丈之势。 是故善书者风雨晦暝不书,精神恍惚不书,服役不给不书,几案不整洁不书,纸墨不妍妙不书,匾名不雅不书,意违势绌不书,对俗客不书,非兴到不书。 ○贵熟大书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熟岂易能哉,必也功裒岁月,一息毋忘,尽心精作,得意转深,笔下自然凑巧,应规入矩,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矣。 故曰心不厌精,手不厌熟。 锺繇初学胡昭书,十六年不窥园。 王逸少自言尝于山谷中学字,廿年不出,竹叶树皮皆反覆书之。 隋僧智永独处阁上,临右军书三十馀年,业成方下,研成臼,笔成冢。 巙巙子山元人,一日能书三万字。 镇浙西,每日坐衙写罢一千字才进膳。 唐太宗制马上简版书字,虞伯施卧则于被中书腹。 锺元常画被穿表,如厕竟日忘起。 古人书学成名者,其垂神注意、用功专一如此,书必熟而后工也。 余置垩几于书室,揾氵殿大书,颇得意者,覆纸拓之,抹净复书,此无尽藏纸也。 顷斫方砖四块,范木为几,闲中以茅笔濡水大书,尽可习熟。 倘假馀年,造诣熟而书法工,得为才鬼,独胜作顽仙也。 海内容有酸咸土炭之嗜同于余者,不敢自爱,因并及之。 ○署书秦废古文,书存八体,其曰署书者,以大字题署宫殿匾额也。 汉高帝未央宫前殿成,命萧何题额,覃思三月,乃以秃笔构隶体书之,时谓萧籀。 又题苍龙、白虎二观。 此署书之始也。 要间架明整,字字相照应,绵密古雅,不怒张,不险怪,奕奕然有静而若动、动而若静之势。 魏文帝起凌云台,先钉榜,去地二十五丈,诏韦诞(字仲将,魏京兆人,初守武都,以能书留为侍中,终光禄大夫。)就书之,以辘轳引上,题竟而鬓发顿白。 晋建安间太极殿成,谢安欲王献之题榜,语以韦诞事。 献之正色曰:仲将大臣,宁有是事;信尔,知魏德之不长矣。 遂不之逼,令刘环之以八分题之。 (环之字元宝,官至御史中丞,善八分,亚于二王,骨正力全。)宋米芾谓欧阳询道林之寺四字寒俭无精神,柳公权国清寺三字大小不相称,薛稷慧普寺普字如人握两拳申臂而立。 数公皆以书名家,不能无议焉,署书信难哉,信难哉! 唯葛稚川天台之观,李阳冰生公讲台,及颜清臣虎丘之剑池,足为大书模楷。 我国初南京宫殿及太学诸匾,皆詹希原(字孟举,其先徽人,徙居都门。 正书师虞永兴,有绳墨,其字愈大愈佳。)奉诏楷书。 端稳腴润,可称合作,责备者谓其风骨尚谢古人。 莆田周翠渠先生(名瑛,理学名臣。)所题岳阳楼匾,茂密苍劲,神彩照映,真足以壮观荆南。 郁攸不戒,蒸为云霞,惜哉。 嘉靖初,学宪白泉汪公(名文盛。)手书先师庙暨庙门匾额,颁刻两浙学宫,笔势闳伟,风骨内含,得印泥画沙之意,一时署书无能出其右者。 ○堂匾堂不设匾,犹人无面目然,故题署匾榜曰颜其堂云。 堂有崇庳,匾贵中适。 堂小而匾大,为匾压堂,固不可,若堂高而匾小,犹堂堂八尺之躯,面弗盈咫,则亦不中度矣。 登其堂,观其匾,整饬工致,名雅而字佳,虽未见其主人,而风度家规可明徵矣。 匾名犹不易立,时辈不沦于尘俗,则过于矜张,讵知古人非直为观美也,寓户牖箴规之意焉。 必须词典则而意趣高远,使人目击而道存。 其字体须端庄古雅,非比亭榭燕游之所,流丽情景,可恣跌宕也。 且气数所关,尤忌偏枯飞白及怒张奇崛臃肿之态。 匾署之法,莫详于唐,亦莫病于唐。 于屋之大小,字之尺寸,悉有程度,其点画分毫各立名字,按阴阳五行而稽其休咎,不太泥乎? 然书与画有神、妙、能三品,字入神品,系休徵焉,信有之矣。 ○绰楔古谓绰楔,即今之坊表,正以风励天下,匪直标榜焉尔矣。 宋淳祐间,三衢郡守杨彦瞻,为状元留梦炎、省元徐霖建双元坊,且贻书二公,明己揭匾之意,不同于俗人之见。 厥后徐以道学名,可谓不负杨公,而梦炎改节仕元,文文山有龙首黄扉真一梦、梦回无面见江东之诮,宁不□滓此坊哉! 国朝凡名勋硕望,忠孝节义,皆建立坊石,以树风声示激劝。 乡举及进士亦例得给坊表厥宅里,盖冀其为麟为凤,羽仪天朝,康济海宇,昭科目得人之盛也。 所以耸瞻视,播遐迩,存乎匾署。 一点失所,如美女眇一目;一画偏枯,如壮士折一臂,岂可漫委庸俗人书之。 彼售书者,枵中塞兑,繄岂能工。 至或雕刻字式,照影摹围,或用米或用沙铺排成字,不以精力法度结构之,于得心应手之妙,殆相左矣。 况经刻手,笔意已乖,漆工粉饰,弥失真态,西施不为嫫母乎? 状元坊唯成化辛丑科王华建于绍兴府治之东,圆熟流丽,殆非泯泯众人之笔。 杭城谢太傅祠前两坊对峙,左题苍生素望,为文靖公安。 右题黄阁清风,为文正公迁。 颜筋柳骨,不减前人风致。 要之,有赏鉴家,未尝乏能书家也。 发布时间:2025-09-21 08:28:35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614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