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说诗晬语 内容: 《说诗晬语》清沈德潜●卷上辛亥春,读书小白阳山之僧舍,尘氛退避,日在光岚翠中,几上有山,不必开门见山也。 寺僧有叩作诗指者;时坐古松乱石间,闻鸣鸟弄晴,流泉赴壑,天风送谡谡声,似唱似答,谓僧曰:“此诗歌元声,尔我共得之乎! ”僧相视而笑。 既复乞疏源流升降之故,重其请,每钟残镫候,有触即书。 或准古贤,或抽心绪,时日既积,纸墨遂多。 命曰ㄧ语,拟之试儿ㄧ盘,遇物杂陈,略无诠次也,然俱落语言文字迹矣。 归愚沈德潜题於听松阁。 △一诗之为道,可以理性情,善伦物,感鬼神,设教邦国,应对诸侯,用如此其重也。 秦、汉以来,乐府代兴;六代继之,流衍靡曼。 至有唐而声律日工,兴渐失,徒视为嘲风雪,弄花草,游历燕ぅ之具,而诗教远矣。 学者但知尊唐而不上穷其源,犹望海者指鱼背为海岸,而不自悟其见之小也。 食虽不能竟越三唐之格,然必优柔渐渍,仰溯风雅,诗道始尊。 △二事难显陈,理难言罄,每物连类以形之;郁情欲舒,天机随触,每借物引怀以抒之;比兴互陈,反覆唱叹,而中藏之忄愉惨戚,隐跃欲传,其言浅,其情深也。 倘质直敷陈,绝无蕴蓄,以无情之语而欲动人之情,难矣。 王子击好晨风,而慈父感悟;裴安祖讲鹿鸣,而兄弟同食;周盘诵汝坟,而为亲从征。 此三诗别有旨也,而触发乃在君臣、父子、兄弟,唯其可以兴也。 读前人诗而但求训诂,猎得词章记问之富而已,虽多奚为? △三诗以声为用者也,其微妙在抑扬抗坠之间。 读者静气按节,密咏恬吟,深前人声足难写、响外别传之妙,一齐俱出。 朱子云:“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 ”真得读诗趣味。 △四古人意中有不得不言之隐,值有韵语以传之。 如屈原“江潭”,伯牙“海上”,李陵“河梁”,明妃“远嫁”,或忄亢慨吐臆,或沈结含凄,长言短歌,俱成绝调;若胸无感触,漫尔抒词,纵办风华,枵然无有。 △五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 如太空之中,不著一点;如星宿之海,万源涌出;如土膏既厚,春雷一动,万物发生。 古来可语此者,屈大夫以下数人而已。 △六以诗入诗,最是凡境。 经史诸子,一经徵引,者入咏歌,方别於潢潦无源之学(曹子建善用史,谢康乐善用经,杜少陵经史并用)。 但实事贵用之使活,熟语贵用之使新,语如己出,无斧凿痕,斯不受古人束缚。 △七诗贵性情,亦须论法。 乱杂而无章,非诗也。 然所谓法者,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而起伏照应,承接转换,自神明变化其中;若泥定此处应如何,彼处应如何(如碛沙僧解三体唐诗之类),不以意运法,转以意从法,则死法矣。 试看天地间水流在,月到风来,何处著得死法! △八曾子固下笔时目中不知刘向,何论韩愈? 子固之文,未必高於中垒、昌黎也,然立志不苟如此。 作诗须得此意。 △九贾生惜誓篇曰:“黄鹄一举兮,见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睹天地之方员。 ”作文作诗,必置身高处,放开眼界,源流升降之故,了然於中,自无随波逐浪之弊。 △十诗不学古,谓之野体。 然泥古而不能通变,犹学书者但讲临摹,分寸不失,而己之神理不存也。 作者积久用力,不求助长,充养既久,变化自生,可以换却凡骨矣。 △十一“康衢”、“击壤”肇开声诗。 上自陶唐,下暨秦代,凡经、史、诸子中有韵语可采者,当歌咏之,以探其原。 △十二三百篇中,四言自是正体。 然诗有一言;如缁衣篇“敝”字“还”字,可顿住作句是也。 有二言:如“{鱼尝}鲨”、“祈父”、“肇”是也。 有三言:如“螽斯羽”、“振振鹭”是也。 有五言:如“谁谓雀无角”、“胡为乎泥中”是也。 有六言:如“我姑酌彼金”、“嘉宾式燕以敖”是也。 至“父曰嗟予子行役”、“以燕乐嘉宾之心”,则为七言。 “我不敢亻效我友自逸”,则为八言。 短以取劲,长以取妍,疏密错综,最是文章妙境。 △十三二南,美文王之化也。 然不著一、齐、治、化字,冲澹愉夷,随兴而发,有知如归人,无知如物类,同际太和之盛,而相忘其所以然,是王风气象。 △十四诗有不用浅深不用变换,略易一二字,而其味油然自出者,妙於反覆■叹也。 苡、殷其{}後,张平子四愁得之。 △十五雄雉末章,进君子以身善世之道,犹所云万里之外,以身为本也。 汉东门行:“今时清廉,难犯教言,君独自爱莫为非。 ”重言以丁宁之,去风人未远。 △十六讽刺之词,直诘易尽,婉道无穷。 卫宣姜无复人理,而君子偕老一诗,止道其容饰衣服之盛,而首章末以“子之不淑,云如之何”二语逗露之。 鲁庄公不能为父复雠,防闲其母,失人子之道,而猗嗟一诗,止道其威仪技艺之美,而章首以“猗嗟”二字讥叹之。 苏子所谓不可以言语求而得,而必深观其意者也,诗人往往如此。 △十七州吁之乱,庄公致之,而燕燕一诗,犹念“先君之思”。 七子之母,不安其室,非七子之不令,而凯风之诗,犹云“莫慰母心”。 温柔敦厚,斯为极则。 △十八人有不平於心,必以清比己,以浊比人,而谷风三章转以泾自比,以渭比新昏,何其怨而不怒也? 杜子美“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亦然。 △十九匏有苦叶,刺淫乱也。 中惟“济盈不濡轨”二句,隐跃其词以讽之。 其馀皆说正理,使人得闻正言,其失自悟。 △二十庄姜贤而不答,由公之惑於嬖妾也。 乃硕人一诗,备形族类之贵,容貌之美,礼仪之盛,国俗之富,而无一言及庄公,使人言外思之,故曰主文谲谏。 △二十一陟岵,孝子之思亲也。 三段中但念父母兄之思己,而不言己之思父,母与兄。 盖一说出,情便浅也。 情到极深,每说不出。 △二十二政繁赋重,民不堪其苦。 而苌楚一诗,唯羡草木之乐,诗意不在文辞中也。 至苕之华明明说出,要之并为亡国之音。 △二十三鸱诗连下十“予”字,蓼莪诗连下九“我”字,北山诗连下十二“或”字,情至不觉音之繁词之衤复也。 後昌黎南山用北山之体而张大之(下五十馀“或”字。)然情不深而侈其词,只是汉赋体段。 △二十四颜之推爱“萧萧马鸣,悠悠旆旌”,谢玄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四语,予最爱东山三章:“我来自东,零雨其。 鹳鸣於垤,妇叹於室。 ”末章:“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後人闺情胎源於此。 又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苍凉イ渺,欲即转离,名人画本,不能到也。 明陈卧子谓秦人思西周之诗,卓然特见。 △二十五大小雅皆丰、镐时诗也。 何以分大小? 曰:音体有大小,非政事有大小也。 杂乎风之体者为小,纯乎雅之体者为大。 试咏鹿鸣、四牡诸诗,与文王、大明诸诗,气象然各别。 △二十六宣王,中兴主也,然其後或宴起,或料民,至废鲁嫡,杀杜伯,而君德荒矣。 诗人於东都朝会时,终之以“允矣君子,展也大成”,何识之远而讽之婉也? 汉人长杨、羽猎,那能有此? △二十七鹤鸣本以诲宣王,而拉杂咏物,意义若各不相缀;难於显陈,故以隐语为开导也。 汉枚乘奏吴王书本此。 △二十八斯干考室,无羊考牧,何等正大事,而忽然各幻出占梦,本支百世,人物富庶,俱於梦中得之,恍恍惚惚,怪怪奇奇,作诗要得此段虚景。 △二十九巷伯恶恶,至欲“投畀有北”,何尝留一馀地? 然想其用意,正欲激发其羞恶之本心,使之同归於善,则仍是温厚和平之旨也。 墙茨、相鼠诸诗,亦须本斯意读。 △三十大东之诗,历数天汉牛斗诸星。 无可归咎,无可告诉,不得不怅望於天;若此时之天,非西周盛王时之天者然。 司马子长云:“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 ”得之矣。 △三十一文王七章,语意相承而下,陈思赠白马王诗,颜延之秋胡行,祖其遗法。 △三十二古人祝君如卷司之诗,称道愿望至矣。 而颂美中时寓责难,得人臣事君之义。 魏人公宴,唐人应制,满简浮华耳。 △三十三美德之形容,故曰颂。 其词浑浑尔,穆穆尔,不同雅音之切响也。 记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 ”故可以感格鬼神。 △三十四鲁,诸侯也,安得有颂? 至鲁有颂,且祀后稷以配天,非礼矣。 今读以下四篇,皆僖公之诗。 先儒谓季孙行父请於周而作颂。 知东迁以上,鲁无颂也。 即谓颂之变亦可。 △三十五周颂和厚,鲁颂夸张,商颂古质,此颂体之别。 △三十六离骚者,诗之苗裔也。 第诗分正变,而离骚所际独变,故有傺噫郁之音,无和平广大之响。 读其词,审其音,如赤子婉恋於父母侧而不忍去。 要其显忠斥佞,爱君忧国,足以持人道之穷矣。 尊之为经,乌得为过? △三十七楚辞陈引喻,点染幽芬於烦■忧之中,令人得其悃款悱恻之旨。 司马之长云:“一篇之中,三致意焉。 ”深有取於辞之重节之衤复也。 後人穿凿注解,撰出提挈照应等法,殊乖其意。 △三十八骚体有少歌,有倡,有乱。 歌词未申发其意为倡,独暨在和总篇於为乱。 盖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反覆咏叹之也。 汉人五言兴而音节渐亡;至唐人律体兴,第用意於对偶平仄间,而意言同尽矣。 求其馀情动人,何有哉? △三十九天问一篇,杂举古今来不可解事问之,若己之忠而见疑,亦天实为之,思而不得,转而为怨,怨而不得,转而为问,问君加他人不得,不容不问之天也。 此是屈大夫无可奈何处。 △四十九歌哀而艳,九章哀而切。 九歌事神以喻君,犹望君之感悟也。 九章感悟无田,沈渊已决,不觉其激烈而悲怆也。 △四十一卜居、渔父而篇,设为问答,以显己意,客难、解嘲之所从出也。 词义显然,楚辞中之变体。 △四十二屈原、微、箕,皆同姓之臣,离骚二十五与麦秀之歌,辞不同而旨同。 (有诗说、离骚说另出,此录其大旨二十七则。)△四十三诗三百篇,可以被诸管弦,皆古乐章也。 汉时诗乐始分,乃立乐府,安世房中歌,系唐山夫人所制,而清调、平调、瑟调,皆其遗音,此南与风之变也。 朝会道路所用,谓之鼓吹曲;军中马上所用,谓之横吹曲,此雅之变也。 武帝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与司马相如诸人略定律吕,作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此颂之变也。 汉以後因之,而节奏渐失。 △四十四乐府之妙,全在繁音促节,其来于于,其云徐徐,往往於回翔屈折处感人,是即依永和声之遗意也。 齐、梁以来,多以对偶行之,而又限以八句,岂复有咏歌嗟叹之意耶? △四十五乐府宁朴毋巧,宁疏毋炼。 张籍短歌行云:“曹蒲花开月常满。 ”伤於巧也。 无名氏木兰诗云:“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後人疑为韦元甫假,伤於炼也。 古乐府声律,唐人已失,试看李太白所拟,篇幅之短长,音节之高下,无一与古人合者,然自是乐府神理,非古诗也。 明李于鳞句摹字仿,并其不可句读者追从之,那得不受人讥弹? △四十六四言诗缔造良难;於三百篇太离不不得,太肖不得。 太离则失其源,太肖袭其铣也。 韦孟谕谏、在邹之作,难精难精穆穆,未离雅正。 刘琨答卢谌篇,拙重之中,感激豪荡,准之变雅,似离而合。 张华、二陆、潘岳辈,忄厌忄厌欲息矣。 渊明停、时运等篇,清腴简运,别成一格。 △四十七风骚既息,汉人代兴,五言为标准矣。 就五言中较然而体:苏李赠答,无名氏十九首,是古诗体;庐江小吏妻、羽林郎、陌上桑之类,是乐府体。 △四十八五言古,长篇难於铺叙,铺叙中有峰峦起伏,则长而不漫;短篇难於收敛,收敛中能含蕴无穷,则短而不促。 又长篇必伦次整齐,起结完备,方为合格;短篇超然而起,悠然而止,不必另缀起结,苟反其位,两者俱亻真。 △四十九庞言繁称,道所不贵,苏李诗言情款款,感悟具存,无急言谒论,而意自长,神自远,使听者油油善入,不知其然而然也,是为五言之祖。 苏李之别,谅无会期矣,而云“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何怊惆而缠绵也! 後人如何拟得! △五十古诗十九首,不必一人之辞,一时之作。 大率逐臣弃妻,朋友阔绝,游子他乡,死生新故之感。 或寓言,或显言,或食覆言。 初无可辟之思,惊险之句;而西京古诗,皆在其下,是为国风之遗。 △五十一庐江小吏妻诗共一千七百四十言,杂述十数人口中语,而各肖其声口性情,真化工笔也。 中别小姑一段悲怆之中,自足温厚。 唐人弃妇篇直用其语云:“忆我初来时,小姑始扶床。 今别小姑去,小姑如我长。 ”下节去“殷勤养公姥,好自相扶将”;而忽转二语云:“回头语小姑,莫嫁如兄夫。 ”轻薄之言,了无馀味,此汉唐诗中国之分。 △五十二汉五言一韵到氐者多,而“青青河畔草”一章,一路换韵联折而下,节拍甚急,而“枯桑知天风”二语,忽用排偶承接,急者缓之,是神化不可到境界。 发布时间:2026-10-14 08:36:42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1003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