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历代诗话索考 内容: 历代诗话索考[清]何文焕钟常侍评鲍参军云:「嗟其才秀人微,取湮当代。」夫明远之才,爵位微矣。 犹然未彰,矧下此者哉! 然而其诗其名,故不磨也。 人微乎哉! 勉之。 齐诸暨令袁嘏,自诧「诗有生气,须捉着,不尔便飞去」。 此语隽甚! 坡仙云:「作诗火急追亡逋。」似从此脱化。 皎然《诗式》云:「五言周时已滥觞。」按一言至九言,三百五篇皆具,不止五言也。 释氏寂灭,不用语言文字,《容斋随笔》记《大集经》着六十四种恶口,载有大语、高语、自赞叹语、说三宝语。 宣唱尚属口业,况制作美词? 乃皎然论谢康乐早岁能文,兼通内典,诗皆造极,谓得空王之助。 何自昧宗旨乃尔? 昼公论淈没格云:「如夏姬当垆,似荡而贞。」无论夏姬无当垆故实,且安得云贞? 想是文君之讹。 然阅诸本皆同,未敢擅改。 考昼公《诗式》有五卷,又有《诗评》三卷,今非全本矣。 中有云:「注于前卷,后卷不复备举。」讹脱之一证也。 司空表圣《二十四诗品》,仿《书评》而别具体裁,气味可步柴桑四言后尘。 《全唐诗话》记虞世南不和太宗宫体诗,微特政治攸关,亦文艺中争友也,惟太宗容之。 降若后世;即朋友间难相得矣。 唐宣宗〈吊白乐天诗〉云:「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按「琵」当作入声读。 洪迈《容斋随笔》记乐天诗,以「琵」字作入声读,如「四弦不似琵琶声,乱写真珠细撼铃」,「忽闻水上琵琶声」是也。 又以「相」字作入声,如「为问长安月,谁教不相离」是也。 「相」字之下自注云:「思必切。」以「十」字作平声,如「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绿浪东西南北路,红栏三百九十桥」是也。 以「司」字作入声,如「一为州司马,三岁见重阳」,「四十着绯军司马,男儿官职未蹉跎」是也。 宣宗吊诗,盖即用乐天字句。 《全唐诗话》云:「武后诗文,率元万顷、崔融辈为之。」按武后有〈怀如意君诗〉,虽出小说,可与杨叛儿歌同调,则所作不尽出崔、元辈手也。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 张说之为小人而不至大谬,赖有良朋。 虽相业文学,彬彬可观。 《全唐诗话》载其作上〈官昭容文集序〉,居然搦管,恬不知耻。 非邪媚之一斑邪? 唐中宗狎昵近臣,宴集令各献伎为乐。 张锡为谈容娘舞,宗晋卿舞浑脱。 按《教坊记》云:「谈容娘本名踏谣娘。 北齐时有酗酒辄殴其妻者,妻衔悲诉于邻里,时人弄之,丈人着妇人衣,徐步入场行歌,每一叠,旁人齐声和之云:『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以其且步且歌,故谓之『踏谣』。 《杜阳杂编》云:「妓女石火胡养女五人,纔八九岁。 火胡立于十重朱画床子上,令诸女迭踏至半,手中皆执五彩小帜。 俄而,手足齐举,谓之『踏浑脱』。 歌呼抑扬,若履平地。」尤公记王右丞〈终南山诗〉,云或谓维讥时,此等附会大可恨。 李邺侯赋杨柳,苏长公咏柏,赖明皇、神宗不受时相谗,亦几殆矣。 元载夫人王韫秀寄〈诸姐妹诗〉云:「家风第一右丞诗。」《全唐诗话》谓是王缙相公之女。 盖据范氏《云溪友议》也。 仁和赵松谷笺注《右丞集》,考《唐书》,韫秀乃王忠嗣女,不知范氏何据而云然。 岂因「家风」句邪? 余按范氏所记,前云:「王相公镇北京以嫁元载。」复云:「元相败,上令入宫,备彤管之任。 韫秀叹曰:『二十年太原节度使女,十六年宰相妻,谁能书得长信、昭阳之事?』」考王缙亦无二十年太原节度事。 前人小说,概难尽信也。 章八元〈慈恩塔诗〉,有如「穿洞似出笼」句,深为阮亮王氏所诮。 又崔峒「流水声中视公事,寒山影里见人家」。 意境直同山鬼游魂,真下劣诗魔也。 裴思谦及第后,宿平康里诗云:「银釭斜背解明珰,小语偷声贺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染桂枝香。」或云:「按《尧山堂外纪》『贺』作『唤』,盖贺非私事,何事偷声小语? 惟『唤玉郎』故尔。」余谓作「贺」亦可,缘郎新贵不得不贺,却是无限娇羞。 若背灯解珰,犹然待唤,此郎亦太呆相,不似游平康里郎君矣。」相与一笑,各存原本可耳。 尤延之引段成式《酉阳杂俎》中游佛寺数条,辞句艰涩,想多脱误,恨无善本悉为校正。 中记通政坊宝应寺,有齐公所丧一岁子,漆之如罗喉罗。 考《洛阳伽蓝记》云:「于阗王不信佛法。 有商胡将一沙门石毘卢旃,在城南杏树下,向王伏罪云:『今辄将异国沙门来,在城南杏树下。』王忽闻,怒。 即往看毘卢旃。 旃语王云:『如来遣我来,令王造覆盆浮图一躯,使王祚永隆。』王言:『使我见佛,当即从命。』毘卢旃鸣钟声告佛。 即遣罗喉罗变形作佛,从空而见。 王五体投地。 即于杏树下置立寺舍,画作罗喉罗像,忽然自灭。」又《干淳岁时记》云:「七夕节物,多尚果食茜鸡及泥孩儿,号『摩喉罗』,有极精巧饰以金珠者。」按此云漆一岁子,则是如泥孩,当作「罗喉罗」。 乃毛氏汲古阁本作「罗喉罗」,未知孰是? 李洞「药杵声中捣残梦,茶铛影里煮孤灯」,及褚载〈贺赵观文重试及第诗〉,宜不免后人之诮。 至卫准「莫言闲话是闲话,往往事从闲话来」,「何必剃头为弟子,无家便是出家人」,则又甚焉。 真录之污笔,见之污目。 或谓《全唐诗话》,似是尤公草创之书,不无讹杂。 明杨升庵深嗤之,盍删正焉。 余谓删之诚快目,恐无以为好作恶诗者戒,姑存以寓彰瘅。 韩偓《香奁集》,传是和凝之作。 盖因和鲁公亦有集名《香奁》,不知曲子相公之集,亦属词曲,前人辨之详矣。 《全唐诗话》尚沿沉氏《笔谈》之误。 僧清塞〈赠王道士〉云:「关西往来熟,谁得水银银。」〈赠李道士〉又云:「拟归太华何时去? 他日相逢乞药银。」欲得现成受用,募缘本相也。 六一居士《诗话》载:「吕文穆公未第时,为胡大监旦所薄。 有誉其工诗者,举及『挑尽寒灯梦不成』之句。 胡笑以为渴睡汉。」按此篇未知何题,若赋闲情,大是寒俭,殊不似状元及第者。 胡之薄之也故宜。 晏元献于梅圣俞诗,所赏皆非其极致。 可知知己良难。 梅、晏尚如此,况素不谋面,与千百年前古人之诗邪? 六一居士谓诗人贪求好句,理或不通,亦一病也。 如「袖中谏草朝天去,头上宫花侍宴归」,奈进谏无直用草稿之理。 「姑苏台下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奈夜半非打钟时云云。 按「谏草」句不无语病,其余何必拘? 况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孟子早有明训,何容词费! 司马温公《续诗话》云:「鲍当为薛映掾。 薛尝暑月诣其廨,当狼狈入易服,忘其纀头。 久之月上,顾见发影,乃大惭,以袖掩头而走。」余谓此何伤,视手版支颐风落帽者,量悬殊矣。 《中山诗话》谓:「严维『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为未善。 夕阳迟系花,春水漫不须柳也。」夫柳塘之下,自春水弥漫,何可瑕疵? 中山又谓杜少陵「萧条九州内,人少豺虎多。 人少慎莫投,虎多信所过。 饥有易子食,兽犹畏虞罗」。 为含蓄深远。 尽言若此,尚云含蓄邪。 《中山诗话》,《郡斋读书志》谓有三卷。 曾辨其言萧何未尝掾功曹为误。 今毛氏汲古阁刊本合为一,不识全否? 惜无善本可正。 《后山诗话》,《郡斋读书志》云有二卷,论诗七十余条,今据毛氏汲古阁刊本,条数不减,其卷亦合为一矣。 文人相轻,自古皆然。 昌黎之文,不能置一辞,转而诋其诗,且造作言语,以毁其行。 如后山谓退之亦有绛桃、柳枝二妓,且卒也以药死云云。 殊不知数语解围,蹈不测之地,曾无惧色,气节不亚于真卿。 淮西之役,几先李愬成功。 书生事业,如此止矣,何不好成人之善若此哉? 文人造语,半属子虚。 后山辨〈高唐赋〉,以为「欲界诸天,当有配偶」云云。 丑甚! 陈后山谓陶渊明之诗,切于事情而不文。 以不文目陶,亦大奇事。 山谷词云:「断送一生惟有,破除万事无过。」盖用韩诗「断送一生惟有酒」、「破除万事无过酒」。 后山以为才去一字,对切而语益峻。 余谓此真歇后,非「弯六钧」、「捐三尺」比也。 《后山诗话》记:「柳三变游东都南北二巷,作新乐府,骫骳从俗,天下咏之。」按「骫」音「委」,「骳」音「被」,又音「靡」。 〈枚乘传〉云:「其文骫骳。」注云:「犹言屈曲也。」魏泰《诗话》,据《读书敏求记》云,是一卷。 余所得刊本其论诗共三十余条,似是全者。 然见他书所引,此中有不载者,可知尚有脱遗。 《临汉隐居诗话》云:「鼎、澧道中有甘泉寺。 天禧末寇莱公南迁,题名寺壁。 天圣初,丁谓南迁,复题名而行。 其后范讽为湖南安抚,有诗云:『平仲酌泉方整辔,谓之礼佛又南行。 层峦下瞰炎荒路,转使高僧薄宠荣。』」窃谓士君子直节事君,岂顾利害? 况寇公与丁谓不可同日语,范讽之诗,乌足录哉! 宋黄彻曾深驳其非。 竹坡论履道诗云:「『不见牛医黄叔度,即寻马磨许文休。』琢句虽工,奈牛医是叔度之父。」不觉为之失笑。 盖即以家学论,恐叔度亦未必不谙此技。 竹坡称集句之工,推王荆公为得此中三昧。 余谓只是记览熟耳,云何「三昧」? 山谷所谓,真堪一笑者也。 且攻乎此,去诗道益远。 竹坡云:「渊明〈闲情赋〉,想其于此不浅。 有坐客问『渊明有侍儿否?』一人戏云:『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岂非有侍儿邪?」按渊明未始无妾,其与子俨等疏云:「尔等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兄弟之语」,是五子乃异母生。 又诗云:「弱冠逢世阻,始室丧其偏。」则早年又尝悼亡妾矣。 《竹坡诗话》云:「少陵之子宗武,以诗示阮兵曹,兵曹答以斧一具,谓『不斫断其手,天下诗名又在杜家矣。』」信然,不雅驯莫甚焉。 若以赠无知好作恶诗者,却正合当。 竹坡谓:「韩退之『红皱晒檐瓦,黄团击门衡。』不知少陵〈北征诗〉『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 颇是省力。」夫诗人喜好各别,至以点漆丹砂为妙,殊难理会。 竹坡谓:「荆公诗如『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等篇,皆平甫作,非荆公诗也。」以其太艳耳。 〈关雎〉思窈窕之淑女,〈东山〉咏其新之孔嘉,文王、周公不害为圣人。 惟学究腐儒,屏绝绮语。 一或有之,必为之辨,深可厌也。 少隐论滕元发诗:「『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直与水相连』,一『直』字着力,便觉近俗,拟改作『自』字。」不知校原本更弱矣。 何不云「野色旷无山隔断,天光远与水相连」邪? 每恨少年习气,浮华不实。 《紫微诗话》举杨道孚诗云:「东平佳公子,好学到此郎。 别去今几日,结交皆老苍。」旨哉是言。 好结交老苍,乃是真实好学人。 《彦周诗话》谓:「退之诗『银烛未销窗送曙,金钗欲醉坐添香。』殊不类其为人。」余谓铁心石肠,工赋〈梅花〉,〈闲情〉一赋,何伤靖节? 正恐惯说钟庸大鹤,却一动也动不得耳。 〈李夫人序〉:「是邪? 非邪? 立而望之,翩何珊珊其来迟。」「非」、「之」、「迟」协韵。 彦周引之,「翩」作「偏」,连上作一句,并谓「退之『走马来看立不正』,即祖其意」。 岂古人句读不同,抑别有据邪? 杜诗「万里戎王子」,诸本皆同。 惟彦周引之作「明玉子」,且云:「不晓何物?」可广异闻。 彦周诮杜牧之〈赤壁〉诗「社稷存亡都不问,只恐捉了二乔,是措大不识好恶」。 夫诗人之词微以婉,不同论言直遂也。 牧之之意,正谓幸而成功,几乎家国不保。 彦周未免错会。 诗人谀杜,通国然矣。 叶石林谓禅家有三种语,老杜诗亦然。 如「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为函盖乾坤语;「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为随波逐浪语;「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为截断众流语。 余谓杜诗诚有此三种,如叶云云,未免强作解人。 《石林诗话》云:「唐彦谦〈题汉高庙〉云:『耳闻明主提三尺,眼见愚民盗一抔。』苏子瞻云:『买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劳挽六钧。』语皆歇后。 一抔六钧,事无两出,或可略土字弓字。 如三尺,则三尺律、三尺喙皆可,何独剑乎?」余谓既曰「明主提」、「买牛」、「捐三尺」,下谅无别解。 信如所评,则王介甫诗「含风鸭绿鳞鳞起,弄日鹅黄袅袅垂」。 「鸭绿」、「鹅黄」,究属何语? 乃于王独不置一辞,反多谀言,何与? 《石林》记「王介甫有恶马,蹄啮不可近。 蔡天启捉其鬃,一跃而上,不用衔勒,驰数十里。 荆公大喜,赠诗云:『身着青衫骑恶马,日行三百尚嫌迟。 心源落落堪为将,却是君王未备知。』时遂盛传公以将帅许之,依附者屡欲用以为帅。」嘻,偶然赠句,岂得认真? 会骑马堪为将,会搦管即可知制诰邪? 宋人真不识好恶也。 王介甫只是坚僻,未有斥其奸邪者。 《石林诗话》载:「中书南厅壁间,旧有晏元献《咏上竿伎诗》云:『百尺竿头袅袅身,足腾跟挂骇旁人。 汉阴有叟君知否? 抱瓮区区亦未贫。』当时固必有谓。 文潞公在枢府,一日与荆公行至题下,迟留诵诗久之。 他日,荆公复题一绝于后曰:『赐也能言未识真,误将心许汉阴人。 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瓮区区老此身。』」《石林》记此,亦不置一辞。 余谓观此,介甫之心术见矣,此老亦难得有此破绽。 发布时间:2026-10-13 08:43:20 来源:乐乐易学网 链接:https://www.wuguba.cn/post-10018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