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写点与我四年国防生经历有关的东西。

有这个想法其实还要追溯到大二那年，那个身边的国防生开始渐渐成熟的年头，当时的女朋友与我同校同级，崇拜军人，知我履历，又写得一手好文，提议我将国防生的点点滴滴写成一个册子，因为国防生的生活有吸引，令人好奇。

我说：还没到追忆的时候。

毕业以后，马不停蹄踏入基层部队，后又被派遣至军校任职培训，苦于工作的忙碌、任务的繁重，虽在此之间经常从事文字工作，却也实在凑不出一段没有工作、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喧闹声的时间，我太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和一颗纯净无暇的心去追忆那段似水年华。

今天，收到一条短信：余，昨晚梦见和你一起静默着在晋湖边的情人坡走了一段路，醒来后却找不到你。

心底激荡着层层叠叠的涟漪，感慨时光如树木的年轮一圈圈疯长，青春就这样无法挽留地消逝。脑海里翻滚着难以抑制的记忆，终于忍不住执笔，以片段式的书写，记录下那段流光溢彩的历史。

承继父志成为国防生

07年冬的某天凌晨，父亲因病去世。弥留中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艰难的向我吐出“参军”二字。我强忍着泪水并未哭出一声，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这么轻易死去，看着他被癌症折磨得骨瘦如柴的身体，被亲友们静默的擦拭包裹，在他被一块白板子托着送入灵柩的时候，我知道父亲死了这个事实，我已经无法拒绝。

很长一段时间，我极度疲倦又极度清醒。难以入睡，我把父亲生前留下的东西整理一下，翻开一个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我找到一本早已褪色的日记本，那可是父亲的全部啊。

日记本的第一页记载了我的生辰八字，重几斤几两，以及父亲母亲老来得子的喜悦之情。整张纸竖着写着：“吾儿89年阴历10月18寅时出生，重6斤8两，圆子脸，猫儿般的眼睛，哭的声音洪亮尖锐，是个当官吼嗓门的料。”父亲的笔迹俊秀洋气，我猜想他那时是笑得合不拢嘴。

第十页的钢笔字痕迹有点褪色，但仍能看到：“吾儿聪慧，记忆力出奇的好，又十分好学，五岁的时候便会唐诗宋词，是个作家的料。”

翻看着这些年代久远的字，那种朦胧而强烈的感情冲击着我，我自己很难确切的说明当时的心境。在我准备合上本子的时候发现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纸，里面有一行硕大的字，“吾儿愿去参军”，后面的落款时间正是他卧床不起的那天。

这是父亲对于儿子全部的心血啊，字里行间透露的情感，是我在任何时候都难以抗拒为之抹泪的，我一口口喘着粗气，声音在夜中被放大，那些潜藏在内心多年的压抑难以抑制。那年我正好18岁。

五年前的那场大地震，震撼了整个中华大地，四川人民的心都被突如其来的灾难震碎。那一年的5月，正值高考复习的关键时刻，我一个莽撞无知的少年，一门心思投入学业，实在无力寻求大灾难的真正含义。但我知道，哭喊、呻吟、咆哮、呆滞，是无论如何也起不了作用的。于是在那段惶惶恐恐的一个月内，我白天豁出命来读书，晚上为了安全挤在帐篷里凑合过夜，终于在6月如愿参加高考并取得了好成绩。

高中时期的两个好朋友，相约去了北京，一个学经济，一个学地质，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当时只是向天祈祷了一下，便义无反顾填报国防生并顺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当时家徒四壁，连房产都拿去贷款付了父亲最后一笔化疗费，他的后世也是亲戚朋友帮忙张罗的。母亲知我懂事，一心还愿，也不多说什么，嘱咐我好好发展，要光宗耀祖。

走之前去了一趟坟地，如入葬的那天一样，坟前我不太多话，只是默默的循规蹈矩，默默的哀悼，默默的祝福。坟拱起来是一个锥形的小土堆，泥土的气息仍然没有散去，默默伫立，很多父亲在世的画面才会那么清晰的再现。老实说，我一直不迷信，可为人子女，往后的一辈子大抵也只有借以这种方式表达深深眷念。

沐风栉雨迈出第一步

进大学以前，表哥对我说了很多他在大学里的风流趣事，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让我相信了大学象牙塔的生活是极其美好的，只是在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他在骗我。

扛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走入大学校门，无暇顾及周围的美色，有好心的学姐引导我完成了公式化、复杂化的报到程序，然后拎着行李从办公楼到宿舍楼。楼下，抬头看见五个鲜红的大字——“国防生公寓”，顿时让我肃然起敬。一个穿绿色军装、肩上挂了两颗星的男子走了出来，那个人便是后来主管我们的干事。跟着他进行了登记，剃头，上楼，然后整理个人卫生。

第二天便开始了军训生活，痛苦、疲惫，还有累。

我与同批报到的国防生分到同一个连队，连长是一个高大威猛、孔武有力的男子，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盯着人看的时候可以让人汗毛立起。说是连长，其实也只比我们大三岁，大好的青春年华。

第一次集合，我们头戴大檐帽、身着橄榄绿、腰系铮亮的皮带，神气好不威风。晃晃悠悠的列队完毕，连长那时已是火冒三丈，他高声呵斥，“别以为换了军装就很神气，真是一群穿军装的老百姓！”他下令解散，听哨音集合。就这样，第一次集合就被来了个下马威，反反复复、楼上楼下跑了五次。

于后的训练，是一段让我疲惫，痛苦，苦不堪言的日子。太阳吼着嗓子对大地发怒，训练场上的我们忙得热火朝天。连长扯着嗓子喊着口令，“稍息、立正、齐步走、向右转……”毕竟是第一次队列训练，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国防生都不能标准完成动作。山城重庆的高温真不是传说，在太阳底下站个一分钟就让人汗流浃背，连长一遍一遍的纠正着动作，嘴里说着“站个军姿像个娘们”，“怕吃苦就别当兵”，那个时候都是十七八岁血气方刚的男儿，哪能经得起这么耻笑。随后几天的队列训练，大家表现得越来越好，连长也笑了。

在夕阳像醉酒的老翁拖着沉沉的身子缓缓于山边坠落之前，天边泛起了玫瑰般的血红，大凶之兆！果然，连长说晚上拉练，全员集合绕学校跑一圈。“我勒个去！”总面积3800亩的校园，围着跑一圈起码5公里，有战友开始磕头祷告了。事实上，那天晚上的确进行了拉练，而我们也都神奇的跑回来了，回来那一幕场景真是五花八门：有的气喘如牛，有的呕吐，有的两腿发软躺在草地上，有的仰天长啸，有的则目无表情。

接下来一天，连长说休整休整，实际上那休整也让人“心力交瘁”。“全员叠被子，不成豆腐不开饭！”楼道里开始热闹起来，有的铺开被子开始平被子，有的躺下来压着被子，有的开始了“三分叠”，大家忙乎着，半天的时间很快过去，连长要验收了。最后的结果当然不尽人意，全连就两个人的被子像豆腐，其余的人都被拆了要求重叠。而那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个，就是我。

最后一周，开始了阅兵分列式强化训练，而我被选为了旗手。那一周，无论怎么辛苦，无论怎么疲惫，都没有阻挡前进。因为我已经深刻体会到“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和“荣誉就是生命”的真正含义。

后来的阅兵式，我们迈着整齐的正步，喊着响亮的口号，英姿飒爽地走过了主席台。连长声嘶力竭的叫好，我知道我已经成功迈出了国防生的第一步。

爱情如一场烟花

我一直以为爱情是一个极其凝重的话题，不论是见过的、听过的、经过的，伤感与悲剧是永远不变的主题。然而在那个有着五彩的青春，连岁月都流着金子的花样年纪，男生女生们都觉得爱情有着厚重的质感，包含了所有的至善至美、至真至诚的品质和情愫，而且对此深信不疑。

有一天，舍友兴奋的跑回寝室，大声宣布：“战友们，我恋爱了，今晚请你们吃大餐，也见见我女朋友。”当时他那得意洋洋、张牙舞爪的样子，大伙都想吐口水淹死他，不过更多的还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在这美女如云、如诗如画的校园，所到之处都是那么的温馨。云湖边上、情人亭里、绿荫小道，男男女女谈情说爱，那才是大学教育为本以外真正的姿态。校园生活确实是很美好的，爱情在开始的时候也总是甜蜜的。韩寒说：“最纯洁的爱情在学校里，因为只有在那儿才不计较交通工具只是一辆脚踏车。”这一点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看着周围的人都谈上恋爱，那个时候我也想拥有这样纯洁的爱情。

然而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对大学的爱情有了质疑。那天，舍友哭丧着脸回来，一幅失了恋的样子，他说和那个女生分了手，原因是那个女生看到他和另外一个女生有说有笑的一起回宿舍。少女的天性，醋味很浓。舍友不懂解释，越解释越黑，索性也发了脾气，多么无厘头的爱情。没想到，第二天舍友说我又有了新目标，被一阵怒喷后，他觉得更得意，反倒说我们不懂大学。

后来他又陆续换了好几个女朋友，但每一段爱情都像一场烟花，短暂的绚烂过后就只留下了灰烬，连保质期都没有过。我承认那个时候不太懂大学，也不太懂爱情。也许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陷阱，年轻的孩子总会在心中产生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象，为了那个幻象放荡不羁、桀骜不驯，恋爱也就并非想要长长久久的拥有，那只是一种精神寄托，有或没有也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春花秋月，总是怡人，夏雨冬雪，终归尘土。想起有部叫《晚秋》的电影，女主角是一名三天后就要回到监狱的犯人，男主角是一名向来逢场作戏的骗子，人世间有些事情总是这么微妙，三天的时间就能成就一番生离死别的爱情，只不过电影的结局也还是一个悲剧。

过完了那段懵懂的时光，我才真正领悟到，大学时的每一个爱情的结局都不应该是陨落与毁灭，而应该是完美且无憾。确切的说，这种领悟始于自己的亲身经历，即便是后来也因某些原因夭折了，但那个时候我所有关于爱情的构想都已成型，一种疯狂的渴望直达五脏六腑，哪怕爱情像一场烟花，我也会耗尽心力让它绚烂得更久。

常常想，再回一次大学，看看那时走过的路，还有现在孩子们的爱情。只是过了青春期的人，不会再满世界的去找一个人，因为已经不再相信它。工作的压力，趣味的分歧，自由的限制，怀疑争吵与彼此之间的无法宽容和信任。或者因为家庭，过了青春期的人，总是把感情看成一次内心成败的试验，大抵失去了青春年少对感情的执着，而多了一份戏谐。

饱含诗意地寂寞

为数不多的时候，我们没有这么坦然。周围的许多人常常叹息孤独寂寞，有的人抽烟上了瘾，有的人沉迷游戏里的虚幻世界，有的人开始宅。那个时候流行了一句话：“哥抽的不是烟，玩的不是游戏，而是寂寞。”

真正的寂寞的确不是一件好东西。它待人冷酷，也使人变得冷酷；它容许人思想，却不给人力量。很多人军事训练开始跟不上，专业知识搞不懂，政治理论进不了思想。因为这样，我们更不喜欢吵闹的声音，会想起怎样忘记所有烦恼的事情独自去休息一会。

夜晚一个人的时候，抬头是看不到星星的。我习惯于泡一杯香浓的拿铁，握一支笔，在一个写了多年的日记本上码文字。周围的安静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我一边抽烟边写着寂寞；或者躺在青春的坟墓里，寂静地欣赏电影，跟着曲折生动的情节一起喜怒哀乐。彼时，一个人寂寞或善待寂寞，都不是一件可以和他人分享的事情。

常常，几个战友在一起自我救赎的方式实在很简单。周末的时候，楼道里响彻的只有一个令人激动的声音：“战友们，速度上11对战平台开黑！”从早到晚的弑杀，将自己一段时间的阴霾寂寞宣泄在游戏里。有时候我们如同“熊战士”狂暴，横冲直撞；有时候我们如同“斧王”，于人群中一声怒吼，挑战世界；有时候我们又如同“小娜迦”，唱一首梦幻般的歌，回温泉疗伤。在寂寞中找到一种解脱的方式，也就感觉不到寂寞了。

小时候读到过一本书，叫《鲁滨逊漂流记》，主人公在一个荒岛上艰难的生存，他为着自己的信仰饱受磨难，为着自己的理想孤独行走，他是一个有着大智慧的人，可以将病痛永远抛于脑后，可以将寂寞永远淡化。从这点来说，我对他是非常崇拜的，但如果我们要去寻找智慧，还是让我们住在有人群的地方。

蹒跚着走了那么多、那么远的路，内心已经对许多事没有了感觉。每当黄昏来临，暮色平添，寂寞却是一种思念的情绪。关于美丑、高矮、胖瘦，抑或学业、爱情、前途，这些在寂寞的时候常常思考的内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同，因为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部写满了字的书，寂寞的痕迹就像写文字时常常出现错别字，即使用了修正液也挥之不掉。我们不可能既拥有青春，又不拥有寂寞，一个人一辈子多多少少应该经历一种境界，那种境界是走过了就不可能再回头的廊桥。

岁月将它的年轮一圈一圈的围上，青春就这样慢慢被埋葬。回首那些年的寂寞，其实别具诗意。古铜树下，我们看透四季的风；风雨亭里，我们等待温暖的伞；钟塔楼上，我们瞭望远行的帆。这些难以忘怀的寂寞，是成长的罪孽，亦是成长的福祉。感谢这个世界，尽管光阴不再，人生难来，请记住曾经诗意地寂寞过。

△本文来源前卫文学@冲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