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梦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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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先生的朋友老毕，字怡庵，为人风流倜傥，卓尔不群。他胖胖的，满脸络腮胡子，颇有些名气。

他读了蒲松龄写的《青凤传》，非常羡慕太原耿秀才能和青凤那样的狐仙姑娘交往，遗憾自己不能碰上这样的好事。

他有段时间住在叔叔毕太守的别墅里，在楼上起居。

有天傍晚，老毕在楼上冥思苦想青凤姑娘，不知不觉睡着了。

时值六月，天气闷热，老毕睡觉没有关门。

他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摇晃他，睁眼一看，是一位妇人，年逾四十，风韵犹存。

老毕惊奇地问：“你是谁？”

妇人说：“我就是狐仙啊，承蒙你的倾心想念，感激不尽。”

老毕听了，大喜，和这妇人开起了黄腔。

妇人说：“我年龄太大了，就算别人不嫌弃，我也自惭形秽。我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儿，可以来给你作伴。明天晚上，你独自歇宿，我把她带来。”说罢，妇人走了。

款曲

到了第二天晚上，老毕果然沐浴焚香，独坐在房间等待。

妇人果然带来一位姑娘，态度温柔娴淑，容貌举世无双。

妇人对姑娘说：“毕公子和你有宿缘，你就住在这里吧。天亮早点回去，不要贪睡。”

老毕和姑娘牵手上床，做了点没羞没躁的事情。

完事儿以后，这姑娘站起身来，穿上衣服，笑着说：“你这个大胖子，压在身上太重了。”天不亮就走了。

晚上，姑娘又来了，对老毕说：“姐妹们设宴祝贺我得了新郎，明天请您跟我去一趟。”

老毕说：“去哪里？”

姑娘说：“我大姐请客，离这里倒也不远。”

第二天，老毕果然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等。可是等到太阳落山，也不见姑娘过来，他渐渐地感到有些疲倦。

心想睡一会儿，头刚刚伏上书案，就见姑娘进房来了，说：“劳烦您久等了。”于是二人牵手而行。

走到一个大院落，径直进到中堂，只见四处点着灯烛，灿若星辰。

过了一会儿，主人到了，是位年近二十的姑娘——这就是大姐了，淡扫蛾眉，姿色艳丽。向老毕行了个礼，口中道贺。

刚要入席，婢女走来说：“二姐来了。”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走进来，笑着说：“妹妹已经破瓜了哦，对新郎倌还满意吗？”

三妹嗔怪地用扇子打她的背。二姐又说：“记得小时候和妹妹玩耍，妹妹最害怕别人数她的肋骨，只要远远地呵呵手指，她就笑得停不下来。因此生我的气，说我会嫁给小人国的小王子。我说妹妹以后会嫁给满嘴胡须的男人，刺破她的樱桃小嘴，如今应验了吧。”

大姐在一边笑道：“难怪三妹要生气骂你！新郎倌在此，你还这么调皮！”

大家并肩而坐，边吃边聊，谈笑甚欢。

欢宴

这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抱着一只猫来了，这女孩稚气未脱，却是艳媚已极。

大姐说：“四妹妹也要来瞧三姐夫吗？这里没有凳子了。”于是把这孩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喂给她果子吃。

过了一会儿，又把四妹放到二姐怀里，说：“压得我腿酸脚痛！”

二姐说：“这孩子这么大，只怕有一百斤，我抱不起她。她是来看姐夫的，姐夫身材壮实，腿粗耐坐。”说着把孩子交给老毕。

老毕抱着四妹，发现她又香又软，轻得像没有这个人似的。于是抱着她，同杯喝酒。

大姐说：“小家伙别喝多了，喝醉了没礼貌，看姐夫笑话你。”

四妹“吃吃”笑着，玩着猫儿，猫儿“喵”地叫起来。

大姐说：“还不丢下，看招一身跳蚤虱子。”

二姐说：“不如行个猫酒令，我们轮流传递酒杯，猫儿叫时，酒杯停在哪个手里，哪个就喝酒，好不好？”

大家都说好。

只见每次当酒杯传到老毕手中的时候，那猫儿就怪叫起来。老毕本来就是海量，一连喝了好几杯。才知道是四妹在搞鬼，撺掇姐夫喝酒。众人轰堂大笑。

二姐说：“四妹快回去。把新郎倌压坏了，你三姐要怪你喽。”

四妹于是抱着猫儿走了。

大姐见老毕酒量大，就摘下头上的髻子，把酒盛在里面，叫老毕喝。看那髻子不过能盛一升酒的样子，真喝起来却有几斗之多。把酒喝完后再看，哪里是什么发髻，是一张完整的荷叶。

二姐也要敬酒，老毕说不能再喝了。二姐拿出一只脂粉盒子，比弹丸大不了多少，斟了一盒酒，说：“既然不能喝了，那就只喝这一小盒吧。”

看着这“盒”酒一口就可以喝干，可是喝了一百多口，里面照样还有那么多。

三姐拿走脂粉盒，换了一只小莲杯，说：“不要被坏人暗算了”。把脂粉盒放在桌上，却是一只大陶钵。

二姐说：“关你什么事！才做了三天夫妻，就这么心疼他了吗？”

老毕拿起小莲杯，将酒一饮而尽。觉得这杯子怎么又软又滑，仔细一瞧，哪里是什么杯子，是一只刺绣精美的绣花鞋。

二姐一把抢过鞋子，骂道：“你这狡猾的丫头！什么时候把我的鞋偷去了，难怪我的脚冰冷！”

于是起身到内室去换鞋。

三妹约老毕离席，与众人告别，送他到村外，要他自己回去。

老毕突然惊醒过来，却是南柯一梦，但是口鼻间还有浓浓的酒气，心里暗暗吃惊。

晚上，三妹来找他，说：“昨夜没有醉死吧？”

老毕说：“我正在怀疑这是个梦。”

三妹说：“姐妹们怕你胡来，所以托言在梦里请你喝酒，其实不是梦。”

对弈

三妹每次和老毕下棋，老毕都会输。三妹笑着说：“你这么喜欢下棋，我还以为是个中高手。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老毕恳求三妹教他下棋。

三妹说：“下棋这件事情，要各人自己有悟性，我怎么能教你呢？每天多下几盘，你也许会有些进步吧。”

过了几个月，老毕觉得自己涨棋了。三妹试了试，说：“没有，没有。”

但是老毕出去和以前的棋友下棋，人家都觉得他有了进步。大家都感到有点奇怪。

老毕这人心里藏不住话，漏出了一点风声。三妹知道了，责怪他：“难怪我们同道中人都不愿意和狂生交往。我那么多次要你保守秘密，你怎么还是告诉别人了呢？”很生气地要走。

老毕忙不迭地道歉，三妹这才稍微息怒，但是从此与老毕来往渐疏。

过了一年多，一个晚上，三妹又来了，茫然端坐在那里。邀她下棋，她不下；邀她同寝，她不睡。

很惆怅地坐了很久，说：“你认为我比青凤如何？”

老毕说：“你比她强。”

“我觉得自己不如青凤。但是你和蒲松龄先生是文字之交，请你求他为我作一篇小传，也许千年之后，也有人像你过去恋慕青凤一样，恋慕我呢。”

“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因为你多次叮嘱，我不再敢泄露你的秘密。”

三妹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真的要一去不回了，还要保守什么秘密呢？”

老毕问：“你要去哪里？”

“我和四妹妹被西王母征召为花鸟使，以后不能再到人间来了。以前我有个姐姐，和你的一位堂兄相好，在分别的时候已经生了两个女儿，现在还没有结婚；我俩幸亏还没有生出这样的拖累。”

老毕请求她发表临别感言。

三妹说：“盛气平，过自寡。”（能够平息了盛气，自然就会减少过错）

于是起身，拉着老毕的手，说：“你送我走吧。”

老毕送出去一里多路，两个哭着分手了，三妹说：“我们留下这点念想，将来未必没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三妹走了。

康熙二十一年（1682）腊月二十九日，老毕和蒲松龄在绰然堂抵足而眠，把上面这个故事讲给松龄听。松龄听了，慨然道：“有了这样的狐仙，是为我聊斋的笔墨增添了光辉啊。”于是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聊斋志异·狐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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