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关

年里无事，一个人瞎想八想。

突然想到了小辰光唱过的宁波童谣，叫“犯关犯关真犯关”。

记得是听阿拉外婆唱的，内容可长可短。最常见的是四句：

犯关犯关真犯关，

宣统皇帝坐牢监。

正宫娘娘担监饭。

文武百官做行贩。

行贩是相对于坐贩而言的。同样是做生意，兼运输的，就叫行贩。不兼运输的就叫坐贩。总是行贩更辛苦，因此也显得档次更加低一点。而做生意的，则是一律被人看不起，所以才用来比喻文武百官倒了霉。

“犯关”，最早作“犯关排闼”。意思是冲撞大门推开小门。“犯”是冲撞，“关”是大门。算命里也有“命犯关煞”的说法。

后来在宁波话里有倒霉的意思。用得很普遍。

还有六句头的：

犯关犯关真犯关，

宣统皇帝坐牢监。

正宫娘娘担监饭。

文武百官做行贩。

红皮老鼠拖小猫，

大大黄鳝背老鸭。

加了后面两句，意思稍微有点不一样了。

似乎是讲自己倒霉透了，其概率小到皇帝坐牢监、老鼠拖猫、黄鳝背鸭的程度，居然还是躲不过。

这里面，还有一些宁波人自我炫耀自家方言的成分在。

因为猫与鸭，用其他方言讲，在这里就不押韵了。而在宁波话里，猫与鸭是多音字，就押韵了。

为此，还有专门的俚语来解释。也是从小听外婆讲过的：

鸭生鸭蛋，猫撤猫污。

当然，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版本。

这一次，我居然找到了迄今为止最长的版本，题目叫《卖橄榄》。读来甚是有趣。

不敢独吞，拿出来大家分享分享。

犯关犯关话真犯也关，

族为上台呕犯关？

待听我白舌连根话一番。

自从光绪三十三，

***出手就造反。

宣统皇帝坐牢监，

正宫娘娘担监饭，

妃宫娘娘开门槛，

六部九卿做行贩，

新科状元围贷牌，

皇子皇孙来该嫖门槛。

清朝为弄介眉眼，

里旁边走出我呒爹呒娘可怜相小老板。

我个人住身非住何方地？

浙江省宁波府正东门，

三反九致就介湾，

乌漆墙门第三间，

阿拉里个姓数本姓关，

排行名字为叫蛋，

阿伯叫鹅蛋，

阿姆叫鸭蛋，

嫂嫂凤凰蛋，

阿弟麻雀蛋，

阿妹白鸽蛋，

我个名字顶推扳，

大家呕我乌龟伲子王八蛋。

阿拉屋里厢，

出身家当有一眼，

田地万打万，

房子千把间，

凑队都是两位大老板，

娘舅曾国藩，

姑丈胡雪岩，

过房阿爹名字沈万山。

重水隔重山，

我个人春二三月小打扮，

打扮起来真真崭，

头戴碰帽珠宝嵌，

外加一对猫儿眼，

雪白头皮养着发，

三股辫子宫灯配，

小呢马褂黄背单，

灯笼套裤下头一品蓝，

一双鞋子九连环，

团团用到胡椒眼，

走起路一甩一甩又一甩，

个个呕我小老板。

日里会坐大茶坊，

夜里会睏大烟间，

一心白相要到上海滩，

走到宁波江北岸，

宁绍火轮勿推扳，

跳落连忙寻房间。

五点一敲就解缆，

一夜会进吴淞口，

小东门十六铺并码头，

黄包车哗喇把我一声喊，

我个人魂灵呒一眼，

么二勿走来该奔长三。

长三堂子太门槛，

有名倌人王美兰，

塑子虽好脚推扳，

每日陪我吃昼饭。

王美兰起口呕我小老板，

我对唔两家头，

着勿是一品香大菜间，

大菜拕来用一眼。

我说道介匹事体也有限。

两人走进一品香，

大菜间括得来坐进，

就将大菜话一番。

拍喇布丁其姆派，

咖哩鸡，蛋炒饭，

沙生柱，火腿蛋，

麦登巧浦味道崭，

“也四”“哑来”吃一眼。

现在落魄来该卖橄榄。

也是年代实在太久远了，里面很多讲法已经很费解。

“门槛”的意思，通过上下文，大致是可以猜得到的吧。

“围贷牌”，是待价而沽的意思吧？

“塑子”，是卖相或身材，即人样子的意思了吧？

顶顶“犯关”的是里面的“宁波洋泾浜”。

我详了老半天，也没全部详出来。

“布丁”（pudding）和“派”（pie），应该没啥歧义。不过这“拍喇布丁”是啥布丁，就弄不明白了。“其姆”大概是cream了吧。

“沙生柱”是啥物事，不得而知。详它是“sauce and juice”好像有点穿凿了。

“巧浦”（chop）大概是排骨了？“麦登”就详不出了。

最后一句最好笑。

我敢打赌，“也四”就是yes，“哑来”就是alright。

唱过《卖橄榄》，我也晓得了，原来老底子人做做小生意，哪怕卖卖橄榄，也是先要讲故事来娱乐大众的。

一百年过去，现在做电视真人秀还是这个套路啊。

原来，你们的老祖宗是卖橄榄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