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民营企业家》]

第一章 盲眼乞丐的惊人话语

笃——

笃——

笃——

一个盲人拄着杖走来。十七岁的陆云山听到了响声，把目光从《汪国真诗集》上移开。他看到，一个衣着破旧的盲人正敲着竹杖沿着花坛的边沿向自己走来。盲人使用的竹杖下半截已经开裂了，随时都有崩断的可能。见到乞丐模样的盲人走过来，原本坐在花坛边休息的人纷纷躲开盲人。行李摆在花坛下方，因为怕绊倒盲人，陆云山赶紧把行李往花坛的角落移动。

盲人走近陆云山，伸出一个碗，说道：“好心人，给我点钱吧。”陆云山有点为难，去广东的车费还是借的呢，他实在是拿不出这个钱。不过，看到这人可怜，陆云山犹豫了一会，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放进了盲人的碗里。没想到，盲人闻声，突然抓住陆云山的手，摸起他的掌纹和骨节来。陆云山看到盲人黑洞洞的眼神亮了一下，他眉头一蹙，说到：“小兄弟，你命里犯煞，这次外出会遇到很多磨难的，你要当心啊。”盲人在说话的时候，手掌也在用力，指甲掐到陆云山的肉里了。陆云山很疼，但是很奇怪，那时候的他说不出话来。也许他被乞丐盲人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了。

陆云山也没有动，就让盲人死死地掐着。过了一会儿，盲人眼神里的亮光衰弱下去，手慢慢松开，拄着杖走开了，消失在了拐角处。盲人离开了，却把他的诅咒留给了陆云山。这让他有点不安，再拿起诗集欲再阅读时，发现已经没有了心力。是的，他的魂魄似乎已经被盲人乞丐那句话给带走了。

好友王果买好了车票，回到陆云山身边。王果问到：“刚才我见一个乞丐拉你的手，是不是被骗钱了？”

陆云山笑着摇了摇头：“刚才那个是盲人，他没有骗我，只是跟我说了一对莫名其妙的话。他说，我去广东会倒霉，叫我注意点。”

王果一听这话，也乐了：“胡言乱语，这种话咱不能信，现在神棍太多了，这种人在广东一抓一大把，都是骗钱的，信这话的人都是傻蛋。”

陆云山点点头：“当然不会信这话的！我相信***的那句话，人定胜天！”说完，在王果的肩上拍了一拍，以表达自己的决心。

咕噜——

咕噜——

两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离发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两人到附近去找吃的。这条街上多是米粉店。牛肉粉、狗肉粉、驴肉粉和马肉粉，蒸米粉、炒米粉、煮米粉、汤水米粉应有尽有。广西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米粉。因为陆云山不吃牛肉和狗肉，他们还是选择去吃螺蛳粉。这是当地人最爱了。

两人坐在路边摊吃米粉时，对面驶来一辆豪华小轿车，停在了一家名为东方红酒店的门口。车门打开，一个身穿西服，戴着领带，踩着锃亮皮鞋的男人走下车，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酒店内。陆云山和王果看到了这个场景，不由地停下吃粉的筷子。

陆云山用胳膊戳了戳王果：“哥，那人是谁啊？排场这么大。”

王果抹了一把嘴巴说：“刚才见到的这个人啊，可不是一般人啊，他可是咱们茶城的首富韦继康啊，他是靠矿产起家的，咱们茶县的锰矿基本都在他手里，挖一坑，就够三代人吃了，生意做得挺大的。”

王果指了指对面：“看到没有，那栋新建的高楼是他的，这个东方红大酒店，也是他的。这酒店是咱茶城最豪华的酒店了，县里的重要招待都在这里举行哦。这家伙可真有钱，我还听说，这位韦老板还去过美国什么拉斯维加斯赌钱哦，一晚上就输掉了十万美金眼睛都不眨一下，你想想，十万美金啊。你说，这人牛不牛？我们的奋斗目标，就应该向这位的韦老板看齐。”

陆云山被王果的话勾得心痒痒：“牛，确实牛。”

陆云山受到了前未有的刺激。一名外国诗人说过，以深深的谦虚与耐性去期待一个新的豁然开朗的时刻，这才是艺术的生活，无论是理解或创造，都一样。这句话是后来陆云山在一本书读到的，他觉得很受启发，就把它抄在了笔记本里。当时他在吃米粉时候看到那位县城首富时的心情，跟这位诗人说的话很契合。

检票时间到了。

陆云山和王果两人背着行李，检票上车。等人全部坐定，一位长相甜美、身材苗条的司乘人员走上车来，拿着一个破喇叭叫乘客扣上安全带。她走回车门，准备下车的时候，胖司机的手像螃蟹一样抓了翘屁股一把，深色的制服就深深地陷了进去。女人的手一拍，胖螃蟹就掉了下去。女司乘员：“死样，不正经，路上记得好好开车，手别乱动，掉进沟里没命了。”

车子缓缓开出了车站，一路往东边开。

陆云山的座位靠窗户边，窗帘拉开，就看见外面的景物。车子向前开，街上的行人和建筑都在往后退。也心里突然被某种东西击中了，鼻子酸酸的。他意识到，就要离开家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了。那一刻，离别的伤感仿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把他浇了个透。他把脸贴着窗户，他想多看点这些家乡的景物。王果拍了一下他肩膀：“心情是不是有点难过？”陆云山悄悄用手抹了一下眼角，转过脸：“还好。”十来岁的年纪第一次出远门，心情当然是有点波动的。

王果笑着说：“今天是你奔向新生活的第一天，应该开心点。”陆云山点点头。王果说：“路上的时间还很长呢，躺一下吧，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到广东了。我昨晚没睡好，我先躺一下哈。”说完，他就背靠椅子，闭目，睡觉了。陆云山现在睡不着，他心里如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很多东西，有很多需要在心里和他对话。陆云山把家里的人一个个想了个遍。这就是思念。他在想，现在，我的母亲到底在什么呢？是上山砍柴，还是下地干活。不论他怎么想，他脑海里的母亲总是一个受苦受累的母亲形象。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心说，陆云山，你要努力奋斗，让自己的母亲不再受累。

贴着窗户看了一会，他从包里掏出汪国真诗集读起来。汪国真诗句里弥漫着一股哀婉的气息，随着车子的晃动，诗行的柔情让陆云山一下子就沦陷进去。不知不觉，已经把那本诗集《年轻的潮》翻看了十来页。这是一本不忍读完的书。陆云山合上书，细细品味书中的文字：当我们跨越了一座高山，也就跨越了一个真实的自己！

陆云山不禁感慨，多么有能量的诗句啊。困难怕什么呢？他只会是我们成长的垫脚石。想到这里，陆云山的内心的愁绪一下被打散了，身子一下子轻松不少。他开始憧憬起广东的生活来。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当你对某一种生活越想越深，越想越兴奋的时候，你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进入这样的生活。现在的陆云山就是这样，他很想快一些进入到他想象中的那种广东的生活。

头脑过度使用，就会累。想着想着，陆云山的困意逐渐茂盛起来，他也需要躺着，睡一觉，毕竟，前面还有很长的旅程在等着他呢。把那本诗集放回包里，拉上窗帘，躺下，闭眼睡觉。大车上的人都在闭眼睡觉，车上是安静的，所有人的身子，跟着车辆的节奏来回晃动。车子的刹车，加速，上坡，下坡，转弯，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他们的横躺着的身体里。车内因为人多，二氧化碳排放大，比外面温暖好多。当然，臭味也大。大家都不说话，只有偶尔的翻身发出的声音，或者是小孩讨要奶水的叫声。车子顺着蜿蜒且已经破损严重的国道开出了茶城的连绵高耸的山地，进入了平坦笔直的柏油路，速度才快起来。车子一路飞速行驶。

几个小时之后，天还没黑，但已是傍晚时分。陆云山拉开窗帘，窗外的景色已经很陌生了。和他们茶城的山地不同，这里尽是一望无际的平地。“阡陌相连”，他突然想起初中语文课本上的这句话，房子和茶城的低矮瓦房不同，修葺一新的楼房安静地站在宽广的田野边上，这些景象陆云山以前只有在美术课本上看到过，现在见到了内心是一片欣喜。

紧靠着村庄的是一条大河，夕阳的金光流淌在河面，波光粼粼，野鸭子在水面上空使劲地向远处飞翔。看到这个场面，陆云山脑海里骤然冒出一句歌词：“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睡了一觉的王果醒来：“这是到哪里了？”陆云山看了看窗外路边的牌子，他看到“梧州”两个字。这还是在广西境内。陆云山答：“梧州。”王果眯着惺忪的睡眼，凑进玻璃窗往外看：“到梧州了，过了梧州就是广东的地届了，很快就到中山市了。”车子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又听说已经离目的地很近了，陆云山一阵激动。

车子拐进了停车休息点停下。胖司机告诉大家，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早就该停车了，很多人的尿泡都胀了好久了，再不停车，就拉在裤裆里了。人们纷纷起身下车，大家都往厕所挤。

王果刚下车就坐到车旁的花坛上吸起了烟。幸亏过来的路况比较好，又多是直线路段，陆云山这一次并不晕车。上了厕所出来，陆云山站在洗手池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被摩斯发胶搞得僵硬的头发有点变型了。他拿着用水湿过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头发，让头发恢复点英姿。

时间一到，胖司机就又叫大家上车了。车子又照着老样子开了几个小时，夜色英降临。黑夜行车，不管是车外车内，都有点小故事发生。大家都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做着自己的事情。尽量小声，互不干扰。

陆云山看到，他目光所及的一堆情侣做一些暧昧的事情，男的就把手伸进女孩的衣服里，像是掏东西。陆云山看的心惊胆战。他闭上眼，继续睡觉。非礼勿听，非礼勿视，这是老妈经常教育他的。

时间又过了好久。陆云山再次拉开窗帘的时候，窗外已经看不到农田了，到处都是楼房，到处都是闪烁的灯光。这应该是到广东了。

胖司机说：“车子快进站了。”车稳稳地停下来。车厢内的灯亮了起来，躺卧着的人们纷纷起身，往出口走。这个地方是就是王果打工的城市，是世界闻名的“灯饰之都”中山市。这个地方，即将也成为陆云山青春奋斗开始的地方。不仅是陆云山和王果，茶城外出打工的人中，一大部分都在这个城市。大家开玩笑说，这里就是咱茶城人的另一个故乡。刚下车，陆云山就感觉真个地方真不一样：路灯明亮，车辆多，人多，到处是楼房，这里就是陆云山眼中的繁华之地。这样的街道景象，比自己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好上不知多少倍。

陆云山来到广东中山市的这一年，正好是1992年，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风一吹过来，裹着城市特有的工业气息，陆云山一下子感受到了某种鼓舞。广东的风似乎跟山里的不一样，温度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这是城市的味道，是改革开放的味道，说的更准确一些，这是发展中的中国特有的味道。邓公南巡之后，这样的味道逐渐在中华大地蔓延开来。他突然明白，自己的打工生活开始了。从这一刻起，他就要住在广东，生活在广东，在广东追逐他的发财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