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

故事的开头，始于孔夫子的一次宣讲。

子曰：“泰（太）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意思是：“泰伯，那可以说是具备至高无上的品德了。三次让出天下，老百姓简直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赞美他。”敬仰得都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赞美他了，看来孔子绝对是太伯的狂热粉丝、铁杆拥趸。于是，太伯三让天下的美名随着夫子的周游与教化遍传列国，又传诸后世。也因为孔子的这句话，后世儒家对太伯的行为更是推崇备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这就得从吴人与吴国、吴姓的起源说起了。

吴人与吴国的起源，比较公认的一种说法是其先祖为周祖古公亶父的两个儿子——长子太伯和次子仲雍。春秋后期，吴国崛起，后来被越国所灭，吴国的遗民就以国为姓，这也成为在历史上最有名气、对后世的影响最深远、为目前大多数吴姓人公认的吴姓起源。

那么，这一流传甚广的说法是否有史料支撑呢？

关于吴人、吴国，最早散见于《春秋》《左传》《世本》《国语》等先秦典籍中，但均为零星记载。《左传》成公七年（前584）中留下了“寿梦立而吴始大，称王……吴于是始通于中国”，这是史籍中关于吴国的最早记载，然而这一记载并没有将吴国与太伯、仲雍相联系。

吴国灭亡400余年后的司马迁，最终在《史记·吴太伯世家》中对其进行了集成，将太伯、仲雍的故事冠于吴国历史之上，成为吴国历史研究的最重要史料。司马迁在《吴太伯世家》的太史公曰中称：“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然后来吴地实地考察，听取民间传说，撰成了《吴太伯世家》和《越王句践世家》。《吴太伯世家》称：“吴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季历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gōu）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馀家，立为吴太伯。”自此，太伯奔吴的说法广为流传。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在历史与考古学界仍有许多不同意见。即太伯所奔之“荆蛮”到底为何地。一说是特指位于荆楚之地的吴国，一说则为今宝鸡市陈仓区新街镇的吴山一带。

如果是荆楚之地，我们不妨做一番设想。太伯、仲雍二人如孔子所说，是为了礼让天下，那么，这哥俩应该是独自或是仅带数名随从的情况下出走。因为，他们高尚的品德是掂量得清如何才是顾全大局的。商末时期，天下即将陷入纷争，如果他们带走了大批的族人，会分化周的力量，是不符合周族利益的。而仅数人要远奔至千万里之外的荒蛮荆楚之地，就当时的自然地理和交通条件来说，难度恐怕不是一般的大。加之两地之间还有诸多不同民族的部落，闯入的陌生人往往会被抓获作为奴隶，在当时那个语言不通的时代，是不会有护照或是通关文牒以作依凭的。而如果他们随行了大批族人的情况下，一路杀奔过去，倒是有些可能，但又与他们高尚的品德相悖。于是，必然会有后人关注到这对矛盾，这不，晚唐诗人陆龟蒙不失时机地将一首《和袭美泰伯庙》缓缓吟来：“故国城荒德未荒，年年椒奠湿中堂。迩来父子争天下，不信人间有让王。”不信的人还有很多，他们纷纷猜测，为了争夺王位，周族内部太伯、仲雍等部族联合起来，同季历的部族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部族斗争，甚至是战争。季历的部族最终取得胜利，将太伯、仲雍部族赶出了周地。可就算太伯是争权失败，要逃难到比较远的地方，也没必要跑到荆楚那么远的地方吧。当时周部族只不过是个百里之地的小邦，影响力最多只到渭水中游一带，太伯只要跑出这个范围也就够了。有人会说，这猜测真的只是猜测，但上古时期的历史又有谁能完全说清呢？如果看过《竹书纪年》，再以一般意义上的人性度之，那上古时期的历史就更说不成了。

事实上，史学家蒙文通先生在《周秦少数民族研究》中提出，太伯、仲雍奔吴,就是陕西陇县西南之吴山(千山)。张筱衡与刘启益、尹胜平等学者，在研究了宝鸡夨（cè）国遗址以及有关出土器物铭文后，就认为太伯所奔之吴其实是夨国。据考证，在古金文中，夨与吴、虞是相通的。另外，夨国之得名应与今陈仓新街境内的吴山有关，而在周灭商之前的“荆蛮之地”，实际是在汧水以西与吴山一带。在夨国以东还有一个井国，而根据出土彝器与铭文分析，荆岍汧三字原来都是从井的，后来在西周中晚期楚国在江汉一带崛起，“荆”才被特指荆楚之地。

另外，根据夨国与邻近姬姓国家的婚姻关系，学界推证夨国应为姜姓，而据文献记载，古公亶父的妻子也是来自姜姓。所以，太伯在争位失败以后，便逃到了母舅之国夨国寻求保护，这一推断也是合理的，毕竟，一个失势的王子，逃到娘家避难，比逃到一千多公里之外的遥远异邦，看起来要靠谱得多。而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陕西宝鸡境内出土的“夨王簋（guǐ）”、“夨王簋盖”以及“夨膡盨（yìng xǔ）”等夨器的铭文分析，夨国国君在西周时期已称王，可见这是一个与周互不隶属、颇有战斗力的国族，它不仅曾与周族联盟伐商，且曾侵略过周边许多国家，甚至灭掉了一个同样不见史载的 弓魚 国，其以此等实力，保护一个落难王子应是不难的。

另据考古发现，西周时期吴国的墓葬没有一座是周式墓葬，而全都是土墩式墓葬，即不挖墓穴，只在平地堆土起坟埋葬，其随葬品多为印纹陶器、原始瓷器和带地方特征的青铜器。而这种墓葬方式主要流行于长江下游太湖周边地区的良渚文化中，与周式墓葬的竖穴土坑墓与大型青铜礼器陪葬方式迥异。

近年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南京博物院、无锡市锡山区文物管理委员会、苏州市考古研究所等单位，对苏南地区的无锡阖闾城、丹阳葛城及神河头、苏州木渎古城等先秦古城址进行了考古发掘。结论是，首先，从吴王的王名及句吴的国号来看，句吴在商周春秋时期是一个有别于中原文化系统的土著方国，太伯、仲雍奔吴的故事与句吴的历史文化无关。其次，从考古学文化来看，句吴的先祖有可能来自淮水流域的淮夷，渡江南下后，以今宁镇丘陵地区为活动中心，进入春秋时期后，开始向东南的太湖流域发展，与越人发生冲突，最终被越人击败。鸠兹、姑孰、湖熟、葛城、朱方、淹城、阖闾城、姑苏，这些地名连成的线，应该是句吴迁徙的路线。第三，从考古发掘来看，今天苏州市区能够确认最早的遗存在战国中期以后，应与吴、越都城姑苏关系不大。苏州市区是战国时期楚灭越以后逐渐形成的城市，秦汉以后成为太湖东岸甚至江南地区的最重要城市，因此，市区与吴、越都城有关的传说如泰伯庙、锦帆路、胥门、伍子胥祠，甚至虎丘的吴王阖闾墓传说等等，都是秦汉以后人的附会，最甚者为《越绝书》和《吴越春秋》。

既然太伯奔吴为荆楚之地的说法有着这么多否定的证据，那么，吴姓起源于太伯的说法又是怎么流传下来的呢？中间缺失的一环在哪里？这个，还得找司马迁。

《吴太伯世家》中详细记录了历代吴王的世系：太伯—仲雍—季简—叔达—周章—熊遂—柯相—强鸠夷—余桥疑吾—柯庐—周繇—屈羽—夷吾—禽处—转—颇高—句卑—去齐—寿梦—诸樊—余祭—余昧—僚—阖闾—夫差。但是，以上这25位王名，很明显可以分成前后两个不同的阶段。从太伯仲雍开始最早的四代人名中都带有伯仲叔季等称号，这是周人的命名习俗，可此后到夫差，诸王的名字都与周人命名习俗无关，更多的像是音译。当然，这些也都可以解释为太伯一族东迁后“从蛮夷之俗”，但这更像是一个将周人谱系安置在当地土著（良渚遗民）领导家族原有谱系之上的结果。

而到了寿梦之子这一代，吴国王族中又突然出现了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按照周人习俗命名的王子，那就是著名的南方圣人延陵季子季札。这可能是因为吴国在寿梦时期崛起后，吴国贵族接触到更高层次的华夏文明，心生仰慕，从而逐渐拥有了华夏倾向的心理构图，在此构图上，过去的历史记忆（太伯传说），被他们用来合理化自己的华夏身份。而季札在深度华夏化的同时，甚至在自己身上重演了一遍太伯让国的传说。据史***载，季札的这次展演相当成功，许多华夏的上层人物包括鲁晋等国的君臣甚至孔子，都认同了吴国王室的正统华夏后裔身份。从此，吴国人找到了自己的祖源，华夏诸侯也找到了失落祖先的后代，而华夏联盟的范围也由此扩大了一圈，这是双赢的结局。或许前述“寿梦立而吴始大，称王……吴于是始通于中国”的原因之一，也便在于季札。

将吴国与姬姓的太伯联系起来的，还有一个历史事件——黄池之会。《左传·哀公十三年》：秋七月辛丑，盟，吴、晋争先。吴人曰：“于周室，我为长。”晋人曰：“于姬姓，我为伯。”秋季，七月初六日，吴国和晋国争执歃血的先后。吴国人说：“在周王室中，我们是老大。”晋国人说：“在姬姓之中，我们为首。”在这里，谁歃血在先，即表示谁为盟主；“伯”是盟主、霸主的意思，而不能解释为“伯父”；吴国人和晋国人分别指吴王夫差与晋定公。意思是，夫差在会盟的公开场合自认了其祖宗为太伯。吴王都这么认祖归宗了，吴国的遗民自然只能追随了。

如果抛开太伯的因素，吴姓起源从地域方面论，还有姜姓、祝融氏吴回、姚姓三说。姜姓说更是直指吴姓起源于今陈仓新街的吴山一带。所以说吴山是吴姓起源地，并不为过，至少也是起源地之一。

西镇吴山景区如今正在筹划新一轮保护性开发，按照AAAAA级标准实施规划。从目前的规划看来，结合上述推论，拟建的吴氏宗祠窃以为改为太伯祠为好，以取最大公约数。太伯作为现今公认的吴姓先祖，吴姓众人自可来祭祀祈福，但更重要的是孔夫子与太史公费尽心力所提倡的那个大一统的华夏精神与至德无名、三让高踪所体现的礼义中华传统美德亦可在太伯祠中展示、发扬，而不仅限于一家一姓。

由此联想到几句题外话。

吴山，与陈仓西山地区其他景区最大的差别，在于其具有着丰富的镇山历史文化内涵。康熙《陇州志》、乾隆《陇州续志》对吴山的形胜、景观、建筑、艺文均有大量的记载。保护性开发的同时，如能结合现代元素恢复方志中的记载——比如吴岳庙前的一对铁旗杆，可将铁斗转换为同形制的景观灯，按记载设置铁牌（右书“万古英灵生北斗”，左书“五峰浩气镇西天”）、铁马，在实用功能外恢复“风吹马动、响声沙沙”的景观——则吴山的灵魂便得到了唤醒。如此，再融合当下微度假的理念，规划各式功能建筑、自助露营场地（改中期为近期）和策划演艺节目——吴岳演义，可分舜帝巡狩（燔柴祭天）、太伯奔吴（吴姓起源）、天宝锡封（皇家祭祀）、五峰挺秀（康熙赐匾+自然山水灯光秀）、民间传说或西镇新貌、尾声（当地群演谢幕）几个章节——则西镇吴山必将重新焕发出夺目的光彩，为陈仓再添一靓丽名片！

“碧殿红楼绮平空，镇安西土命神功。

五峰高出擎仙掌，一山中水挂玉虹。

春雨近时紫草遍，暖烟深处碧桃浓。

圣朝表正吴山号，礼乐昭明万古崇。”

让我们共同期待，西镇胜境于秀丽新街，破茧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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