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马小芳 整理/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的二妈,前几天刚过完了三周年。回忆她的一生,可谓命运多舛。
二伯和我父亲是亲兄弟。二妈35岁那年,我的二伯因病去世了,二妈哭天抢地:“你个死鬼只管自己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咋活呀?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呀!早知道你是一个短命鬼,就是八抬大轿我也不会嫁!呜呜呜……”
人死不能复生,再怎么难过,日子还得继续。二伯从小身体就弱,父亲是我们大队的医生,爷爷奶奶就和我们还有二伯一家一起生活。一大家十多口人,父亲当家,将家人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
二伯和二妈只有一个儿子,那一年堂哥15岁,文化大革命期间,他没有读书,每天参加生产队劳动。安葬二伯时,堂哥给他爹拌了纸盆,丧葬费用棺材寿衣,都由我的父亲一手操办。
二伯过完百天祭日,二妈找我母亲,她说:“树挪死,人挪活。儿子已经能劳动养活自己了。你哥走了,可我还年轻,总不能在这个家里等死吧?我娘家大弟介绍了一个人,我决定要改嫁了。”
父亲和母亲共同劝说了一天一夜,他和母亲还有堂哥爷爷奶奶,都想让二妈留下来。堂哥终究还是个孩子,没了爹,娘一走也就没妈了。
父亲说:“后面如果有合适的人,只要你愿意,让他进咱家门,我当亲哥相待,到那时把你俩人分开过,侄子的婚房,娶媳妇所有费用都算我的。你在娃就有亲妈,就有亲人,你看成吗?”
任凭父亲磨破嘴角,第二天长出了泡,也没能留住二妈,她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走不可。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饭后,二妈带着她的一包袱衣物,跟母亲简单告别后,头也不回的走了。任凭15岁的儿子声泪俱下,跪下连哭带抱母亲腿,也没能留住亲妈,二妈走得义无反顾,走得狠心绝情!
父亲后来劝堂哥:“你妈已经走了,她有她的难处。只要她过得好,就由她去吧。你是男子汉,不要再伤心了。以后你结婚盖房,都有我。穿衣吃饭,问你婶要。”
不久后,父亲得知,二妈改嫁到镇上的一个丧偶干部老头,干部老头50岁左右。
9年后,干部老头去世了,老头的子女让二妈自寻出路,他们不会管她养老。
父亲履行诺言给堂哥盖了房子,当时堂哥已经结婚生子。得知二妈无家可归,堂哥找我父亲,说想接他妈回来,父亲说:“只要你妈愿意回来,我没意见。”
堂哥去镇上接他妈,二妈说:“你回去吧,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不要你管!”伤心的堂哥垂泪而归。
不久后,我们家得到一个准确消息:二妈又改嫁了一个干部老汉。这一次,去了普集镇。消息来自我二姑,二姑是我三爷爷的女儿。二姑说干部老汉和她一个村,且就住在她家斜对面!
再后来听二姑说,那老汉退休金很高,每月给二妈不少钱。二妈生活富足,就是和老汉的儿子儿媳关系不和睦。二妈生性要强,听说老汉常常左右为难。
和老汉生活了16年后,老汉驾鹤西去。那年二妈60岁。因为平时和老汉儿媳关系紧张,安葬完老汉后,二妈带着老汉给她留的存折,主动离开了那个家。
二妈回了娘家。在她娘家附近租了房子,开始一个人的生活。有人说二妈命硬,克夫,嫁谁克谁。也有人来劝说堂哥,接他妈回来,但是伤了心的堂哥,再也不愿意接他妈回来了。
堂哥已经40岁,人到中年,有两儿一女,堂嫂贤惠,是我们村出了名的五好媳妇。爷爷奶奶早已去世,他们一家也早已分家独自生活。
有人说二妈克夫,再也没人敢要她。也有人说,二妈后来又找了个老伴,才生活一年时间,老伴就去世了。也有人说她命硬是真的,克夫,她嫁谁会克死谁。还有人说,二妈出家了,去了寺庙做尼姑。
到底二妈有没有再嫁已经无从知晓,也没有意义。后来二妈长期一个人生活,她有个妹妹嫁到我们邻村,所以经常会来邻村她妹家,听说二妈常打听堂哥一家的事情。
79岁那年,她妹和她弟陪二妈一起回来找我父亲,想让父亲劝说堂哥,接她回来。她声泪俱下,忏悔自己年轻时鲁莽行为,不该离开家离开儿子。她弟她妹也帮腔,说服父亲接纳他姐。
父亲说,回家他没意见,他给堂哥说,接不接二妈回来,还得听堂哥的。
堂哥说啥都不愿意接纳他妈。他也泪流成河:“当初走得那么狠心,我对她来说可有可无,还曾豪言壮语:不要我管!现在老了,无处栖身,又跑来找我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堂哥嘴上哭诉,但母子连心,眼见母亲流离失所,想必他最难受吧!
后来,二妈通过活动家族里我的伯父叔父,还有村上书记。几经周折,总算被两个孙子,接回来了。二妈回来时,已经给自己买好了棺材寿衣,她也给孙子们一笔钱作为见面礼。孙子孙女都已成家立业,对陌生的奶奶,他们只做到礼貌相待。
二妈回来后和堂哥堂嫂一起生活,堂哥默许他妈回来,但不和他妈说话。堂嫂贤惠,做好饭,给二妈端去房间,她一个人吃饭。
刚回来的二妈,不大合群,总是独来独往。村里很多人,说她命硬,克夫,二妈听闻多了,不理会,也不会接近那些人。二妈其实很孤独。
回来一年后,二妈和母亲以及婶婶这些妯娌关系融洽。因为我母亲和我的四妈,和她原来生活过,有感情,所以她时常来我家,和我母亲还有四妈,妯娌三个常话家长里短。
她们偶尔一起吃顿饭,一起赶集,一起回忆过去的点滴。当然,每每回忆过去,二妈少不了忏悔自己走错了路,不免时常落泪。
母亲和四妈都会开导她:“青年受罪没有啥,老年的现在,你看孙子媳妇都孝顺,开心过好每一天就行了,别想那么多。”
81岁那年,二妈身体不好,孙子带去西安大医院检查,结果确诊是乳腺癌早期。孙子没有告诉老人。住院治疗期间,孙子孙女轮流陪护,只给她说是老年病。
后来漫长的治疗中,癌细胞扩散。乳腺肿疼后,二妈追问她妹和医生,知道了她得的病不好。
陆续抗癌四年,最后乳腺溃烂,贤惠的堂嫂戴着胶皮手套,天天给二妈换洗污秽衣服,病榻床前,端水端饭,极尽孝道。
二妈卧床不起有一周时间,临殁当天,还吃了点堂嫂做的臊子面,临走前,她脑子一直很清醒。但最终,二妈被癌症夺去了生命,享年8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