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的母亲
发布时间:2025-01-04 10:48:27 | 来源:乐乐易学网

母亲实际上是1969年生人,可那个年代计划生育政策很严格,想要早些成家而又不被罚款,把年龄报大个一两岁是很普遍的事,于是母亲的户口上就成了1967年生人。母亲说,她本来是农历四月初八的生日,出生后遇到一个算卦的,那人说母亲四月初八的生日不太好,恐怕以后会丧偶亡夫,于是便把生日提前了一天,改成四月初七。现在想来,这种事应该是封建迷信一类的,但是母亲似乎一直把这个事深埋心底,直到父亲去世后,她才提起,言语中深藏着自责。这些年,每逢母亲同意过生日,也都一直以这个日期为准。可母亲对过生日之事,并不热衷。她总说,现在平常吃的,都比以前过年吃的好,有啥好过的,而且过一个少一个。

母亲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五八左右,圆脸,喜欢留着短发,可能和从小就没人帮打理有关吧。母亲兄妹七人,三男四女。母亲行五,身下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母亲是外村的,离我们村子大概有20里地吧,但实际上两个村子应该算是挨着,中间只隔了一片庄稼地。姥爷家的家庭也比较复杂,以前也算是当地有名的地主吧,家里又有人是属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那一类,所以在评贫下中农的年代,就背上了包袱,好在姥爷当时有些技术,会开车,所以就在生产队里谋得一份开车的差事。日子勉勉强强还能说的过去,结果姥姥去世早,去世的时候,母亲才13岁,小舅9岁,小姨7岁。而姥爷不久又娶了一个妻子,对于继母的这个身份,似乎从三皇五帝的时候开始,就没有多少正面评价。姥爷对续娶的妻子是言听计从,对母亲姐弟三人,也是少有照顾。大舅二舅大姨二姨也都相继成了家。东北人的亲情观念很特别,特别是兄弟之间,各自没成家前,兄友弟恭,恭谦友爱,可是一但各自成了家,之间的亲情似乎就淡了好多,都会为了各自的利益争得不可开交,所以当时很多人认为都是媳妇鼓捣的。这个结论正不正确,或者是否有失公允,暂不做评价,但是兄弟成家后,经常发生争吵也是不争的事实。大舅和二舅结婚后,就脱离了家庭,专注于自己的小日子,对三个弟弟妹妹,少有照顾。而大姨二姨结婚后都是嫁到外村,在那个传统男婚女嫁的年代,女人结婚后也没有过多的条件和能力,能够回到娘家来照顾弟弟妹妹,所以母亲姐弟三人,基本上就是没人管没人顾。从那时候起,母亲就变得很要强,要保护弟弟妹妹,也是从那时候起,母亲喜欢上了留短发,为了保护弟弟妹妹,经常和一些男孩子打架,也是从那时候起,母亲学会了很多,比如做饭,做针线活。母亲的针线活做的很好,小时候的棉衣棉裤,还有穿的鞋子,豆皮母亲一针一线亲手做的。还有东北农村的腌酸菜,腌咸鸭蛋和制作黄豆大酱,母亲都做的很好。记得小时候,左邻右舍家里来客人了,经常会带着一些东西来我家换一两碗大酱,都说母亲的大酱做的好吃,但是我一直不怎么吃大酱,以至于后来我到了外地念大学、工作生活,很多人都说我是假的东北人。

母亲带着弟弟妹妹就那样自己生活了三四年,也是那时候小舅得了冻疮,差点截肢,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想来会有多么无助和痛苦。好在后来天无绝人之路,被一个路过的游方郎中,用了几毛钱就治好了。母亲在十六岁的时候就来到了二姨家,也就是后来我父亲所在的村子。母亲在二姨家寄居了两年,不是二姨心疼妹妹,而是要给二姨伺候月子,带孩子。母亲后来跟我说,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下辈子都不想再过,不管日子多穷多苦,都要有个自己的家,能遮风挡雨,自己住着舒心,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就如老话说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词里行间,不难听的出,那几年,母亲过的有多不开心。因为二姨当不起来家,而二姨夫,从小在我眼里就一直是一个很抠很吝啬的人,用东北话说,属于那种眼皮往上撩的人,喜欢吃香占便宜。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吧,家里也算富有,至少在当时的村里,也算是有钱人家,有存款。从小,我就一直不喜欢这个人,不过现在年纪大了,我看开了,而老头也改了很多,所以感情上,还算好。

母亲在二姨家寄居了两年,到了19岁,就在二姨的介绍下,认识了我父亲。后来我问母亲,为啥当时看上我爸这个穷小子啊?母亲说 :“因为当时我看你爸长的老实,人品好,有文化,能吃苦又能干,那时候还不抽烟不喝酒,你们家在村里的口碑又很好,所以我就同意了”。于是母亲就在19岁的那年初,嫁给了24岁的父亲,当年11月份,就生下了我。

后来母亲再提起和父亲的往事,也会偶尔发发牢骚,说本以为找一个年纪大的人,能知冷知热,会体贴人,结果啥也不懂。婆婆去世的早,娘家妈也去世的早,没有人给照顾月子,也没人教给怎么带孩子。自己嫁过来后,姑姑整天没事找事,经常吵架,爷爷又偏向姑姑,所以母亲很生气,气的没了奶水。后来也不知道在哪里找的偏方,是说用荤油加麻籽熬汤喝,能催奶,结果还不错,真的有奶水了,但是从那以后,母亲就不怎么吃荤油了。她说,那时候喝荤油喝的喝到吐,现在有时候不舒服,一打嗝,都会感觉嘴里有一股油腥味。

我出生的时候是阳历11月份,80年代的东北,冬天很冷,那时候冬天穿的棉衣棉裤,能直立起来,因为做的厚。而那时候家里唯一的炉子都是放在爷爷那屋,我们那屋只能烧炕,所以火炕火墙烧的很热。母亲说,由于没有人教怎么带孩子,也没人告诉,那时候我总是哭,很多老人都说我是冷,就使劲给我盖被,使劲烧炕,结果落得了个伤热的体质,中医说“若要小儿安,三分饥与寒”。伤了热,体质就很差,经常容易感冒,所以小时候我的印象中,每年冬天都要感冒好几次,年年落不下,天天吃药。别的孩子吃药又打又骂,而我,吃药都不需要喝水,一仰脖就下去了。以至于后来吃的药太多,吃的抗生素太多,剂量越来越大,直至不顶用,就开始输液。而我又是过敏体质,消炎效果最好又便宜的青霉素不能打,只能打疗效差一点又价格昂贵的双黄连,所以那时候村里的大夫就喜欢给我看病,因为省事挣钱快,而我父亲,又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小时候不省事,经常哭,母亲常常半夜起来,披着衣服,坐在炕上抱着我,直到我睡着。东北的冬天,土坯搭建的火炕保温性很好,可以热一整宿,躺在上面盖着被,很舒服,但是室内温度随着进入后半夜会逐渐变凉。所以母亲常说,那时候落下了病根,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等上了年纪都找上来了,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月子病吧。那时候母亲就常跟我说,以后你结婚了娶了媳妇,一定要好好照顾月子,别让你媳妇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而我也谨记母亲的话,以后结婚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媳妇月子。

因为姑姑和母亲相处不来,爷爷又不明事理,父亲夹在中间也为难。终于有一次,父亲和爷爷大吵一架后,分家单过。分家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啥也没要,带着我就出来了,然后在前趟街买了三间房。那时候正好赶上全国农村推进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包产到户,父亲借此机会买了生产队的马匹,又开始采用化肥种田,那几年粮食产粮很好,不但还完了债务,家里还有了余钱,日子也算蒸蒸日上。那些年,父亲在村里很受人尊敬,东家长,李家短的,有事的时候都会找到父亲商量。而父亲也乐于助人,帮衬乡里,且父亲为人,性格通达,明事理。所以哪怕后来家境贫寒,但父亲的口碑,一直都非常好,哪怕只是短暂接触过父亲的人,也都会说父亲是个好人。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几年,父亲踌躇满志,规划着家庭的未来。可还没到三十年,从我六岁开始,母亲就开始经常生病,干不了活,紧接着我也生病。后来我父亲形容那些年,感觉人生都是灰暗的,大年三十晚上,别人家都是热热闹闹吃饺子,放鞭炮,我们家却是娘俩都生病,躺炕上打点滴。他作为一家之主,只能一边照顾我们娘俩,一边一个人包饺子。他说作为顶梁柱,无论无何也不能放弃,这是男人的责任。

后来,父亲就带着母亲还有我,全国各地去看病,花钱如流水。短短两三年,就把家里的积蓄花的干干净净,但父亲却从未放弃,为了给我们母子看病,他在村里借钱,我们那里把借钱称之为“抬款”,“抬钱”,都是要付利息的。在那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农村,没有多少人家是有积蓄的,而有积蓄的,也趁父亲着急为难的时候,故意抬高利息。父亲说,那时候为了给我和母亲看病,他借钱,甚至借过一毛钱利息的钱。当时母亲和我发病很急,父亲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要肯借,多少利息都行。总之在我六岁到九岁的那三年时间里,我是经常坐火车的,那种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的,冬天火车停靠时间长了,还会冻住,所以在启动的时候,总会有很大的震动。而印象中那时候的车站公厕,还是要收费的,小孩子喜欢吃零食,所以经常要排便,有时候为了省几毛钱,就会偷偷在车站外的树丛花丛中解决,而车站的卫生执勤人员,则是专门盯着大包小包的类似农村出来的人,看到啥也不说,直接罚款。那时候我就感觉到,原来,人也是从来都不是一样的。

母亲的病,一直持续了好多年,反反复复,母亲的精神都有点不太正常了。那些年小姨家那里的城市治安还不怎么好,晚上都不敢出门,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关在家里。白天出门,也是丢三落四的,所以,从不让母亲领着我,生怕母亲把我弄丢了。但是很神奇的是,母亲不管多不正常,从未丢过我,每次带着我出门,都感觉很正常,紧紧的握着我的手,而我在那个不甚懂事的年纪,也从未害怕过,一直紧紧的跟着母亲,就那样,在小姨家断断续续的一呆就是好久,基本上每年都会去呆个大半年。

大姨和小姨也四处打听老中医,寻找偏方。后来小姨在他们家不远处,打听到一个老中医,据说还会有点神神叨叨的那种。那个人给母亲看病,看了看说,你这不是实病,应该是有点“没脸子”的病,也就是涉及到封建迷信那一类的。然后让回家供奉点什么东西吧,过了几年在慢慢去掉也好,后来母果然好了,而且神奇的事,村里谁家丢了啥东西想寻找,又不知道如何下手,或者谁家孩子大了想帮忙看看姻缘,那时候都会来问母亲,而且母亲说的很准。这些东西,一直冲击着我的世界观,让我在科学知识和封建迷信中来回折腾,直到后来母亲自己刻意不再让自己去相信这些东西,而这个过程,母亲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才算彻底放下。

而母亲生病的那些年,家里家外,都是父亲一人在操持。外面干活,回家做饭,从没让母亲动过一手,所以从我懂事开始到父亲去世,一直都是父亲在做饭。而我,也在九岁的时候就踩在小板凳上,站在灶台边上,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大锅焖饭,学炖菜,学洗衣服,学缝补袜子,学钉纽扣。

人生并不如常,却总是世态炎凉,也让我在小小的年纪,就体会到了人情冷暖,顾盼神伤。

提示:您可以通过浏览器菜单选择“文件 → 打印 → 另存为 PDF”来保存本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