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为了理想生活而活着的人,最终都经受了现实的毒打
发布时间:2024-12-28 12:39:57 | 来源:乐乐易学网

后记:做一个自主、自由、自洽的人

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作为一个即将步入“知天命”之年的人,我的前半生过得不算辉煌,但也不算糟糕,一切都还好。

我的童年在奶奶的慈爱中度过,无忧无虑;我的少年在父母的呵护中度过,有苦有甜;我的青年在自己的拼搏中度过,无怨无悔;我的中年在妻子的扶持中度过,有滋有味……如今,我儿时常以为漫长无比的人生已过去了一大半,也该到阶段性“复盘”的时候了。

我原先说过,我生活的理想就是为了理想的生活,而我所期望和欣赏的理想生活,就是通过不断的自主修炼,逐渐让自己成为一个自由和自洽的人。

1、我奶奶的故事

我的奶奶生于上世纪初,卒于1980年代末。她是个地道的农妇,而且是十足的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在我父亲16岁那年,我的爷爷就去世了,于是她独自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可能是自小就尝尽艰辛的缘故吧,我父亲的兄弟姐妹都异常孝顺,即便是一辈子在家务农的伯父,对别人说话经常会硬直粗暴,但对奶奶从来都是轻言细语,恭敬有加。更神奇的是,在我们家族中所有的亲戚里,奶奶向来都是最受大家尊敬和爱戴的人。

我后来分析奶奶获得那么多人敬仰的原因,除了她对身边的人真心实意付出的关爱,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

记得我5岁那年的冬天,我和7岁的堂兄在屋后的山坡上烧火煮豆子吃,就是“过家家”那种,不小心把旁边的枯草点着了,还没来得及踩灭,一阵风吹来,火苗就被吹起来,越烧越旺,变成了熊熊大火,向着附近的山林烧过去。

眼看着“过家家”将要演变成一场森林火灾,还可能烧到房屋,附近的几家邻居都吓坏了,有几个大人朝着我和堂兄破口大骂,但个个都六神无主,想不出灭火的办法,因为我家生活的那个村子缺水,离家最近的水井都要走2里路才到,况当时且也没有大型的灭火工具,根本就救不了这么大的火。

这时我奶奶从地里干活回来,看到火势非常危险,立刻指挥并带领一群年轻男女,在大火将要波及的灌木丛里,用镰刀快速砍出一条隔离带,成功而华丽丽地扑灭了这场意外大火。

那时还处于文革时期,年幼的我听说,如果山林失火,引火人可能要被抓起来批斗。在大火熊熊燃烧的时候,我害怕极了,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惩罚。奶奶成功地解救了那场大火,也解救了我幼年时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后来我看过一部电影叫《梅岭星火》,讲的是陈毅元帅在梅岭打游击的时候,敌人包围了他,并要用火烧死他。电影结尾的镜头是,他和警卫员坐在火场的中央,脸上和身上都被烟熏火燎成黑漆漆的样子,但周围的树木和野草都被他们砍光了,所以他们才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的文盲奶奶是如何想到同样的办法,并镇定自若地指挥一群人扑灭大火的。我知道的是,她这种临危不乱、号令有方和英勇无畏的形象,一定深深地刻在了所有亲历者的心里。她遇事时那种立足当下,自主应对的行事风格和达观态度,让我始终都自叹不如。

我在老家读书的时期,粮油都是配给制的。那时我家一共7口人,除奶奶和父母外,我们兄妹4人都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口粮根本不够吃,父母就会用番薯来顶替一部分主食。但最难的是一日三餐给我们一大家子人做饭的奶奶,在副食严重缺乏、人均每月只有四两油的情况下,她要想着法子,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顿顿饭都要让我们吃得香辣可口,而且从来没有任何怨言,也没表现出任何愁苦。现在想想,奶奶当时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上小学以前,我和弟弟由奶奶带着住在乡下,直到读书了才随着父母到另一个镇上生活。刚开始的时候,奶奶除了给全家人做饭,还要种菜、养猪、养兔子,但即便这么累,她还总爱说自己是个吃闲饭的,因为没有给家里创造收入。

不久以后,她了解到我们当地有一种特产叫夏布,其原材料是由苎麻剥出来的纤维纺成的线,于是就利用不多的空余时间去剥麻、绩纱,靠着这个手艺自己赚钱,还经常补贴家用。那时每逢周末,我就会搬个小板凳陪在奶奶的身旁,一边看书,一边看她绩纱纺线。有时候她可能实在太累了,干着活都会打起瞌睡来,猛然惊醒,她还会扬起手打自己一巴掌,再骂自己一句:“太不像话了,坐着干活都偷懒!”那个画面,既有趣,又温暖。

在和奶奶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我眼中的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总是自己去想办法克服,从不想着要依赖任何人,也不受外界环境和他人言行的支配。她甚至还经常教导我们说:“像这样的日子,你如果一生一世能过得,那就是上辈子积德修来的福报。”在她的眼里,所有的日子没有一天不是好的,哪怕是吃糠咽菜,看看那些逃荒要饭的人,自己已经感觉很幸福了。

我和奶奶在一起的缘分只有十八年,上大学后只有一个寒假回去见过面,新学期开始不久就听到她老人家去世的噩耗,我躲在宿舍床帘里偷偷哭了一整夜。后来我妈告诉我,奶奶去世的当天,她依然像往常一样在家里走动,临终前都是自己穿好寿衣、寿鞋,然后安然离世。也就是说,哪怕是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她都坚持独立自主的个性没有变,不愿意给任何人增添一点点负担。

其实那个寒假过完后,奶奶送我返校时,眼里已噙着泪花,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舍得我离她而去,但为了让我安心,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像往常一样叮嘱我路上小心。

奶奶一生都是那么坚强,我几乎从来没见她为任何事情痛哭流泪过,仅有的一次就是我姑姑去世的那天。

2、我姑姑的故事

我的姑姑是个残疾人。她是我奶奶唯一的女儿,是我伯父的妹妹、我父亲的姐姐。

如果要我说世界上谁最勤劳,我能想到的就是她;如果要我说世界上谁最善良,我能想到的也是她;如果要我说世界上谁最孝顺,我能想到的还是她。

我第一眼见到姑姑,她只有一只手是能动的。奶奶说她的左手一出生就残疾了,套上衣服袖子也只是个摆设,耷拉在肩膀下面,没有任何行动能力。如果按照现在的医学诊断,我估计应该是肌肉萎缩症这一类的疾病。

姑姑住在深山里。我小时候去过两次,翻山越岭,走的都是荆棘和杂草丛生的崎岖小路。那样的山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真感觉有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味道。奶奶和父亲都说,以前走上那条路是有可能遇到老虎的,父亲年轻时就亲眼见过一次,所以我即使是跟着母亲去看望姑姑,一路上心里也有点发憷。不过,那路上的风景的确是令人非常心旷神怡的,有清澈见底的溪流,有活泼戏水的小鱼,有飞流直下的瀑布,有峰回路转的山峦……偶尔遇到当地的山民,都会友好地打个招呼,相互问一声“去哪呀”,淳朴而亲切。

姑姑一共有5个孩子。我的大表哥是她和第一个丈夫生的,后来丈夫死了,她就带着这个孩子改嫁了。她和第二个丈夫生了4个孩子,结果第二个丈夫也早早地去世了。村里的人都说她命硬、克夫,所以她此后就没有再嫁,一个人抚养5个孩子长大成人。

住在山里的客家人,谋生是异常艰难的,种粮食要挖梯田,种菜要开荒,就连养几只小猪、小鸡,也要跑很远的山路去集市上买回家。我那仅有一只手的姑姑,带着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切的生计都靠她一个人操持。我每次想起这个场景,都会为她心疼得想哭。

要说我姑姑的命硬,那是真的很硬。她靠自己的一只手,做遍了所有青壮年劳动力能做的事,挖土、耕田、插秧、种菜、施肥、收割、砍柴、挑担……又做遍了所有家庭妇女能做的事,养鸡、喂猪、晒谷、做饭、缝补、浆洗、带孩子……什么叫里里外外一把手?但凡认识我姑姑的人,就清楚地知道其中的含义。

你能想象出我姑姑用䦆头挖土的样子吗?她用右手抓住䦆头长长的手柄,但女人的一只手显然抬不起那重重的䦆头,只能再用右腿的爆发力把右手猛地向上顶起来,然后䦆头高高举起,借助重力迅速落下,这才完成一次挖土的动作。然而,要养活五个孩子的她,光是这样的一个动作,每年何止要做千万次!更别说还有其他大量的农活等着她干。

你能想象出我姑姑穿针引线,缝补衣服的样子吗?她先用右手把残废的左手抬起来,借助左手的重量按住一根细小的缝衣针,然后用右手把线从针眼里穿进去,再用右手打结,再缝补衣服。她一家6口人的衣服就是靠这样的方法亲手缝制出来的。除此之外,她甚至还要亲手纳鞋底,做鞋子和鞋垫。你要是知道过去农村人穿的布鞋底有多厚,就知道纳这样的鞋底仅靠一只手有多难!

靠着这些最简单、最笨拙、最原始的方法,我姑姑用她的一只手,以及她顽强的毅力和辛勤的汗水,奇迹般地养活了一大家人。更为令人感动的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我的奶奶、我的父母、我的伯父母以及我和兄弟姐妹们过生日的时候,她全部都记得,不但记得,每次还要带着她一两个孩子,翻越那条崎岖的山路,挑一担她亲手种的蔬菜,拎一只她亲手养的鸡鸭来看望我们。她对我奶奶的孝敬、对我父亲和伯父一家的深情、对我等晚辈的怜爱都是发自内心、没有任何杂念的。她对子女关于忠孝勤俭、礼仪廉耻的身教,远远多于空泛的说教,体现在自己时时刻刻的行动示范之中,即使不用任何语言都可传授到位。

我从小感受姑姑带给我的挚爱,感受她的勤劳和善良,感受她对长辈的孝道和对亲人的关怀。她在那艰苦卓绝的环境里,一个人自立自强,自主解决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和困难,甚至还当上了村里的妇女主任,帮助过她身边许多其他的家庭,但我却从来没有听到她说过一句诉苦的话,从来没有觉察她有过任何悲观的想法和念头,从来没有见到她失去过对生活的信心和勇气。

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姑姑已经把5个子女都拉扯大了,其中3个表哥已经结婚生子,但她自己却因辛劳过度,罹患癌症,过早地离开了我们。就是那次姑姑的英年早逝,让我无比坚强的奶奶放声大哭了一回。我知道,奶奶是悲悯于姑姑一生的坚忍和艰辛,悲伤于姑姑劳苦一世却未能颐养天年,悲痛于失去爱她的和自己最爱的女儿。

如今,我姑姑去世已将近四十年了。我每次去我任何一个表哥或表姐家里,当大家准备开饭之前,他们都会点上一支香,向着我姑姑安葬的方向遥遥祭拜,喊上一声:“妈!您的侄儿又来看您了,一起吃饭吧。”我看到现在的农村,很多家庭早已是礼崩乐坏了,但是我的表哥表姐们,从来没有忘记苦难的母亲带给他们的幸福生活,从来没有忘记慈祥的母亲带给他们的良好教养,从来没有忘记宽仁的母亲带给他们的厚德家风。我也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凡人的影响力可以在死后维持四十年不变,而且这种影响力还在她的子孙后代中延续。

我后来多次看到电视里评选各种“感动人物”,那些人的事迹没有一个像我姑姑一样打动我。五十年来,我见过世上许许多多的人,但再也没有见过一个如我姑姑一般伟大的凡人。

3、我父亲的故事

我父亲的一生,是与艰苦命运抗争的一生。

在我老家那样的穷乡僻壤,我的父亲少年丧父,小小年纪就要靠着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担,其艰难和困苦,闭着眼睛都可想象得到。

父亲的学历仅是高小毕业,但他继承了奶奶独立自主的性格,在种地务农的同时自学成材,兼着做了村里的“赤脚医生”,随着他所治愈的疑难杂症不断积累,渐渐成了远近闻名的乡下郎中,直到后来多年不做医生了,还会有患者慕名而来,上门求医。

他利用一切可用的闲暇时间勤学苦练,年轻时就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对乡下的各种礼节路数钻研得门清,十里八乡但凡有什么红白喜事都请他去坐“礼房”或“库房”(即负责礼仪安排、记账、写对联等),因此他时不时可挣些外快,补贴家用。

为了给儿女们创造更好的教育条件,后来他通过努力,转正成了乡镇医院的正式职工,并再次成功从一名医生转型成为全县医疗系统内最厉害的会计师之一。经多人验证,担任会计期间,他所有的加减乘除运算都用算盘完成,而且可以双手同时操作,运算速度快过使用手持计算器。后来,他把自己的珠算技能写成了一本书,虽然没有出版,但他用这本书做教材,培养了不少的会计人才。

在我的记忆中,为了改善生活条件,父亲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开源节流,最终练就了一身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本领。比如:我们乡下的房子是他和我妈亲手制作的土坯砖块,带着亲戚们自己盖起来的;家具所用的木材是他上山伐木,从河里“放排”(即把木材编成筏子,利用水力漂流而下,遇到激流时会有风险)运回家的;我儿童时期的玩具是他用木头亲手做的,其中最高档的是一个按动机关就会跳舞的猴子;我读小学时用的书包、尺子、三角板是他亲手做的,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把尺子因过于精美而被一位霸道的同学抢去占为了己有;家里用的菜篮子、簸箕、扫帚等日用品是他上山采集竹子、芒草等原材料回来亲手做的,后来我也跟着学会了做扫帚,且成品可达到拿去集市售卖的水平;我们全家人的毛衣、毛裤和围巾都是我父母织的,他织毛衣的熟练程度比我妈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个年代南方人的主食通常都是米饭和红薯,没有面食,本地家庭也几乎没人会做面食,但他为了改善家里的伙食,偶尔还神奇地给我们做一顿馒头、包子、发糕或水饺……

我从小耳濡目染父亲各种“自力更生”的行为,感觉一切都是可以自己尝试去学习、去创造、去解决的,再艰苦的命运也是可以通过努力去抗争、去改变、去扭转的。这种思想后来对我的世界观、人生观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使我受益匪浅。

在父亲的勤劳操持和智慧运作下,虽然父母工资收入不高,但我家的生活条件一直处于当地的中上水平,我也顺利地考上了大学,完成了学业。

不幸的是,我大学刚刚毕业,父亲就患上了恶性肿瘤。为了治病,母亲和我们兄妹几人辗转奔走,求医问药于种种正规或不正规的途径,但最终还是没能挽救回父亲的生命。

如今,父亲去世已经整整26周年了。每年清明节临近,我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并为之垂泪不已。

是啊,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

每一次走近父亲的坟头,看到墓碑上刻着的那个熟悉的名字,我就会想起年轻时在外求学收到的无数封家书,最后的落款几乎都是父亲的名字。那些家书曾经寄给我莫大的鼓舞和鞭策,带给我深深的思念和亲情,赐给我无穷的动能和力量,让我在人生道路上走得越来越自信,越来越笃定,越来越坦荡。想到这些,我就会深切地体会到,在父亲卑微的生命里,始终蕴藏着一颗高贵的灵魂。

4、我母亲的故事

我母亲嫁给我父亲的时候,我外公外婆是不赞成的,按照现在的话说,就是觉得“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具体原因有几点:一是学历有差距,我母亲是初中毕业,我父亲是高小毕业;二是身份有差别,我母亲是本地人,我父亲是客家人;三是门不当户不对,我母亲家庭比较富裕,我父亲家里穷得叮当响。

据说我母亲结婚的时候,父亲去我外公家做客,穿的棉袄都是破烂得到处露出棉花来的,让老丈人很是瞧不上眼,但我的老外公(我母亲的爷爷)很支持这门亲事,帮着准备了锅碗瓢盆等生活必须品,他们才得以开伙过日子。

我母亲从一个相对富裕的家庭嫁到父亲所在的穷山沟里,开头的几年确实过得非常艰苦。别人形容家里穷叫做家徒四壁,而他们压根就没有“四壁”,因为刚开始只能和伯父家住在一起,后来夫妻俩才合力自建了一栋土坯房。

不过,我母亲认定了父亲这个人,再苦再累也决心跟他患难与共地过下去。她曾在村里的小学当民办老师,采用一套“高大上”的复式教学法,就是不同年级的孩子分成不同的小组,在同一个教室里上学,老师先给一年级的孩子上课,其他年级的孩子自习,接着老师再给二年级的孩子上课,其他年级的孩子自习,依此类推。当时那个小学仅有的2名老师,把各个年级的全部科目都包了,从备课、上课到批改作业等,教学的工作量相当大。即便如此,母亲上课之余还要花大量的精力料理家务,砍柴、做饭、洗衣、喂猪都不在话下。时下的年轻人总说工作压力大,相比而言,我母亲当年的工作压力绝对不会比现在的人小,不过因为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选择接受。

我读小学的时候,母亲跟随父亲调动到另一个镇里工作,其间有几年也被安排到一个村小学教书,离家大约5公里,每天早出晚归,都是走路去,走路回,她一点也不嫌辛苦,还经常省下一两个馒头带回来给我们几个孩子吃。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那种馒头,非常软,里面有很多像蜂窝一样的小窟窿,味道美妙极了,不用菜都能吃下去。后来我上大学了,在部队军训时吃的就是这种馒头,我一口气能吃七八个。当然,其实那馒头未必真的如此好吃,只不过当时物质匮乏显得美味罢了。

可能是年轻时走路特别多的原因,我母亲的脚力非常好。她带着我们去砍柴,挑着上百斤的木柴,单程十几里山路走回家还能健步如飞。有一次她带我去看望外婆,回家时下大雨,路途中一条河上的小木桥被大水冲跑了,我们绕路在雨中走了40里路才到家,弄得一身像“落汤鸡”,疲惫不堪。但那一次的经历给了我很好的教育,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目标明确,不怕困难,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达到目标的。自从那以后,我的性格里多了一份坚毅和勇敢,我几乎不再对任何事情产生畏难情绪,只要我认定了要去做的,就会坚持到底。

母亲有一次跟我讲,我很小的时候得过一次大病,高烧不止,非常危险。当时父亲不在家,被派去修水利了。母亲情急之下,抱着我连夜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医院看病。由于救子心切,平时惧怕鬼神的她一下子变得无所畏惧,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下硬是把我从病魔的手里抢救了下来。这就是母爱的伟大!

我去县城读高中以后,和母亲的空间距离就越来越远了,但我们心里的距离从来就没有疏远过,读大学的时候靠家书联系,工作以后靠电话联系,母亲的任何消息都是我最深切的牵挂。母亲也常对我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最记挂的总是孩子们的健康和幸福。这些我都能从电话里真切地感受到。

母亲是一个平凡的人,在家里任劳任怨,为子女提供各种力所能及的义务劳动,在外面与世无争,和亲戚朋友不计较任何名利得失。如今已过古稀之年的她,身体还算硬朗,经常还会去照看年近九十的外婆。她对一切都看得很开,所以心无挂碍,自由自在。我希望自己更老一些的时候也能做到这样。

近几年我经常会想,要是现在能退休就好了,多年不在母亲的身边,我真想陪着她住在一起,种种菜,养养鸡,散散步,做做操,说说话,平淡无奇地过回我向往的自由生活。

5、我自己的故事

我大约两三岁的时候,奶奶摇着摇篮看着我午睡。我心疼奶奶要出力劳神,对她说:“奶奶,不用摇了,我自己会睡的。”这个场景,我现在还记得。很多人都不相信,我对童年的记忆可以回溯到那么小的年龄段,但这的确是真的。

我的自我意识觉醒得很早,大概与幼年时跟奶奶在乡下生活的经历有关,因为那里的生活太过单纯,需要我记忆的东西不太多,所以记得真切。

我至今还记得奶奶牵着我的手去地里种菜、到山坡上摘野果的情景,那落日余晖下微风拂过的山岗,树枝和野草一阵阵摇曳,总能勾起我淡淡的乡愁;我至今还记得自己在雷雨天的晚上被闪电和炸雷惊醒的情景,奶奶坐起来紧紧地抱着我,哼唱着催眠的山歌,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哄我入睡;我至今还记得寒冷的冬天早晨起床后吃饭的情景,奶奶给我脚下放一个暖烘烘的火笼,用围裙给我围起来,先给我一个热腾腾的咸饭团作点心,再把肥瘦相间的腊肉咬成一粒一粒的小块喂我吃饭……

幼年的生活虽然单纯,但是那么多、那么多美好的日子啊,我怎么可以忘记?怎么能够忘记?

我无限感恩奶奶在我幼年时期给我的呵护与温暖,那些美好的记忆始终伴随着我的成长,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消减;我无限感恩自己有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姑姑,她身上表现出来的种种美德,让我一生受用无穷;我无限感恩父母对我多年的养育和教导,他们吃遍天下所有的苦,只为了给子女一个更好的未来。

正是因为受到了这些至亲长辈的言传身教,我从小就懂得要直面人生,直面自己,做一个独立、自主、勇敢和努力的人。

我入读小学时,刚从乡下来到镇上,当地方言一句也不会讲,一句也听不懂,于是每天暗中观察和模仿其他同学的发音,当了两个月“哑巴”后才开口说话。那时候上学,每逢下雨天,家里的雨具不够用,最难看或最破烂的那把雨伞或斗笠就是由我来用,因为我从不会嫌弃这些。在饭桌上,每次有前几餐吃剩的饭菜,我会主动让奶奶先分给我吃,即使馊掉了,也毫不在乎。现在的年轻人也许会惊讶,“为啥馊的也吃?”是的,在物质匮乏的年头,很多家庭都是这样。

我读中学时,写作水平很差,语文老师好几次在课堂上念最差作文,就拿我的做示范,经常让我无地自容。我于是每天写日记,每周写周记,还尝试写各种文体的文章,以此来锻炼自己的写作能力,终于慢慢学会了对语言文字的自由驾驭。我喜欢音乐,却没老师教,就自己用最笨拙的方法一个音一个音地找差异,终于学会了识谱和几种乐器的演奏。对于成绩稍逊的学科,我采取的唯一办法就是比别人少睡一会儿,多花一些功夫来弥补先天的不足,无论是文化课还是体育课,都是如此。我这些原始的学习方法,大概是受了姑姑的影响所致。

我读大学时,知道家里供我读书已属不易,开学时花18元钱买的一双皮鞋整整穿了四年,修修补补很多次,直到两只鞋子都已漏水,才在毕业后换了一双新皮鞋。我现在偶尔翻看大学时留下的照片,每一张和同学的合影里,我大概都是打扮最土的人之一,可是我觉得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大学几年没有荒废时光,对得起家人的期待,对得起老师的培养,对得起自己的青春年华。

自大学毕业以来,凡二十八年,我都是以奶奶、姑姑和父母为榜样,做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尽力不依赖别人,每时每刻都从现实出发,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再努力帮助和影响身边的人,虽然能量有限,但也无愧于心。

参加工作之后,随着自己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从姑姑和父亲的身上慢慢领悟到,越是艰难处,越是修心时。我记得当年大学毕业找工作时,历尽无数鄙夷、白眼、拒绝与彷徨,但我始终坚信“天无绝人之路”,最终走出困境。在我父亲去世的那一年,我辛苦考研获得的录取资格却被单位个别领导故意设卡而无法就读,当时生活已穷困潦倒,还欠下一大笔外债,幸而得到妻子的理解和支持,我又投入“头悬梁,锥刺股”一般的考研复习之中,终于重新获得读研的机会。我曾经一度在单位里拼命工作,却天天受到上司无端的责骂,几乎毫无尊严和人格可言,于是我再把同样的责骂转移给我的下属。几个月后,我无法继续忍受这样的工作状态,静心反思,我不能改变我的上司,但我可以给下属营造一个更有人文关怀的氛围,果断终结了这种糟糕的日子和心情。我曾经遭遇职业发展的瓶颈,多次参加单位的竞聘,但成绩再好也和晋升无缘,看到别人得到提拔重用,我一时会抱怨规则不公平、不透明,但最终还是会回到自身找原因,回归自我寻出路。

我在本书中写到“积极主动”的态度时说过,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你可以选择发挥自己的天赋,可以选择聚焦可掌控的事情。这些道理,父亲在我读大学时就写信告诉过我,他说:“当我们不能改变大环境时,就极力去营造和改进自己的小环境。”当时的我对这些话并不能理解到位,现在才真正领会其深意。

对于工作中的不如意,起初我会感觉沮丧和失落,但现在我会从更宏观的视角,以更长远的眼光来看待。我们的社会从来都不缺乏有才华的人,但有才华而又身居高位的人毕竟是少数。在人类发展的历史长河里,任何一个人都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再厉害的人物,其绽放过程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我记得有人曾经给出过一个这样的公式:“能力-欲望=自由”,即能力越强,欲望越少,一个人就会觉得越自由,但如果能力配不上野心,他就会觉得很痛苦。我把这个公式稍作修改,变成了“真实的能力-需要的能力=自由”,即一个人真实的能力大于工作需要的能力时,这个差值越大,他就会感觉越自由。比起那些德不配位、才不配位甚至德才都不配位的人,我宁愿做一个拥有这种自由的人,而且一旦这种想法在我头脑里形成,我就再也不会在得意和失意之间纠结,只会秉持自己的良知,坚守自己的底线,按照自己理想的方式去工作和生活,自此内心也就自洽了。

因此,我认为,生而为人,先要有独立自主的精神,在一定的目标指引下,通过不断的自主修炼来提升自己的能力和素质。当你的能力足够配得上你的野心,你真实的能力足够配得上需要的能力时,你就能在工作和生活中做到游刃有余,找到一种从容与自由的感觉。但是,如果自主修炼的结果并没有给你带来多么辉煌的成就,你也不必抱怨和气馁,因为它们已经给了你自由,同时给了你未来生活的底气。想到这些,你就从自主、自由上升为一个自洽的人。

6、结语

2020年是中国农历的庚子年。新年伊始,新冠肺炎疫情便肆虐全球,给人类带来了全所未有的灾难。在这个微小得肉眼看不见的病毒面前,人类显得如此脆弱,这给地球上的每一个人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深层的思考。

在无限的宇宙之中,包含着浩瀚的银河星系;在浩渺的银河星系之中,存在着庞大无比的太阳系;在庞大无比的太阳系之中,运行着一颗不大不小的行星——地球;在广袤的地球上,生活着种类繁多的动植物;而人类,只不过是这些生命体之中的一种。

人类经常说要改造自然,征服自然,把山丘绿化叫植树造林,把环境美化叫栽花种草,把牛马赶出去觅食叫放牧,把猪羊圈起来生长叫养殖,仿佛自己真的是大自然的主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我曾经虚妄地狂想,从某种角度来看——比如站在地球之外的另一个星球上,其实人类才是被大自然放养的生物之一,那些山川林木、河流湖泊、野生动物、甚至细菌病毒,都可能在某些时刻成为人类的主宰,我们所经历的地震雪崩、台风海啸、干旱洪水、虫害蝗灾、流行瘟疫等就是明证。

愿人类经此疫情之后,会更加珍惜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不再自以为是地高喊“拯救地球”的口号,因为人类之渺小,根本就没有资格拯救地球,况且,地球本来就没有病,有病也会靠着其强大的免疫力而自愈,甚或是“重启”,真正有病的恰恰是人类自己!

如果人类不懂得对宇宙和地球心存敬畏,不懂得自爱和爱人,不懂得自知、自律和自觉,只顾着肆意掠夺和相互伤害,迟早要受到大自然更大的惩罚,或在地球重启时被抛弃。

让我们致敬宇宙、星空、地球、生命与爱!做一个自主、自由、自洽的人。

谨以此书纪念我远在天堂的奶奶、姑姑和父亲!

谨以此书献给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谨以此书献给我相濡以沫的妻子和初入职场的儿子!

谨以此书献给五十岁的我自己!

2020年5月20日

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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